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深藏不露
晚上視線不好, 簡然有些看不太清車牌號。
就在她遲疑著要不要過去時,駕駛座車門開啟,一個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果真是他,季宜森。
對方抬步朝這邊走了過來, 簡然靜靜站在那裡, 眉頭下意識皺了幾分。
他大晚上怎麼出現在這裡?
季宜森走近後,不露聲色地打量了簡然一番, 目光在她手上的塑膠袋上停留了一瞬。
“吃過晚飯了?”他出聲問道。
簡然頓了下, 輕‘嗯’了聲,見他黑色大衣裡是一身合體的正裝,便猜測他應該是下班後直接過來的。
“你, 過來有事?”
季宜森看著簡然, 臉上沒甚麼表情,“沒事,路過這邊的房子, 來拿點東西。”
說罷, 他似是想起了甚麼,又補了一句:“我沒住這裡。”
簡然張了張嘴,想說她不是這個意思。
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一時之間,兩人誰都沒說話。
季宜森看著她, 鏡片後的目光閃了閃, 斟酌了片刻, 問道:“最近還好嗎?”
“還好, ”簡然有些看不出他的用意,便下意識習慣性反問了句:“你呢?”
季宜森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我也還好。”
簡然輕點了點頭。
氣氛再次陷入了沉默。
京市的秋天晝夜溫差大, 不知何時開始起風了,簡然身上那件大衣顯然有些抗不住,她不著痕跡地縮了縮脖子。
季宜森見狀稍稍抬眼,目光輕掠過她的面頰,又不由低頭看向她手裡的雪糕,“我沒甚麼事,你上去吧。”
簡然眉心微擰,不解地看著面前的人。
半晌後,她沒再說甚麼,衝著季宜森輕點了下頭,便直接轉身離開了。
但還沒走幾步,便聽到季宜森在背後說道:“放心,簡叔也一切都好。”
簡然身子僵了一瞬,她沒有回頭,只輕回了聲‘知道了’。
目送著簡然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季宜森沉而緩慢地撥出了一口氣。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微微仰著頭,不知在想甚麼,稀疏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的欣長。
直到樓上那扇熟悉的窗戶亮起了燈光,季宜森才緩緩轉身,啟動車子離開。
回到家中,簡然有些心不在焉地將雪糕放在了客廳的餐桌上,然後轉身來到了窗邊。
她望著季宜森的車子逐漸駛遠,思緒也不由漸行漸遠。
八歲那年,簡然有一陣子不知抽哪門子瘋,見班裡有個小女生有哥哥,就天天在家嚷嚷著讓她爸媽給她生個哥哥,鬧騰了大半個月,纏得她爸媽頭疼的不行。
後來總算是慢慢消停了下來,但有一天,她爸爸卻突然帶她去了一趟遊樂園,在遊樂園門口見到了一個阿姨和一個小男孩。
“然然,你不是天天吵著要哥哥嗎,這是宜森哥哥,以後你和哥哥可以一起玩。”
宜森哥哥?
簡然那會年紀小,甚麼都不懂,但還是高興的不行。
她終於也有哥哥了。
小小的簡然覺得,雖然她這個哥哥不愛說話,但卻很好看呀,比她同學那哥哥要好看多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爸爸經常揹著媽媽帶她出來找哥哥玩,有時候去遊樂園,有時候去動物園,有時候還會去哥哥的家裡……
“宜森哥哥,這是我手工課上做的,送給你哦。”
“宜森哥哥,我能吃一根雪糕嗎,就吃一根好不好?”
“不行,要吃過飯才能吃,不然你會肚子疼。”
“宜森哥哥,你家好小啊,你要是住在我家就好了。”
“……”
再然後,某一天那個阿姨真的帶著季宜森住進了她家,但她和媽媽卻要搬出去了。
離開那天,她爸爸極力想留下她,便把季宜森推到了她的面前,“然然,你不是一直都想和哥哥住在一起嗎,哥哥來了。”
簡然憤怒地握緊拳頭,一把推開了季宜森,憎惡的眼神看著他,“你和你媽媽都是小偷!”
偷走了她的爸爸,偷走了她的家。
她再也不要哥哥了。
那年簡然只有十歲,小小年紀的她不懂大人之間的事,卻把一切責任攬到了自己的身上,覺得都是因為她要哥哥,爸爸媽媽才離婚的。
她是爸爸出軌的同謀。
簡然就是懷著這樣的愧疚之心,跟著媽媽一起離開了她從小長大的家。
之後她都沒再回過這個家一次,但十五歲那年,她媽媽因抑鬱症自殺後,簡然帶著滿腔的仇恨殺了回來。
那幾年,同一個屋簷下住著,她幾乎把大部分怨氣都撒在了季宜森的身上,他從不反抗也不爭辯,只沉默地承受著她所有的怒火。
直到某一天,她像是突然醒悟了,覺得這一切都沒勁極了,徹底離開了那個家。
自從媽媽去世後,簡然和她爸爸那邊的關係,從一度的水火不容,到如今的不鹹不淡。
這麼多年過去了,時過境遷,她早已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小女孩,自然也慢慢明白了,那件事其實怎麼也怨不得到季宜森身上。
畢竟,當年他也還是一個孩子。
簡然輕輕嘆了口氣,思緒也慢慢收了回來。
這些年季宜森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對她向來是能避開就避開,所以絕不會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她家樓下。
簡然似是想起了甚麼,沉默了一瞬,拿出手機,找到了周遇律所一個和她關係還不錯的女律師的微信。
【琳姐,找你打聽個事,森源科技和你們律所的合作是不是快到期了?】
森源科技是季宜森的公司,之前周遇剛進律所時沒業務,簡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緣故,森源科技方主動聯絡,成為了周遇的第一個客戶。
對方的訊息很快回了過來,先發了三個大感嘆號,隨後才跟了條文字資訊。
【你是不是聽到甚麼風聲?!】
簡然沒懂:【???】
對面這次沒有秒回,隔了好一會才發來訊息。
【森源科技和我們律所解約了,就今天下午的事,對方突然提出來的,據說本來還有一個月就要籤續約合同了,我們所裡還挺重視的,畢竟森源科技這兩年發展很快,誰也沒想到突然就黃了。】
簡然握著手機,心下有了數。
*
蘇錦說的那個宣傳非遺文化的採訪節目,簡然瞭解之後意外發現,過來採訪的主持人,竟是個熟人。
很快到了約定的採訪日,簡然早早便來到了繡坊,提前換上一身京繡元素豐富的改良服飾。
她師父說的接待,其實就是接受採訪出鏡的意思。
沒過多久,小寧就帶著節目組的人過來了。
“簡然?”李薇有些意外的看著面前的人。
簡然衝著她笑了笑,“你好。”
李薇似是不認識她一般,又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真沒想到你竟然是蘇老師那個最小的徒弟!”
“李姐,你們認識?”旁邊的攝像問道
兩人都笑著點了點頭。
簡然雖然不知那日在她會所離開後,李薇曾為了她同謝彤嗆聲的事,但她對李薇印象一直都挺好的。
“那感情好啊,熟人好交流,看來咱們今個是能準時收工了。”工作人員也在一旁附和道。
旁的熟人好不好交流不知道,但事實證明,簡然和李薇之間交流確實很順暢,從拍攝之前對採訪流程這塊就能看出來。
這個採訪大概就分為兩部分,一是帶著節目組參觀繡坊,二是具體技藝環節。
他們這家繡坊是由蘇錦這個京繡傳承人牽頭創立的,集刺繡產品自主設計、研發、製作和銷售於一體的傳統就業工坊。
採用了 “刺繡基地 + 傳承人 + 繡娘”運營模式 。
一上午的時間,簡然帶著眾人將繡坊上下跑了個遍,每個環節都很詳細耐心地介紹,再加上她形象好,本人又是播音主持專業的,鏡頭感很強,整個拍攝過程異常的順利。
不過,對於這些李薇其實並沒有很驚訝,真正讓她驚訝的是下午技藝環節,看到簡然坐到繡架前時。
要知道刺繡技藝環節注重的是展示,而非講述。
按照採訪安排,這個環節對展示者的專業度會要求很高。
李薇在來之前知道特意瞭解過,蘇錦的幾個徒弟基本都公開露面過,唯獨這個最小的徒弟沒有。
她便下意識以為對方應該是剛入這一行沒多久,頂多算是個學徒吧。
尤其是見到簡然後,便更加深了這一猜測。
畢竟,之前從沒聽說過簡然和京繡有甚麼關係。
“你來展示嗎?”李薇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簡然笑著點了點頭。
她大概猜到李薇的想法,但並沒有多解釋,而是選擇直接以實際行動證明。
李薇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沒有選擇打斷。
此環節拍攝的核心是以物為媒,就是以現場動手做出一件具體的作品為切入點,自然引出流程。
簡然不慌不忙,從容地從一疊畫稿中,拿出之前特意準備好的一張現代風格的花卉圖案。
李薇也巧妙地進行了提問切入,“我看網上很多刺繡都是直接照著繡的,您這怎麼還有這麼多設計圖?”
簡然笑著拿起設計圖,配合對著鏡頭展示了起來。
“京繡講究‘圖必有意’,動針之前,就必須要有‘粉本’,大白話也就是畫稿,這上面的每一根線條、每一個紋樣也都是有講究的。”
說罷,她指著畫稿上的細節開始一一解釋起了其象徵之意。
這個畫稿定樣環節之後,接下來又經過了選料配色、刷稿的環節。
簡然邊推動製作流程,邊進行解釋,李薇在一旁適時地丟擲一些小問題,她再逐一進行解答,兩人配合的還算默契。
終於進行到了核心環節,刺繡。
李薇這會心其實還是提著的,她先前選擇沒打斷簡然,如果這個環節她的技術不行,要重新換人的話,那也就意味著剛剛拍的這麼多就將作廢。
好在接下來簡然的表現並沒有讓人失望,她手法嫻熟地展示了京繡其中一種代表性針法,打籽繡。
鏡頭特寫她靈巧的手指,金線在指尖翻飛,一個個細小凸起的‘籽’逐漸成型。
隨即又分別平金繡、和盤金繡,還不忘拉著李薇和工作人員現場體驗了一番。
工作人員笨手笨腳穿不上線,讓整個節目都跟著輕鬆娛樂了不少。
接下來的拍攝進行的非常順利,李薇也徹底對簡然的深藏不露重新整理了認知。
她手上這功夫,沒個十來年的功夫可出不來這水平。
一行人還是成功趕在傍晚之前收了工,各個都興高采烈的。
“薇姐,想甚麼這麼專注。”攝像把機器放進了後備箱,轉頭看著李薇不知在琢磨甚麼,半天都沒動靜。
李薇聳了聳肩,有點幸災樂禍道:“沒甚麼,就是想著要怎麼裝把大的。”
等節目剪輯出來,她一定要裝作不經意間隨手發進A大那幾個校友群中。
總不能只重新整理她一個人的認知吧。
*
簡然這會可不知道李薇的打算,拍攝結束後,她從繡坊離開,直接驅車去A大接人。
自打從溫泉度假村回來後,兩個人都忙的不行。
算起來,他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見面了。
作者有話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