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眼光不錯
路楚楚這次回來是為了見個導演, 時間本來就緊,但她在回劇組之前,還是特地把楚路林喊出來,單獨見了一面。
她想和他當面認真地談一談。
但姐弟倆一直都是對抗路來著, 路楚楚難得正經一回, 突然有點不知道如何開口。
只是有些話卻又不得不說,一時犯了難。
“那個, 我想說的是, 你從小就聰明,想得到甚麼都很輕鬆,生活上也甚麼都不缺, 幾乎沒有甚麼人或事能讓你有執念, 所以一直對甚麼也都淡淡的……”
楚路林直接打斷了她的各種鋪墊:“有甚麼話直說。”
路楚楚深吸了口氣,也不再拐彎抹角,“你有沒有想過, 你對簡然可能只是不甘心。”
青春懵懂時期萌生的情愫, 往往都是一時心緒翻湧。
但若摻雜了愛而不得的執念,誰又能分得清究竟是真情,還是不甘心呢。
被質疑,楚路林的反應卻異常的平靜。
他沒惱怒也沒反駁, 只是淡淡地反問道:“六年的時間, 你覺得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在最難熬的時候,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 這真的只是他的執念而已。
路楚楚怔了下。
雖然楚路林並沒有解釋,也未給出甚麼承諾或保證,但她卻長舒了口氣。
因為路楚楚這兩天發現,在這段感情裡, 簡然比她以為的要陷得深。
所以她才有了這個擔憂。
“行吧,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就行。”路楚楚聳了聳肩,破天荒誇了他一句,“眼光不錯。”
楚路林扯了扯嘴角,也難得好脾氣地應道:“我也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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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楚楚這邊一走,楚路林當天就搬回到了簡然那裡,簡直不要太迫不及待。
日子在平淡中度過,過了元宵節,兩人也都忙了起來。
AI刺繡平臺的專案,年前框架已經搭建完成,接下來就是一些細碎繁瑣資料最佳化的工作。
楚路林暫時從這個專案裡退了出來,剩下的工作由張峰領頭負責,他則重新回歸到學校的學業中。
不過,楚路林仍然是繡坊的常客,因為他只要一有時間就會來接簡然下班。
這天,兩人約了一起出去吃飯看電影,楚路林又早早來到了繡坊接人。
“楚工,來接然姐啊。”
“楚工今天怎麼來這麼早,哦,和要然姐出去看電影啊,那怪不得呢。”
“小楚來了呀,然然應該忙完了,我剛剛看到她收拾東西了……“
簡然站在窗邊,看著楚路林一路上同繡坊裡的人不停打招呼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揚了又揚。
她也不再耽擱,拿著包就出了屋子。
楚路林迎上來後,自然而然地牽起了她的手。
他好像隨時隨地都要彰顯自己的合法身份,牽手擁抱摟腰等,像是兩人在一起時他自動觸犯的技能一般。
用他的原話來說,名分這東西,有了不顯擺,和無名無分有甚麼兩樣。
兩人剛出繡坊的門,就迎面碰上了黎漫。
“師姐。”
楚路林也跟著她喊人,“師姐。”
黎漫看著兩人緊握的手,打趣道:“這麼膩歪啊,都不像你了。”
簡然‘嘿嘿’了一聲,她向來在她師父和師姐面前都沒皮沒臉的,也壓根沒甚麼不好意思的。
“師姐體諒一下嘛,我們熱戀期呢,等以後就好了。”
黎漫有事要忙,也沒和兩人多聊,只交代了一句‘有時間來家裡吃飯’便匆匆離開了。
兩人先去吃了頓晚飯,便匆匆趕去電影院了。
他們經常在家裡看電影,這還是第一次來電影院看,還是以約會的方式。
影片是簡然選的,是近期上映的一部浪漫喜劇,她在網上搜了下影評,反饋普遍還不錯。
結果也沒讓她失望,確實是一部還不錯的片子。
兩人從電影院出來後,又去了附近的夜市逛了逛,吃了頓夜宵才回去。
到家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楚路林被呼嚕黏著去給它煮雞胸肉了,簡然一個人在客廳看著手機上的訊息發呆。
她爸又發訊息讓她過去吃飯。
自打醫院那次後,他似乎覺得懷柔政策起效了,隔上一段時間就會聯絡她一次,簡然知道他是想和她緩和關係。
但她現在有些不知道怎麼和他相處了,只能選擇無視。
簡然又不由想到回國前一晚,她外公特意把她叫去書房說的那些話。
“然然,你不該揹負著你媽媽的課題,你有你的選擇,認真想想自己的內心,我和你外婆都知道,你打小就是個重感情的孩子,你和你爸爸的關係,你看著處理就行。”
“親情這種東西,摻雜了很多,不是黑白即可分界的,灰色地帶才是常態。”
“所以,不管你做甚麼決定都好,也不要覺得會對不起我們,不存在的。永遠把自己的感受放在首位,知道嗎……”
簡然當時還有點不太明白她外公的用意,但後來她慢慢也想明白了。
她外公應該是知道簡啟謙去年生病的事了,人生無常,他老人家是怕她有遺憾,才拋開個人對簡謙啟的成見,對她說了這些話。
第二天,簡然還是抽空過去了一趟。
她過來時,簡謙啟正在書房裡忙工作,見到簡然眼睛都亮了。
“怎麼沒中午過來,還能一起吃頓飯。”
簡然沒接這番寒暄,而是選擇開門見山:“我今天過來,是想和你談談。”
簡謙啟愣了下,似是意識到了甚麼,沉默了一瞬後,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說,“坐下說吧。”
針鋒相對了多年的父女兩人,好像還是第一次這麼面對面平和地相處。
“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是維持現狀比較好,都這麼多年了,沒必要改變甚麼。”
也改變不了,除了徒增彼此的煩惱外,沒任何意義。
簡謙啟習慣了簡然的張牙舞爪和冷嘲熱諷,她此時的樣子讓他無比陌生。
也無比的心慌。
去年經歷了那場命懸一刻的大病,簡謙啟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才有了現在的改變。
但面對此時的簡然,他突然不知要怎麼辦了,又清楚必須要做點甚麼,不然會錯失他們父女之間最後的機會。
簡謙啟張了張嘴,說道:“我在和你媽媽的事上,我道德是有瑕疵,背叛了婚姻,但爸爸是愛你的,這一點從來沒變過。”
簡然平靜地反問他,“你真的是愛我的嗎?或者說,你有你以為的這麼愛我嗎?”
“爸爸當然愛……”
“別騙自己了。”簡然語氣淡漠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當年我還是個孩子時,你出軌卻拿我當擋箭牌,有沒有想過我也會受到傷害?”
“你知道嗎,我很多年不敢看媽媽的眼睛,因為我有愧疚感,我覺得我是你的幫兇。”
這件事讓簡然痛苦掙扎了好多年,一邊是受傷的媽媽,一邊是曾經父女之間的感情。
她腦子裡經常有兩個小人在打架,反反覆覆深陷在這種泥沼中不可自拔,也一度分不清究竟甚麼是愛。
但她現在終於弄清楚了,也就能放下了。
外公外婆愛她,所以允許她遵從自己的內心去處理她和簡謙啟的關係。
楚路林愛她,是尊重她,從不勉強她。
就像那天在雪場楚路林說的,他慶幸她分開時說的是當陌生人,不是再也不見。
他下意識的慶幸,正是他不忍勉強她的體現。
所以,真正愛你的人,從不打著愛你的名義傷害你,而是讓你所有的情緒都能被接住,且被允許。
“當年,我是小孩子不懂,但你是大人,但凡你為我考慮過一點,你都不會為了一己私慾,帶著我去出軌。”
簡謙啟的體面被這些話直接擊了個粉碎,“那是我考慮不周,爸爸道歉,但爸爸真沒想到……”
簡然卻搖了搖頭,很是堅定地說道:“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做了選擇就要承擔這個選擇帶來的一切。”
好的壞的,都是。
“可是……你不要否認,你雖然恨我,但對爸爸還是有感情的。”簡謙啟張了張嘴,還想做最後的挽回。
不然他生病的時候,她為甚麼日夜不閉眼地在醫院icu守著。
“我沒想否認。”
她只是個凡人,也已經和各種情緒和解了,也允許它們存在。
他生病她有義務照顧,除了法律的義務外,他們父女之間也還有些僅存的情分,雖然不多。
“還有,我也不恨你了。”
但也和你親近不起來了,因為我選擇了媽媽。
她是那般不甘地死去,縱然所有人都不理解她的做法,但她不能忘記,至少不能棄她於不顧。
簡然也曾想過,若是媽媽還活著,時間也許能沖淡一切。
但如果這中間摻雜了條活生生的人命,那這就是死結,多久都衝不淡。
書房的門開啟又關上,簡謙啟身姿瞬間垮了大半,往日的銳氣盡數褪去,整個人似是頃刻間老了十幾歲。
簡然從屋子裡出來,站在院中的那棵樹前,發了會呆。
這棵西府海棠是她媽媽親手種的,據說和繡坊的那一棵是同批買的樹苗。
小時候簡然有段時間很喜歡玩你追我趕的遊戲,媽媽在後面追她,她圍著這棵樹繞圈跑。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但這棵樹卻依然枝繁葉茂。
簡然剛要離開,突然感受到身後有動靜,扭頭看了過去。
是季宜森。
“要回去了?”季宜森問。
簡然輕點了下頭,她沒想到這個時間過來還能碰到他。
季宜森沒多說甚麼,只淡淡說了句,“一起吧。”
兩人並肩朝外面走著,誰都沒有挑開話頭。
季宜森的視線狀似不經意間,短暫地劃過她的臉頰,又再次落在了虛處。
這段路好像比平時短了不少,很快就走到了門口。
季宜森打量了一圈,並未看到簡然的車。
“沒開車嗎,我送你?”
“不用,我男朋友在附近,我給他發過訊息了,他待會過來接我。”
楚路林今天沒事,便非要過來給她充當司機,簡然拗不過他,也知道他擔心自己,便隨他去了。
季宜森聽到‘男朋友’三個字時,抄在口袋裡的手下意識握緊了幾分。
“是上次簡叔住院,在醫院門口的那個男生嗎?“
簡然眼底閃過詫異,沒想到他那天竟然看到了,“對,是他。”
季宜森輕點了下頭。
沉默了片刻,他還是沒忍住問道:“他,對你好嗎?”
簡然聞言,不免想到之前他和周遇律所解除合作的事,在心裡輕嘆了口。
她知道季宜森一直都覺得對不住她,但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早都明白在那件事情裡,他其實也是無辜的。
簡然至今仍然記得,當年她媽媽去世後,她殺回來時,家裡所有人都對她避其鋒芒,唯獨季宜森不躲。
一開始她並不知道他不躲的原因,直到那次她偶然間聽到了他和他媽媽的對話。
“你都上大學住校了,明明能躲開,為甚麼不躲,還巴巴地湊上去?”
“然後呢?”季宜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媽媽,“我躲了,她火發不出來,抑鬱了怎麼辦,你們已經毀了一個人了,也要毀了她的一生嗎?”
“……你這樣做,她也不會感激你的。”
“我不用她感激,這本來就是我欠她的……”
思緒回籠,簡然望著他,輕喚了聲:“季宜森。”
“不必對我愧疚,你不欠我甚麼。”
季宜森怔了一下。
他靜靜地看著她,明白了甚麼,卻沒反駁。
也好,讓她以為是愧疚,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楚路林一直在附近沒走遠,收到訊息就趕了過來,簡然遠遠看到車子開了過來,便轉身同季宜森道了別。
車子停好,楚路林從車上下來,遠遠地同季宜森點頭示意了一下。
他走向前迎了一小段路,當楚路林的手下意識想要攬上簡然的腰上時,卻不由一頓。
他的目光,恰好從不遠處的季宜森身上劃過。
而季宜森此時的視線,正不偏不倚地落在簡然身上。
長年累月的暗戀,讓楚路林一眼就明白了他這個眼神意味著甚麼。
“怎麼了?”簡然注意到他的異樣,不解地問道。
楚路林笑著搖了頭,“沒甚麼,走吧。”
但同時也收回了伸在半空的手。
他上次在宴會上見過季宜森,也知道他和簡然的關係。
當楚路林再次看向季宜森時,他已把目光從簡然身上收了回來。
兩人平靜對視了幾秒,莫名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季宜森收回的目光,是對這段註定不得見天光感情的分寸。
楚路林克服本能收回的手,則是對他這段感情感同身受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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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漸行漸遠,季宜森淡然地收回了視線。
他一轉身,正好林雨柔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她滿臉驚愕,看了看簡然離開的方向,又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向自己的兒子。
季宜森心頭閃過絲苦笑,藏了這麼多年的秘密,一天之內竟被兩個人發現了。
老天還真是會捉弄人。
林雨柔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似是又有所顧忌的樣子,最終甚麼都沒說。
“我還有事,先回公司了。”
但季宜森卻知道,這事還沒完。
果然,他晚上從公司回去,剛推開家門就看到了屋內等候多時的林雨柔。
見季宜森回來,林雨柔連一貫的體面都顧不上了,直接衝了過來:“你怎麼可以喜歡她?”
季宜森換鞋的動作頓了下,眼底閃過一絲自嘲。
半晌後,他才喃喃道:“對呀,我怎麼能喜歡她啊。”
明明知道不會有結果。
林雨柔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願意去你簡叔的公司,怪不得這麼多年你甚麼都不爭……”
季宜森把換下的鞋子放進鞋櫃,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她:“我不爭,是因為那些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
“那你這幾年對你簡叔的事幾乎大包大攬,不要告訴我,你不是為了讓她省心。”
林雨柔之前一直想不明白,現在終於都清楚了。
“還有,你總是讓我避開她,也不是怕我和她起衝突,只是單純地知道她不想見我吧。”
季宜森沒有否認。
林雨柔身子顫了顫,不知是接受不了兒子不向著他,還是他喜歡簡然:“你、你們是沒有可能的。”
“我知道。”
季宜森眼底無悲無怒,淡淡反問她:“有誰規定,沒有可能就不能喜歡了。”
他的愛從來都見不得光,季宜森一直都很清楚。
“當初你告訴我,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我尊重了你。”
“現在,也請你尊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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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柔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偌大的房子再次只剩下季宜森一個人。
他沉默地坐在沙發上,脊背微微後靠,視線落在不遠處陽臺的盆栽上,久久沒有回神。
白色風信子的花語,不敢表露的愛。
正如他這份無法付諸於口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不該動心思,最初發現時,他也曾拼命地剋制,但根本由不得他,反而讓這絲隱秘的心思在壓抑中瘋狂滋長。
後來他破罐子破摔,索性也不管它了。
其實事到如今,季宜森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走到了這種境地。
想靠近又不能,想遠離又不捨,進退兩難。
他甚麼都做不了,因為對她而言,他存在的本身就是痛苦。
這輩子好像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像現在這般,遠遠地看著她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