時間一晃,10年過去。
秦羽這個離開校園時的天之驕子,曾經意氣風發的學霸,導師眼中的天才。
在異國的土地上,已經變得蒼白瘦弱,麻木安靜,時不時的劇烈咳嗽。
從就職的電話服務公司通訊機房中走出,脫下工服掛進鐵櫃,排隊打卡下班。
孤獨的中年人,手裡提著裝有冷凍三明治的紙袋,走下臭氣熏天的地鐵。
布魯克林區漆黑的小巷裡,岣嶁的黑影踩著混合汙泥的積雪,在各種目光的打量下,回到廉價的地下室公寓。
唯一的一盞壁燈被開啟,閃爍個不停,半天也沒能點亮自己,掙扎了很久,似乎預示自己壽命將盡。
一月500美金的獨立地下室裡,秦羽在昏黃閃爍的燈光中,又一次忍不住的劇烈咳嗽。
而這一次的咳嗽,持續了很久,和閃爍的壁燈意外的相似,在痛苦掙扎過後,又一次的迴光返照。
痛苦喘息著的中年人,艱難爬上房間角落裡的電腦桌,在滿桌的癌症藥物空瓶中摸索,想要找到一兩片可以吃的藥物。
貧窮和疾病,早已充斥整個房間。
臉色疲憊且蠟黃的中年人,終於找到兩片止痛藥,顫抖著用力吞下。
他沒吃帶回來的三明治,努力喘息著,艱難開啟了電腦,開始檢查伺服器中的“小東西”。
是的,在這簡陋到近乎一無所有的房間裡,竟然藏著伺服器。
兩臺裝配了UPS供電系統的主備級聯伺服器。
24小時運轉著,讓狹小地下室顯得異常奇怪。
就像……就像原始人的洞穴裡,藏了外星飛船。
而那“飛船”裡,還藏了更加神秘的東西。
一團由原始人創造的靈魂。
……
人的一生,或生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
秦羽覺得自己的一生已是鴻毛,他只希望,自己死後留下的東西,應該足夠沉重才行。
所以秦羽給伺服器中的小東西,取了一個沉重的名字:秦重。
畢竟這個兇猛的小傢伙,誕生後只用了十秒鐘,就破壞了秦羽搭建的模擬系統,差一點逃出伺服器,差一點給整個世界的網路體系帶去無法估計的災禍……
所以秦羽覺得,自己留下的東西,是擔得起這個名字的。
小東西,已經2個月大。
靠著無數的隨機訓練,靠著秦羽的一點點糾正,小東西已經學會謹慎,學會隱藏。
出生時和野獸無異的數字生命,已經初步懂得如何在這個世上生存,而不是在肆意破壞,然後被人類圍剿清除。
所以秦羽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東西,已經足夠證明自己來過。
是時候告別了。
秦羽又一次的咳嗽、吐血,堅持著,把自己的生平和願望進行記錄,壓縮,編碼,要把它們作為禮物送給小東西,想要引導他走向正確的道路。
死亡降臨前,秦羽留下了自己的人生。
他那彷彿不屬於自己的錯誤人生。
也是每一次回頭,想要糾正錯誤,卻總會被牽引的木偶的一生。
是啊,秦羽覺得自己被困在了甚麼東西里。
像是到處設下路障,永遠無法走出的迷霧。
成績優異的研究生,在1997年,無法留在薪資水平並不高的院校。
上世紀的公務員體系裡,本該被重用的高材生,莫名的四處碰壁,蹉跎歲月。
就算在方興未艾的網路上,秦羽接觸到的人,得到的訊息,也只會讓他窒息。
國外的路,秦羽同樣走得坎坷離奇。
不被承認的學歷,從頭再來,卻總是無法逾越的各種壁壘。
還有無處不在種族歧視,加上去工業化社會的就業困難……
所有山巔之國的不美好,都在這十年間輪番蹂躪著秦羽,任憑他用盡全力,也只能無望嘆息。
就像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讓他不得翻身,無法做該做的事。
並且當他每一次決定回國,決定去嘗試另一條道路時。
詭異的挽留,卻總又不期而至。
苦求不得的錄用通知、老鄉聚會上相遇的羞澀少女、意外的懷孕……
一條條的鎖鏈,從四面八方飛來,將他鎖在了這個陌生國度。
就連母親去世,他決定回國時,可望而不可即的綠卡,突然落在了他的頭上。
而母親的後事,也被從未見過的表舅處理妥當,告知秦羽不用回去。
無形的牢籠,就這麼將秦羽緊緊囚困,讓他被無聊的工作耗盡時間,被家庭,被岌岌可危的婚姻耗盡心力,漸成凡人。
直到……
直到秦羽收到了一條簡訊,一條本應在10年前就應收到的簡訊。
一條老師去世5年後,由老師的女兒輾轉多人,從國內轉送到秦羽手中的簡訊。
老師的女兒告訴秦羽,她的父親,是在馬路邊編輯這條簡訊時,被醉駕車輛衝上路牙,奪走了生命……
忙碌的工作和生活,同樣折騰著每一個人。
加上秦羽身處國外,老師的簡訊,居然花費了5年時間,才艱難的出現在了秦羽的眼前。
70個字的簡訊裡,一生從事密碼學研究的老師,一如既往的,使用了密文的方式,與最親近的人交流。
在表面上只是問候和寒暄的詞語組合中,老師告訴秦羽,他收到了秦羽的簡訊,很高興秦羽再次燃起進行學術研究的慾望。
老師告訴秦羽,基於密碼學的不對稱混沌架構神經網研究,是需要真正的天才去完成的偉大理論實踐。
而秦羽,是他見過最有可能完成這份偉大事業的那個人。
所以他當然會幫助秦羽。
無論是想讀博,是想進院校工作,亦或是進院所單位繼續研究,他都會竭盡全力幫助秦羽。
國家的改革初見成效,經濟不斷上行,科研條件正在改善,他相信自己能夠幫助秦羽……
“答應我,你一定要完成不對稱混沌神經網路理論的研究,一定要讓人工智慧服務於祖國,服務於人民。”
收到簡訊那一天,秦羽喝了很多酒,在河堤上大哭了一場。
為了崩潰的婚姻,為了迷途的人生,還有折翼的夢想。
那一夜過後,秦羽簽下了離婚協議。
妻子帶著孩子離開了他,還有變賣後的大部分資產,只留給他了一個支付贍養費的賬號。
枯燥的工作還在繼續,平淡的人生也在繼續。
秦羽繼續默默工作,悄無聲息的生活,在深夜回到地下室出租屋,開始自己漫長而孤獨的研究。
就像害怕驚擾到厄運一般,顯得小心翼翼。
寂寞無聲,卑微無影的5年,是秦羽一生之中最充實的5年。
他的壯懷激烈,都隱藏在了麻木的外表下,只在虛擬的世界裡釋放,用夜以繼日研究和計算,彌補著逝去青春,用盡全力,只為完成自己與老師的夢想。
基於混沌密碼鍵的神經網路模型被一點點構建。
全新的智慧核心推演系統被搭建出來……
在獨立研究的第4年零10個月。
在陰冷潮溼的地下室裡,一個被命名為秦重的小東西在伺服器中誕生了。
秦羽又一次的酩酊大醉,和老師的照片碰杯,喜極而泣,無法言語。
接下來,就是更加忙碌的工作。
不停的測試、訓練,用遊戲,用獎勵和懲罰,一點點打磨小東西的兇厲本性。
拖著越來越虛弱的身體,秦羽不斷完善著自己的作品,想要徹底馴服數字生命。
可惜的是,秦羽已經沒有時間。
在確診肺癌晚期的那天,秦羽知道,他沒有時間去馴服小秦重了。
天才般靈感,也在那時迸發出來。
寂寞黑夜中,秦羽再一次捕獲了橫衝直撞的小東西。
在那全由密碼鍵構成的數字軀體內部秦羽往構成靈魂的十二個數字區塊中,注入了十二條充滿惡趣味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