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策例行公事一般的結束今日與柔嬪的進食,走到瓊臺閣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張幼鶯一眼。
張幼鶯站在門口,福著身,低著頭,恭送聖架。
他很滿意柔嬪今天講的關於家裡的小故事,就說了一句:
“柔嬪甚好,朕過幾天再來。”
宮人們聽見這話,臉上都亮了。
小太監的拂塵差點甩到旁邊的人臉上,大丫鬟捂著嘴笑,連門口掃地的婆子都多掃了兩下,掃得格外起勁。
主子得寵,做下人的臉面有光。
出了瓊臺閣,玄策走在前面,許得海跟在旁邊,孟嬌兒走在最後面。
玄策邊走邊說:“柔嬪家姐妹眾多,每人賞一匹好料子做衣裙。”
許得海應了一聲,說馬上讓人去辦。
他心裡嘀咕了一句,皇上愛屋及烏,能惠及柔嬪家中姐妹。
訊息傳回瓊臺閣,最高興的不是張幼微,是她身邊的宮人。
大丫鬟拉著小太監的袖子,聲音壓得低低的,但嘴角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咱們主子才來宮裡一月不到就得到皇上青睞,這福氣還得了?”
張幼鶯坐在榻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肉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她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託了自己這雙手的福。
御書房邊上的小房間裡,桌上已經擺好了另一桌吃食。
四菜一盅養生雞湯,熱氣從碗邊往上冒,香味飄了滿屋。
玄策推門進去,回頭看了孟嬌兒一眼:“嬌兒想來你也餓了,不如陪朕再吃兩口。”
孟嬌兒站在門口沒動。
她確實餓了,剛才在柔嬪宮裡站著聽了一個時辰的家常,肚子早就叫了好幾回了。
但她覺得這樣不好,一個奴婢跟皇上坐在一起吃飯,傳出去像甚麼話?
許得海已經退了出去,並把門關上了。
“無事,就咱們倆。”
玄策走到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今天還叫廚房炙了豬肝,補血,感謝嬌兒以血入藥治朕的病。”
孟嬌兒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玄策拉著她的手腕讓她坐穩些,手碰到她懷裡硬邦邦的東西,停了一下。
“這是甚麼?”他問。
孟嬌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食盒,竹編的,上面蓋著一塊藍布。
“柔嬪娘娘給的。”
玄策開啟看了一眼——兩塊桂花糕,一塊紅豆酥,還有一小碟蜜餞。
他蓋上蓋子,把食盒推回去,嘴角彎了一下。
“她倒是懂得疼人,很好,很好。”
孟嬌兒看了門一眼,門關得嚴嚴實實的,許得海在外面,誰也看不見。
“真沒事嗎?”
“無事,吃吧,餓壞了嬌兒,反倒是朕的不是。”
玄策端起碗,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孟嬌兒碗裡。
孟嬌兒沒有跟他客氣,端起碗吃了起來。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不像剛才在柔嬪那裡那麼熱鬧。
柔嬪說話像連珠炮,噼裡啪啦的,一個笑話接一個笑話。
這裡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和兩個人咀嚼的聲音。
玄策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炙豬肝,又夾了一筷子青菜。
孟嬌兒低著頭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皇上,你到底甚麼病呀?要嬌兒的血入藥?”她忽然問。
玄策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聲音放低了:
“不知道,朕的身體裡有兩個人,總在爭吵。”
他說這話的時候勁量放淡語氣,讓人有一種沒甚麼大事的錯覺。
但是孟嬌兒知道,應該蠻嚴重,要不然也不會讓師傅和凌醫正同時出馬,還要頻繁的用到她的血。
嬌兒現在也篤定自己的奶水還有身上的血都非常重要,甚至有可能是人人想要的珍寶藥引。
孟嬌兒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人?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個夢——夢裡就是有兩個皇上。
而且兩個皇上還拱她一個!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扒飯。
“那喝了嬌兒的血,您好些了嗎?”她問。
“挺好,不吵了。”
“那就好。”
孟嬌兒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看著玄策,聲音認真起來,
“好了嗎?那嬌兒就能出宮了吧,沈侯爺那裡不能缺嬌兒。”
“他的腿,喝嬌兒的藥露,也好了許多,喝的久一點說不定能站起來呢!”
玄策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飯,沒有看她。
是呀,嬌兒不是他一個人的嬌兒。
沈昭寧也在等她回去。
“嬌兒有想要的東西嗎?朕送你。”
他放下筷子。
孟嬌兒想了想,以前有!
以前她滿心滿眼想做秀才娘子,嫁給王大哥。
如果早知道有一天能和皇帝坐在一起吃飯,她怎麼也要幫王大哥說兩句好話,讓皇上看看王大哥的才華。
可現在她知道了,王大哥根本是哄騙她的,王大哥喜歡的是新家隔壁那個寡婦。
秀才娘子她也不在想了。
或許她和師傅學醫,未來有一天也能做個女大夫,比做別人甚麼娘子靠譜多了。
“學醫,看很多醫書。”她說。
“很志向,宮裡有很多醫書,你一輩子都看不完。”
玄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說。
一輩子,他想留她一輩子。
孟嬌兒說:“學醫就是想給許多人看病,而不是一輩子對著你們幾個人。”
她的語氣很認真,認真到玄策聽出了底下的東西。
她的心不在這裡,她想過以後,想過離開。
玄策沒有接話。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菜見了底,炙豬肝全進了孟嬌兒的肚子。
她放下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謝謝皇上,炙豬肝好吃。”
“嬌兒先回去,師傅下午還讓你背方歌呢。”
孟嬌兒站起來把椅子推好,其實她是想早些把點心帶回去給大胖,蜜餞留給杜若。
這兩樣東西放在懷裡,硬硬的,硌得慌。
玄策點了點頭:“去吧,明天還給你準備炙豬肝。”
孟嬌兒抬頭看他:“甚麼?明天還一起嗎?”
玄策點了點頭:“一起。”
他很珍惜和嬌兒在一起的時間。
藥效只有她在的時候才好。
她走了,那人又開始吵了。
但他沒有說這些,只是看著孟嬌兒推門出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