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佔有 從你的身體直達靈魂。
秋夜漸濃, 白日採買完畢,令窈陪著爺爺去往海邊灘塗觀鳥,成群白頭鶴與紅嘴鷗掠水盤旋, 景緻悠然。
只可惜中途下了雨, 只能提前回家。
晚風挾著溼意,令窈坐在陽臺藤椅上靜靜地翻讀著劇本。
她的私服一貫是極簡的cleanfit風格,喜歡各種基礎款, 今天穿了一條Cello Sonata的粉色法式長裙,眉眼低垂著,清輝月色投在她身上, 襯得氣質愈發溫婉絕塵。
欄外細雨敲在欒樹蒴果上, 間或摻著冕柳鶯幾聲清啼,卻不擾人。
她全然沉浸在劇本里,連身上的羊毛披肩甚麼時候滑落下來都沒察覺。
一聲門鈴聲響起。
令窈才回過神,正要起身, 蒲桃已經走過去開了門。
蔚丞一身薄款駝色長風衣立在門口,身形清瘦挺拔。
他手裡提著兩大袋包裝精緻的滋補禮品, 與蒲桃打了聲招呼後, 目光就越過她, 落在了令窈身上。
他竟有些侷促地微微頷首, “令窈,我給爺爺買了點補品, 回去的時候讓他帶上吧?”
令窈連忙放下劇本,起身迎過去接過東西, “蔚丞,你沒必要特意帶東西過來的,太客氣了。”
“沒事, 這些都是我仔細挑過的,溫和滋補,對爺爺身體有幫助,也算我的一點心意。”
令窈到底沒再推辭,輕聲道謝:“那我替爺爺謝謝你,隨便坐,不用拘束。”
蔚丞反而更侷促了,在客廳裡暈頭轉向地看了一圈,愣愣地問了一句:“爺爺呢?”
“他在廚房裡,非要自己做,不讓我們進去打攪。”令窈又側過身,替兩人介紹,“蔚丞,這是我的助理蒲桃。”
蒲桃小幅度地揮了揮雙手,笑得眉眼彎彎:“Hi,蔚醫生!”
“你好,葡萄。是暱稱嗎?很特別。”蔚丞禮貌地回應。
蒲桃反應極快,笑嘻嘻地接道:“是真名,蒲草韌如絲的蒲,桃子的桃。不過你也不賴哦,橙子醫生。”
蔚丞愣了一瞬,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他看了一眼令窈,又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嗯,謝謝誇獎……兩位女士坐著休息就好了,我過去看一眼,順便幫爺爺打個下手。”
令窈下意識想阻攔,哪有讓客人下廚幫忙的道理,話還沒出口,蔚丞就忙不疊地進了廚房。
蒲桃看著蔚丞清雋的背影,立刻捂住嘴,湊到令窈耳邊,壓低聲音八卦:“窈窈姐,這位蔚醫生一看就是溫柔老實的型別,人又細心又體貼,他該不會是喜歡你吧?”
令窈聽到這句話,右眼皮跳了一下,“別亂說。”
蒲桃還不知道她和聞墨的事。
令窈正想認真解釋幾句,蒲桃早已腳底抹油,一溜煙跑遠,喊了句:“肯定是今天烏龍茶喝多了,窈窈姐,我上個洗手間!!”
“……”
晚餐比這幾天的都要豐盛熱鬧。
爺爺性子淳樸良善,對令窈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要懂得知恩圖報。今日特意下廚,親手置辦了滿滿一桌家常菜,色澤鮮亮,香氣四溢。
一盤醬油水黃蜆子,沙蔥炒牛肉,白灼斑節蝦,糖醋小排,清嫩的炒米莧,再搭配一碗溫潤解膩的豆苗蘑菇湯。
飯桌上,老人與蔚丞聊得格外投緣,有說有笑。
蔚丞嚐了一塊牛肉,由衷誇讚:“爺爺手藝太好了,完全可以開一傢俬房菜館。”
令窈拿起保溫壺,裡面裝著下午打磨熬煮的黑米紅棗豆漿,順勢接了句:“爺爺,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年輕時候的夢想就是成為廚師。”
“是啊,不過種櫻桃也很好,”爺爺笑得眉眼舒展,看得出是真高興,“今晚都是些家常小菜,小蔚醫生愛吃,就多夾一點。”
“好,爺爺客氣,您先吃。”
令窈斟好一杯溫熱的豆漿,起身先遞到客人蔚丞面前。
蔚丞伸手接過,“謝謝。”
她柔順的長髮垂落肩頭,髮尾不經意輕輕掃過他的小臂。一縷清冽沉緩的檀香鑽入鼻腔,似曾相識的味道。
蔚丞忽地想起,那天在裁縫鋪和醫院門口遇到她時,聞到的分明還是另一種很特別的蓮花香氣
吃完飯收拾好碗筷,四人閒坐在陽臺上圍爐煮茶。
鐵架上烘著板栗、柿子和花生,爐心煨著一隻粗陶茶罐,裡面煮著老烏龍,咕嘟作響。
一派歲月清閒的模樣。
令窈不喝茶,低頭專心給爺爺剝花生,聽著爺爺和蔚丞聊天,偶爾才附和一兩句,好久沒看見爺爺這麼開心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有些晚了。
腦海裡浮現起某個男人的身影。
這幾天,她對爺爺說自己暫住在一位失戀的朋友家裡,老人心思單純,從未多問深究。
或許是她頻頻看時間的小動作太過明顯,蔚丞心思細膩,瞧出端倪。
十分鐘後,他主動起身告辭,溫聲開口:“有些晚了,爺爺,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又細細叮囑了一番老人日常休養的注意事項。
爺爺滿心感激,緊緊握住他的手,連連道謝:“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費心了,蔚醫生。往後,還要麻煩你多關照我們家窈窈。”
這話滿是長輩的誤會與期許,蔚丞身形微怔,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言。
“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爺爺休息就好。”
爺爺執意要起身,“沒事,我去。”
令窈無奈地彎了下唇,適時開口:“爺爺,我去吧。”
爺爺點點頭,“那好。”
令窈攏了攏肩上的披肩,回房取了一隻小袋子,踩上穆勒鞋,與蔚丞一同乘電梯下了樓。
到了樓下,蔚丞望了一眼露天停車位的方向,側過頭來,“我的車停在外面,走走嗎?晚飯吃得太飽,剛好消消食。”
令窈正要遞出袋子的手微微一頓,點了下頭:“好。”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相顧無言。
一時間,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尷尬。
自從上回車裡那通電話之後,兩人再無聯絡。令窈正斟酌著該找些甚麼緩和氣氛,身旁的男人先開了口。
“令窈,謝謝你上次給我的簽名。我妹妹收到後特別高興,說高考也有動力了。”
夜風有些涼,她不自覺地攏緊披肩,彎眸淺笑:“那就好。”
稍作停頓,她禮數週全地補上一句:“祝聽聽金榜題名。”
蔚丞有些訝然地望向她:“你還記得她的名字?”
“當然,她的名字很特別。”
“最近的事聽聽也看到了,很為你擔心,讓我一定要告訴你,她會一直支援你。”蔚丞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像是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還說……”
令窈好奇地偏過頭:“還說了甚麼?”
蔚丞清了清嗓子,語速飛快,像是要把這句話囫圇地丟出去:“令窈令窈放心飛,蔚聽永相隨。”
令窈怔了一瞬,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粉絲的鼓勵無疑是最真摯的,她彎起唇角,神色認真:“我會好好努力,不會辜負粉絲的期待,麻煩替我謝謝她。”
“我會的。”
趁氣氛平緩,令窈抬手將手裡的紙袋遞出去,十分誠懇地說:“蔚丞,這個是給你的一點心意。謝謝你特意請你師父來看我爺爺,還有住院那段時間的諸多照拂,我爺爺一直記掛著你的好。”
她的聲音輕柔而悅耳,落在夜風裡,讓蔚丞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他看著那隻遞到面前的紙袋,遲遲沒有伸手去接。
她的話語,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告別的意味。
也許是雨後空氣太過潮悶,蔚丞心口莫名發悶,半晌才回過神來,伸手接過紙袋,“謝謝,我……”
令窈耐心等著他下文,視線卻又不經意間被不遠處槐樹下的一抹黑色吸引。
一輛黑色帕加尼Huayra靜靜蟄伏在陰影裡,車身底盤很低,線條張揚凌厲。
令窈想起了聞墨,他的跑車好像也都是這樣,囂張得毫不收斂。
不知為何,右眼皮又開始跳了起來。
她站在蔚丞面前,腦中卻想著聞墨,不自覺地便走了神。
“令窈?令窈。”
她堪堪回過神來,唇瓣輕抿:“……抱歉,你剛才說甚麼?”
蔚丞望著她飄忽的神色,忽然釋然地笑了笑:“也沒甚麼。上次貿然給你打電話,是我考慮不周,很抱歉,希望沒有給你帶來麻煩。”
令窈想起那天在車內,男人陰沉著臉將她箍在懷裡,逼問著糾纏著,又捧著她的臉吻她,甚至還揉……
她搖搖頭,試圖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驅趕出去,耳根悄悄泛紅,倉促開口:“沒有的事,你別多想。”
這時,手裡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
令窈垂眸掃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看了一眼蔚丞。
蔚丞不經意間也瞥見了螢幕上那三個字,胸腔裡泛起一陣淡淡的酸澀。
他仍維持著笑意,往後退了兩步,將目光移向別處:“沒事,你先接電話吧。”
“好。”
令窈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耳邊就響起那道格外有辨識度的低沉嗓音。
只短短兩個字,壓迫感猝然落下來:
“在哪?”
不知為何,令窈生出一股濃烈的心虛。
她攥緊手機,主動解釋:“我在公寓這邊,我爺爺明天要回老家,今晚陪著多說說話,耽擱了一會兒。”
她又立刻乖順地補上一句:“我馬上就回別墅了。”
聞墨似笑非笑:“怎麼了,你很緊張啊。”
她小聲辯駁:“……沒、沒有啊。”
“是嗎?說話都結巴了。”
令窈聽筒裡響起打火機的開合聲,心頭一緊,連忙解釋:“沒有啊,我……”
聞墨卻直接打斷了她。
他像是吸了一口煙,聲線聽不出半分起伏:“一週沒見,有點想你,開影片。”
聽到“有點想你”這四個字,令窈的心跳得更亂了,一股莫名的不安從脊背底端攀上來。
明明應當是溫情脈脈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反倒像一場居高臨下的審判。
還有,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他的聲音比方才冷了幾分。
“嗯,我、我……”她呼吸都有些不暢,急中生智慌忙找藉口,“我現在在洗手間,不方便影片,等我回去,立刻給你打影片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說完,她悄悄瞥了眼蔚丞,又連忙側過身掩住唇,將聲音壓得極低,帶了幾分央求的意味:“可以嗎?”
沒得到任何回應。
下一秒,通話直接結束通話了。
令窈握著手機愣在原地,不用多想也知道他肯定是生氣了,她滿心惴惴不安地將螢幕按滅。
一旁的蔚丞將她所有神色變化盡收眼底,輕聲試探:“是聞墨?”
“……嗯。”令窈有些心不在焉。
“那就送到這裡吧。”蔚丞看出她臉色不大好,適時止步,“你早點上樓休息,晚安。”
“晚安。”
令窈禮貌地目送蔚丞走遠,才轉身往回走。
這一幕溫馨的道別畫面,卻完完整整,盡數落入了旁人的視線。
車內密閉昏暗,許家良屏息凝神,不敢多言,悄悄側目看向身側的男人。
男人宛若雕塑般的側臉隱匿在陰影裡,神情晦暗不明,薄唇間銜著一支菸,菸頭的紅光在夜色中明滅了一下。
他的視線始終鎖在那道纖細的背影上,目光沉戾銳利,像要在她身上盯穿一個洞。
男人筋骨分明的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隻黑色漆面打火機,不斷地翻蓋,又合上。
車窗降下,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將煙霧緩緩吐出來。
良久,男人伸出手,將菸灰彈落,面無表情地吩咐:“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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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丞驅車回到蔚家老宅,推門走入客廳時,蔚玉山正坐在黃花梨交椅上閉目聽著崑曲,神態悠然自得。
一旁矮櫃雕花癭團錦簇,櫃面擺放著一隻定窯白釉三足香爐,青煙嫋嫋,暗香淺浮。
聽見玄關動靜,蔚玉山睜眼抬眸掃來,目光一頓,饒有興致地打趣:“唷,我們家樂觀開朗的大橙子這是怎麼了,怎麼一臉愁雲慘霧?”
蔚丞脫下駝色長風衣掛在落地衣架,惆悵地嘆出一口氣,找了個藉口:“沒甚麼,開車久了有點累。”
“家裡放著司機不用,偏要自己折騰。不是去吃飯了嗎,沒喝酒?酒駕了爺爺可保不了你啊。”
“沒有,喝的五穀雜糧。”
蔚玉山看到孫子手中提著的袋子,眼睛一亮,“你去姑娘家吃的飯啊,不是同僚?”
“嗯,不過只是普通朋友。”蔚丞走過去坐下來,將禮物擱在桌上,垂眸看了許久,也不拆開。
蔚玉山也跟著瞥過去,朝那隻袋子努了努下巴,“拆開看看唄,別愁眉苦臉的,說不定是小姑娘寫的情書。”
“爺爺,您就別取笑我了。”
蔚玉山直接伸出了手,理直氣壯:“你不拆給我,我好奇。”
蔚丞拿這個老頑童毫無辦法,只好動手拆開袋子。裡面是長條形的禮盒,開啟來是一支鋼筆,是最近市面上很流行的一款。
是絕不會惹人多想的規矩禮物。
盒底壓著一張小巧賀卡,上面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工作順利,天天開心。
寥寥數字,疏離又體面,劃清所有邊界。
蔚丞看著這張賀卡,無聲扯了扯唇角,神情有些落寞。
他從小到大循規蹈矩,按部就班讀書、學醫、從醫,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體會到心動的感覺,只是還未萌芽,就已然落幕。
好像不管甚麼事,他永遠都慢人一步。
正兀自出神,門外傳來開門聲,晚風裹挾著涼意灌入客廳。
阿姨引著一人進門。
他抬起眼,看見了一個有些時日未見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印花襯衫,身形高大,單手抄兜走進來,姿態鬆弛散漫,周身卻散發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壓迫感,十足十的上位者氣息。
蔚玉山看見來人,驚喜地站起身來,“聞墨?真是稀客啊。”
“老爺子,最近身體怎麼樣。”
“託你的福,還是老樣子,你怎麼突然來了?”
聞墨似笑非笑地問:“這是不歡迎我?”
“怎麼會呢?”蔚玉山哈哈大笑,熱絡地拍了拍聞墨的手臂,“快坐,我去拿你上次送我的老班章,好好喝一壺。”
老爺子又轉頭朝書房走去,邊走邊吩咐蔚丞,“你們倆先聊啊,我馬上來。”
客廳裡的空氣驟然緊繃起來。
蔚丞心底忽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下意識伸手,想快速收起桌上的賀卡與鋼筆,男人就已經走了過來。
戴著上帝之眼戒指的手,穩穩按在那張賀卡之上,力道不容抗拒。
蔚丞的眼皮猛地一跳。
“禮物啊,你不會戀愛了吧。”聞墨隨手拿起賀卡,只掃過一眼字跡,唇角的笑就盡數斂去。
短短一瞬,漆黑深邃的眼眸層層覆上寒霧,沉戾翻湧,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蔚丞壓下心慌,強裝平靜:“沒有,朋友送的。”
聞墨拿著那張賀卡端詳著,像是看見了甚麼極新鮮的東西。
蔚丞伸手想要奪回來,肩膀卻被男人不動聲色地攥住了。那隻手的力道一點一點地加重,像是要將他的肩胛骨生生壓碎。
蔚丞渾身僵硬,一股和令窈身上一樣的檀香鑽入鼻腔,他倏然明白過來,這個不速之客一定是知道甚麼。
“這個字跡,好像有點眼熟。”
聞墨微微眯起眼,冷沉的目光釘在蔚丞臉上,話音陡然一轉:“蔚丞,你該不會,看上別人的人,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吧?”
“你過分了!”蔚丞眉頭緊鎖,強忍疼痛,抬手奮力去掰他的手,竟然撼動不了分毫。
聞墨瞥了一眼他徒勞的動作,輕蔑地笑了一聲:“生氣了啊,天天拿手術刀救人,怎麼連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怕驚動爺爺,蔚丞只能壓低嗓音,咬牙隱忍:“聞墨!麻煩你適可而止。”
聞墨戲謔地勾了一下唇:“怎麼辦,我字典裡沒這個詞。”
“不如,你忍忍?”
蔚丞痛得臉色發白,額上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直到見他已然撐到極限,聞墨這才大發慈悲地鬆開了手。
他嗤了一聲,又拿起那支鋼筆,放在燈光下漫不經心地轉了轉。
聞墨居高臨下地睨著蔚丞,身上那股磅礴的壓迫感如山一般傾軋下來。
他盯著那支筆看了一會兒,忽然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句:“這支筆我好鐘意,能送我嗎?”
蔚丞捂著脫臼的肩膀,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不能。”
聞墨語氣輕狂:“如果我非要不可呢。”
“你的意思是,但凡是你喜歡的,就都要搶走?”
聞墨又挑挑眉,竟毫無負擔地認下了:“你可以這麼想。”
蔚丞壓抑著怒火:“不過是一支鋼筆而已。”
“行,一支鋼筆而已。”聞墨忽然改了主意,將筆蓋拔下來隨手扔到一邊,手指慢條斯理地轉動著筆身,“那就算了。”
下一秒,他臉上的笑意驟然褪盡。他抬手,鋼筆筆尖朝下,毫不猶豫地紮了下去。
利落的動作帶來一陣風,蔚丞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可預想中的劇痛卻沒有到來。
蔚丞猛地睜開眼,只見那支鋼筆筆直而立,筆尖深深嵌入梨花木桌面,穩穩紮在他兩指之間,入木三分,震顫不止。
尖銳的筆尖,咫尺之隔。
濃濃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劇痛與驚懼交織,蔚丞面色慘白,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湧上來,呼吸急促都起來:“……聞墨,你瘋了!”
“這就嚇到了?”聞墨唇角掛著涼薄的笑意,“揹著我,同我女朋友一齊食飯、收佢禮物,點解唔見你驚?嗯?”
說著,他又緩緩俯下身,湊近蔚丞耳邊,一字一句警告:“看在你爺爺的份上,我給你一次機會,別再動不該有的心思。”
他也懶得再廢話,拿起那張賀卡轉身邁步離去,正好碰到捧著老班章茶餅的蔚玉山。
蔚玉山腳步一頓,滿臉疑惑:“喝茶呢,你這是去哪啊?”
聞墨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家裡著火了,改天我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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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兩個小時過去,令窈才等到前來接她回別墅的司機。
天色沉鬱,又下起了讓人煩悶的雨。
車子平穩行駛在雨幕裡,令窈望著窗外模糊成一片的街景,忍不住問了句:“李叔,怎麼耽擱了這麼久才過來?是出甚麼事了嗎?”
李叔只是目視前方,淡淡一笑,緘口不答。
令窈眉心蹙起,點開手機置頂的聊天框。這兩個小時裡,她連發數條訊息報備、解釋,介面安安靜靜,聞墨一條未讀,一字未回。
難道又在忙了嗎?
車子一路行駛,最終抵達港灣別墅。
一下車,一陣冷風就裹挾著海水的鹹腥氣迎面席捲而來。
令窈急忙攏住被風掀起的裙襬,下意識回頭望向海面。
白日裡尚且平靜的海域,此刻翻湧著層層濁浪,海風呼嘯嘶吼,烏雲壓頂,處處透著山雨欲來的壓抑,像一道不祥的預兆。
她心頭猛地一沉,快步輸入密碼推門而入。踏進玄關才發現裡面竟沒有開燈,昏暗一片。
整棟房子靜得可怕。
這幾天繆阿姨都住在這裡陪她的,怎麼連一盞燈都沒留。
“繆阿姨?”令窈換上拖鞋,輕聲試探著往裡走。
客廳深處湧出一股比室外更沉的寒意,無端地讓她脊背發涼,手臂瞬間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前幾天她回來,Sweetie總是趴在玄關門口等她的,此刻也不見蹤影,有些太反常了。
一瞬間,許多不好的念頭湧進腦海。
比如像上次那樣,私生闖進來……
這麼想著,心跳驟然快了起來。
令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小腿卻不小心撞上了玄關鞋櫃的稜角,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忍痛抬手去按牆面的開關,接連按了兩下,全屋依舊一片漆黑。
無奈之下,她點開手機手電筒,聲音不自覺地發著顫:“sweetie?寶寶……”
窗外狂風愈發猛烈,拍打著落地窗嗡嗡作響,風聲嗚咽,平添幾分森然。
恐懼開始蔓延。
令窈攥緊發燙的手機,鼓足勇氣,打算快步衝上二樓房間。
可就在這時,一縷淺淡的煙味悄然鑽入鼻尖。還有那種熟悉的,龍涎香混合著檀香的味道。
令窈向前的腳步猛地頓住。
手機微光隱約映向客廳中央的黑色真皮沙發,一個高大的男人正坐在黑暗裡。
他一隻手臂慵懶搭在沙發邊沿,另一隻手夾著一支未點的煙,正靜靜地看著她。
令窈幾乎沒能站穩,慌忙扶住了樓梯扶手,聲音都有些變了調:“……聞墨?”
男人隔著一段距離,神情冷漠地、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黑暗中,那雙眼睛覆著化不開的寒意,像是要將她從髮絲到腳尖,一層一層地拆解開。
沒有得到回應,令窈心底那股不安愈發濃重起來。
她硬著頭皮朝他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脫口而出的話都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緊繃:“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走近才看清桌上的狼藉。
原本空著的菸灰缸裡堆了好幾支菸蒂。旁邊擱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下一瞬,她的手腕驟然被攥緊。
力道強硬又猝不及防,她整個人失重下墜,直直跌入他冰涼堅實的懷抱。
她下意識微微掙扎,後腰卻被一隻大掌死死按住,力道不容反抗。
“乖點,讓我抱一下。”
男人將她整個人箍進懷裡,深深地埋在她頸側處嗅了一口,薄唇輕啟:“晚上在公寓吃甚麼了,身上味道都變了。”
“……有嗎?”令窈渾身僵硬,侷促地坐在他腿上,喉間發緊:“嗯,吃的都是家常菜,可能是……不小心沾到的。”
幾天不見,她忽然有些不適應“女友”這個身份了。
男人也不惱,指尖纏著她的一縷髮絲把玩著,像是閒聊一樣問:“晚上一起吃飯的,都有誰。”
“我爺爺。”
“還有呢?”
“還有我那個助理……”
“沒了?”
令窈抬眼,直直撞進他那雙如同審判般的黑眸裡。
她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忽然分不清是冷還是熱,嘴唇翕動數次,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不說話了。”
“沒……沒有。”她試圖將這個話題岔開,慌忙抬手環住他的脖頸。
她主動放軟姿態示弱,柔順地伏坐在他冰涼的西褲上,粉色蕾絲裙襬逶迤垂下。
可她卻如坐針氈,每一秒都在煎熬。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聲,竟也順著她,摩挲著她的後腰,換了一個話題:“晚上一個人睡,會不會怕?”
“有一點點。”
“有冇掛住我?”
令窈還是聽得懂這句粵語的,心頭微頓,只能順著他的話,輕輕點頭:“有的。”
男人凝著她的眉眼,忽然執起她的手到唇邊,落下一個微涼的吻:“是嗎,我也掛住你。”
令窈看著他,雖然是笑著的,眼底卻半點笑意都沒有,一片荒蕪冰冷。
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最後一刻詭異的平靜。
這樣的情話從他口中說出,沒有繾綣,只有沉沉的壓迫與警告。
令窈艱難嚥了下口水,神經緊繃,腦子飛速運轉,拼命想著該如何緩和氣氛。
就在她手足無措之際,男人盯著她,突然毫無徵兆地吐出一句:“我們做./愛吧。”
令窈眼睫劇烈一顫,“……甚麼?”
“不是說想我?”男人倏然抬手,虎口狠狠扣住她的下頜,力道收緊,牢牢桎梏住她。
他沉戾的眸光像一把利劍,隨時都能剖開她的心虛和偽裝。
接著,他又一字一頓地說:“從你的身體直達靈魂,讓我好好看看,你究竟有多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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