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周元就被一陣動靜吵醒了。
院子裡傳來周豐的聲音,在跟甚麼人說話,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
周元揉了揉眼睛,爬下床,趿拉著鞋走到窗邊往外看。
院子裡,周豐正站在那輛農用三輪車旁邊,把一個保溫桶放進車斗裡。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但樣式依舊還是那種藍襯衫。
“醒了?”
周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元回過頭,看見父親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一晚上沒睡好。
“爸。”
周元喊了一聲。
周雄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蹲下身子,替周元把鞋後跟提好。
“跟你爺爺去吧。”
他說道,聲音有些低沉。
周雄抬起頭,看著周元的眼睛。
“但是,要是覺得不舒服,或者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就停下來。知道嗎?”
周元看著父親眼裡的血絲,點了點頭。
“知道了,爸。”
周雄揉了揉他的腦袋,站起身來。
“去吧,你爺爺在等你。”
周元下樓吃完早飯,出門的時候,周豐已經把三輪車發動了,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冒出一股青煙。
“上車!”
周豐拍了拍車斗邊緣。
周元爬上車斗,坐在一隻倒扣的塑膠桶上。周雄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茶杯,看著他們爺孫倆。
“爸,中午回來吃飯不?”周雄問。
“看情況。”周豐回了一句,掛上檔位,三輪車晃晃悠悠地駛出了院子。
周元坐在車斗裡,看著路兩旁的樹木一株一株地往後退。
大概十五分鐘的功夫,三輪車拐進一條岔路,路面變得更加顛簸。周元抓住車斗邊緣,身體隨著車身搖晃。
又五分鐘後,周豐把車停在一扇鐵門前。
鐵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寫著“豐潤肥料廠”五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周豐跳下車,掏出鑰匙開啟鐵門上的掛鎖,用力推開兩扇鐵門,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院子裡很寬敞,堆放著各種東西:幾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編織袋,一臺鏽跡斑斑的粉碎機,幾隻塑膠大桶,還有一輛手推車靠牆放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氣味,昨天在爺爺身上聞到過的那種。
周豐把三輪車開進院子,熄了火。
“來。”他朝周元招招手。
周元跳下車斗,跟著爺爺往院子深處走。
他們穿過堆放編織袋的區域,繞過那臺粉碎機,來到一排低矮的廠房前。
這些廠房是磚石結構,牆面刷著白石灰,但已經斑駁得厲害,露出裡面的紅磚。屋頂鋪著石棉瓦,有些地方長出了青苔。
周豐在最裡面的一間廠房前停下來。
這間廠房的門比其他的都要大,是兩扇對開的木門,門板很厚,上面釘著鐵皮加固。
老人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找到其中最大的一把,插進鎖孔。
咔噠。
鎖開了。
周豐推開木門,一股濃烈的肥料氣味撲面而來。
周元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皺眉,也沒有後退,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打量著廠房內部。
裡面很暗,只有門洞裡透進來的晨光照亮了一小片區域。空氣中懸浮著細小的灰塵顆粒,在光線中緩緩飄動。
周豐伸手拉了一下門邊的燈繩。
幾盞裸露的白熾燈泡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整個空間。
廠房的正中央,是八個巨大的池子。
每個池子大約有三米見方,深度在一米五左右,四周用紅磚砌成,內壁抹了水泥。池子上面蓋著一塊巨大的篷布,篷布邊緣用木條壓住,還用磚塊加固了一圈。
“這就是咱家的根本。”
周豐走到其中一個池子邊,彎腰搬開壓在上面的磚塊和木條,然後抓住篷布的一角,用力掀開。
周元走近兩步,往池子裡看去。
池子裡是黑黝黝的肥料,顏色深得發亮,像是融化的瀝青。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白霜,那是發酵過程中產生的菌絲。
中間較稀的地方,偶爾能看見幾個氣泡從深處冒上來,在表面破裂,就像是泥潭一般。
周元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這池黑黝黝的東西。
既然要吃這碗飯,那就不能打心底裡厭惡,要學著去接受。
周豐注意到孫子的反應,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他彎腰把周元抱了起來,讓祖孫倆的視線平齊,一起看向那發酵池中黑黝黝的肥料。
“元元,”老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咱家手段的根本,就在這兒了。”
周元看著那池肥料,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頭。
“爺爺,”他問,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這三穢法,到底和肥料有甚麼關係?”
周豐看著孫子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問得好。”
他抱著周元在池子邊坐下來,讓孫子坐在自己腿上。
“昨天爺爺跟你說了,這三穢法是從於德順身上得來的。但你有沒有想過,於德順為甚麼要練這樣一本功法?”
周元想了想:“因為這功法和他的營生有關?”
“沒錯。”
周豐點點頭,說道:“於德順能從一個普通的掏糞工做到京城最大的糞霸,靠的就是這本三穢法。”
老人的目光落在池子裡黑黝黝的肥料上。
“三穢法練的是甚麼?練的就是穢物。”
“所謂三穢,其實就是生靈所產生的三種五穀輪迴之物。池子裡的,是從養殖場裡收上來的。”
“當然,你也別嫌棄,這些裡面大多是雞矢白,還有一些蠶砂等等,五穀輪迴之物入藥,自古就有。”
“像甚麼五靈脂啊,夜明砂啊,都是藥材。”
或是怕周元心存芥蒂,周豐特地解釋了一下。
然後,周豐繼續說道:
“這些腌臢穢物,自水谷精微而生,是其廢棄所產。普通人避之不及,但對咱們來說,就是利於修行的寶貝。”
“而咱家這本三穢法,走的是以外物練炁的路子,也就是用三種穢物,結合先天一炁,形成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