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病態 暴烈又溫柔的颶風。
兩人就這麼一站一坐, 沉默地對望著,許久誰都沒有再開口。
令窈裹著他寬大的外套,仰著臉怔怔地望他。眼中的淚水還在打轉, 悽美中又帶著幾分破碎, 像月光化作了一汪春水。
她是真的漂亮,漂亮到讓人失神。
這一刻畫面像電影定格,只憑這一雙眼, 就足以讓人心生掠奪之意。
聞墨就這麼受著她的注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沒有半分閃躲。
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這樣的眼神有多容易讓人誤會。
心底那股燥意又冒了上來。
鬼使神差地, 他竟想俯身將她臉上的眼淚一點一點吮乾淨,連帶著她所有的脆弱,一併吞入腹中。
聞墨又想起剛才在公寓的場景。
原本他抽完一支菸就該走,他向來薄情, 不會為一個女人多做停留,更犯不上纏著一個滿心牴觸他的人。
可他還是點了第二支。
上樓後, 看見令窈害怕到瑟瑟發抖的樣子, 短短几秒, 便燒盡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把那個敢碰她的人, 直接廢了,讓他永遠消失在這世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失控過了。
尤其是在她抬眼望過來, 那眼神裡盛滿絕望與委屈的瞬間。他忽然懂了,她為甚麼會隨身攜帶防狼噴霧。
港島人人都說他心狠手辣,冷血無情。
親手把三叔送進精神病院, 將曾經欺辱過他和妹妹的人一一清算,從無半分心軟。
他早以為自己心硬如鐵。
從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動搖,更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失控到這般地步。
換作平時看到有女人哭哭啼啼,他早就不耐煩走人。可此刻,看她掉不完的眼淚,居然一句刻薄話都說不出來了。
要說之前一時興起也就算了。那今晚這一連串反常又打臉的舉動,早已超出了一時興起的範疇。
這時,令窈才慢慢回過神,察覺眼前男人一言不發地盯著她,俊臉上神色晦暗難辨,眼神沉得像深潭,讓人猜不透他在琢磨甚麼,只覺得渾身都被他的目光鎖著,動彈不得。
她剛要主動開口說點甚麼,一個男醫生走了過來。
醫生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遞給她一張A4紙,“注意事項都在上面了,你男朋友這傷口在手掌心,三天內絕對不能碰水,儘量少用這隻手,免得傷口裂開再出血,感染了麻煩。”
令窈接過紙匆匆掃了一眼,急忙輕聲打斷解釋:“他不是我男朋友……”
醫生淡淡瞥了她一下,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繼續叮囑:“哦,你老公這幾天也不能吸菸、不能飲酒,忌口辛辣,記好了。”
身旁,聞墨似有若無地笑了一聲。
醫生又絮絮交代了一遍,看向還發愣的令窈,確認道:“聽懂了嗎?手掌心肉厚,癒合慢,你得注意一下,洗澡甚麼的讓你老公把手包一下。”
令窈知道再解釋也是徒勞,索性懶得再解釋了,麻木應了聲:“嗯,知道了,謝謝醫生。”
醫生剛走,許家良就匆匆趕來了。
令窈跟他打了個招呼,轉頭看向一旁半點看不出受傷模樣、依舊氣場逼人的聞墨,忍不住問他:“你剛才怎麼不解釋?”
聞墨神色慵懶,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面不改色地丟出一句:“傷口疼,懶得廢話。”
一旁的許家良聽到這話,驚得差點沒站穩,跟見了鬼一樣。
他跟著聞墨這麼多年,甚麼時候聽到過聞墨說“疼”這個字?
上次聞墨在拳館和一個泰拳冠軍打得有來有回,肋骨斷了兩根,愣是打完才慢悠悠說“好像有點不舒服”。
許家良默默看了一眼天花板。
而令窈看他生龍活虎的樣子,懷疑他這句話的真實性。但是想到他流了那麼多血,都是因為救自己,愧疚感便壓過了懷疑。
過了會兒,許家良上前,恭敬開口,說私人醫院已經安排妥當,都是頂級醫護,勸聞墨過去再做個全面檢查,住院觀察一晚,確保傷口無礙。
令窈自然不可能這時候獨自離開。
她跟著一起上了許家良開來的勞斯萊斯。幾人剛走出醫院,她才發現黑色大G旁站了個陌生面孔,染著綠毛的男人。
令窈有些好奇地問:“那位是?”
許家良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溫和解釋:“聞生的另一個助理,訓犬師,平時主要負責照看Sweetie。”頓了下,又補充一句:“Sweetie是先生的愛犬。”
“這樣。”
令窈聽到這個英文名有些詫異,這名字聽起來像是那種小巧可愛的寵物犬才會取的,可聞墨養小型犬……怎麼想都覺得和他這人的風格十分違和。
許家良來了,自然由他接手駕駛,車子平穩行駛,朝著私立醫院駛去。
令窈和聞墨都坐在後座。
車窗突然被按下。
她轉頭望去,只見男人不知何時已銜了支菸在唇間,纏著繃帶的手捏著枚銀質打火機,火苗即將湊近菸蒂。
令窈想起醫囑,心頭一緊,立刻出聲提醒:“醫生說不能抽菸!”
聞墨動作一頓,側眸瞥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沒說話,反而跟反骨似的,執意要按下打火機,絲毫沒把醫囑放在眼裡。
下一秒,一隻纖細蔥白的手伸來,帶著清泠泠的蓮花香,徑直奪走了他手中的煙。
聞墨手裡一空,挑眉看著她,眼裡多了幾分玩味,還有一絲得逞的笑意:“幹甚麼?”
“醫生說了,你這幾天都不要抽菸喝酒,傷口會感染。”令窈蹙眉,語氣認真地重複了一遍。
“嗯,你管我啊?”聞墨語氣慵懶,眼神直直地盯著她,彷彿要把她看穿。
她面無表情地強調:“醫生說了不許。”
“醫生說了不算。”聞墨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懶洋洋地勾了下唇,“那你呢,你許不許?”
令窈攥著那支菸,手指微微收緊,沒接話。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前排開車的許家良聽到這話,手差點沒穩住方向盤。
他透過後視鏡飛快地掃了一眼後座,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誰?這還是他那個冷血無情,對女人都懶得廢話的通天神老闆嗎?
許家良果斷伸手,默默升起了擋板。
後座瞬間成了一個密閉的小世界。
“問你話呢,令窈。”聞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催促,壓迫感更甚。
令窈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也不許。”
聞墨臉上的冷意瞬間消散大半,唇角一勾,抬手把打火機也扔到她手裡,“放你那,替我保管。”
車子很快抵達一家港資頂級私立醫院,安保森嚴,一看便不是普通人能進來的地方。
車剛停穩,就見門口早已站了幾位等候的人,為首的是位年輕男教授,長相出眾,看樣子與聞墨交情不淺,地位也不低。
蔚丞看到他手上的繃帶,誇張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打趣:“接到阿良電話,嚇得我從家裡火急火燎趕過來,到底哪個不要命的敢砍你?”
蔚丞話音剛落,餘光一掃,發現聞墨身邊居然跟了個女人,生得極漂亮,眉眼乾淨,還披著明顯不合身的男士外套,瞬間瞭然。
能穿聞墨的衣服,能被他帶在身邊,是甚麼人答案不言而喻。
蔚丞意味深長地瞥了聞墨一眼,怕令窈尷尬,湊過去低聲問:“你女友?”
聞墨側頭看了眼站在身後、微微低著頭的令窈,勾了勾唇:“還不是。”
蔚丞“嘖嘖”兩聲,沒再多問,又隨口提起:“你受傷的事,你舅舅知道嗎?他知道了怕是要急死了吧。”
“不用告訴他,小事。”
“行,聽你的。”
簡單寒暄幾句後,幾人一同前往VIP病房。病房位於獨立樓層,需刷卡或由護士引導才能進入,套房門口甚至設有 24 小時專屬護士站。
令窈不禁懷疑,這裡真的是個醫院嗎?
推開病房門,她更是驚住。
哪裡是甚麼普通病房,分明是間總統套房,裝潢奢華程度不亞於五星級酒店,客廳、臥室、獨立辦公區、廚房乃至陪護房一應俱全。
很快,一位女醫生走進陪護房,單獨為令窈做檢查、詢問狀況,語氣恭敬。剛才受的驚嚇雖重,但此刻情緒已緩和許多,她一一如實作答。
檢查結束後,令窈起身推開門,剛想出去,又被客廳裡傳來的粵語談話聲留住了腳步。
偌大的客廳裡,聞墨懶散地靠在沙發上。
黑襯衫領口扯開兩顆釦子,他閉目養神了幾秒,隨即開口,語氣冷硬:“你去香港調四個靠譜的保鏢過來,平時給我離遠點,不要嚇到她。”
一旁的許家良連忙應下。
沙發上的男人不知又想到了甚麼,睜開眼,面無表情地說:“還有那個私生,我要他出不來。你去聯絡梁懷暄,把天越法務部那個翟大狀借過來,價格隨他開。”
“明白,我現在就去聯絡梁生的特助。”許家良不敢耽擱,匆匆退了出去。
令窈遲疑幾秒,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在距離他不遠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出於感激,她主動開口關心:“你傷口還很疼嗎?”
聞墨本想說,比這重十倍的傷他都受過,這點疼根本不值一提。
可看了她半天,看著她眼底的愧疚與無措,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一句模稜兩可的反問:“你說呢?”
令窈想起剛才他為救自己受傷的場景,仍心有餘悸,也意識到一直沒正式道謝,便認真地說:“謝謝你。”
可抬眼望去,她發現聞墨聽完這話臉色反倒更難看了,周身的氣壓瞬間降低。
他又像是氣瘋了,居然對她說起了粵語:“你除咗識講多謝、對唔住,同埋鬧我爛人,仲識唔識講啲好聽嘅說話?”
他語速太快,令窈抿了下唇,誠實地搖了搖頭:“你不要說粵語,我聽不懂。”
“…………”
聞墨深吸一口氣,想點菸的衝動又上來了,才想起打火機還在她那裡。他壓下不耐,放緩語速解釋:“意思是你別跟我說謝謝,講點別的,好聽的,明白嗎?妹妹仔。”
他好歹為她捱了一刀,聽句好話不過分吧?
令窈盯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只覺得這問題比她平時學英語還難。
她腦海裡忽然閃過他幾秒內就輕鬆制服私生的狠戾畫面,不自覺坐直了些,試探著問:“……你是學過格鬥嗎?”
聞墨挑了下眉,漫不經心地回答:“嗯,學過系統格鬥術,桑搏,拳擊,還有些別的,太多了,記不清。”
令窈有些疑惑,他出身顯赫,平時應該有很多人保護,怎麼會學這麼多防身技能?難道他時常處於危險之中?
看到她眼中的困惑,聞墨睨了她一眼:“怎麼,你不信?”
“沒,”令窈面不改色地說,“只是覺得你平時應該很忙,居然還會這麼多高難度的東西,真是太厲害了。”
雖然她的語氣虛偽得像在唸臺詞,毫無波瀾,但聞墨心裡那點莫名的邪火一下就被澆滅了。
真是見了鬼了。
過了會兒,令窈站起身想去趟洗手間。身後男人的聲音又幽幽響起:“你甚麼意思,又想過河拆橋?”
她腳步一頓,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他,“怎麼了?”
他語氣冷淡又帶著幾分譏諷:“你有沒有良心,就這麼走了?是不是我傷口爛了、死了你也不管?嗯?”
令窈愣了兩秒,腦子裡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她就是去個洗手間,怎麼就跟“過河拆橋”“傷口爛了死了”扯上關係了?
可能是失血過多,頭腦不清醒了吧。
於是,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男人一眼,“我沒有要走,只是去下洗手間。”
說完,她沒再看他,徑直去了陪護房裡的洗手間。
再出來時,聞墨正在陽臺打電話。
經歷過一場驚心動魄的意外,令窈早已身心俱疲。她在沙發上坐了會兒,睏意如潮水般湧來,不知不覺就沉沉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間,她聞到了龍涎香混著冷冽檀香,像一陣暴烈又溫柔的颶風,輕輕托住她,將她帶到柔軟的床上。
她太困了,困得不想睜開眼,在夢裡,她竟莫名不排斥這個味道,甚至還有些喜歡。
也沒有想過後來許多年裡,她一聞到檀香味就會想起他,想起這個把她從危險中救出,卻又把她困在身邊的男人。可他身上的檀香味是獨一無二的,她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樣的了。
這段記憶濃墨重彩,帶著強制的愛與無法掙脫的束縛,連同那些愛與恨,都在她生命裡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再也擦不掉。
第二天清晨醒來,令窈發現自己竟躺在套房的主臥裡。
聞墨這是……是把床讓給她了?
令窈坐起身,轉頭就看見昨晚摔落在樓梯下的手機,此刻完好無損地擺在床頭。旁邊還放著一個印著高奢品牌logo的黑色紙袋。
她拿起手機簡單回覆了幾條訊息,想了想,還是沒把昨晚的事告訴程笛。
洗漱完畢後,她開啟紙袋,是她日常愛穿的基礎款。簡約的白色針織衫,搭配一條淺色水洗牛仔褲,尺寸合身得像是量身定製。
換好衣服推開門,聞墨和許家良都在客廳。見她醒了,許家良率先起身,溫和打招呼:“令小姐,早晨。”
“許特助,早上好。”
一旁的聞墨面色陰沉地看著她。
令窈頓了下,知道躲不過,只好補充道:“聞先生,早上好。”
聞墨似是嗤笑了一聲,根本不理她。
許家良裝作沒看見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語氣平穩地開口,轉達聞墨的意思:“先生打算回家休養辦公,有醫護隨時待命,令小姐要一同過去嗎?”
令窈心裡清楚,聞墨昨天救了自己,這份救命之恩遠非一句謝謝就能抵消。
她不想欠得不明不白,索性直接看向聞墨,認真開口:“聞墨,你昨天救了我,等你手好得差不多了,我再離開,可以嗎?”
聞墨剛換完藥,聽見她這般主動識趣,心情肉眼可見地好轉,卻依舊只淡淡“嗯”了一聲。
令窈試探道:“那……你每天讓許特助來接我嗎?我住回自己公寓,白天過來照顧你。”
“你想挺美的。”聞墨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譏諷,直接打破她的幻想,“許家良沒那麼閒,直接住我家,客房隨便挑。”
令窈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覺得他說得好像也有道理。人家特助確實挺忙的,總不能天天當她的專車司機。
這時,許家良在旁邊默默補了一句:“令小姐放心,家裡房間多,住十幾個人都綽綽有餘,不會委屈你。”
令窈心想,她不是怕沒地方住,是怕住進去就出不來了。
但救命之恩擺在面前,她咬了咬牙:“……好。”
許家良先驅車送她回了趟公寓,收拾了幾套換洗衣物和幾本書又再次啟程。
半小時後,車子駛入那片開闊靜謐的港灣,四周安保森嚴,沒有旁人打擾,在陽光下美得近乎失真,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令窈跟著傭人進門,一眼就瞥見客廳裡那隻鳥籠空空如也,之前她來過一次,見過裡面的鳥,忍不住開口問:“這隻鳥去哪了?”
聞墨坐在沙發上,眼也不抬一下,懶洋洋地說:“放生了。”
“甚麼?”
聞墨聽出她語氣裡的難以置信,抬眼就撞進她一臉懷疑的神情,彷彿那隻鳥被他宰了吃了才更符合常理。
他站起身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怎麼,我一年做一次善事很奇怪?你對我偏見很大是吧?”
“……也沒有吧。”
聞墨慢慢眯起眼,冷笑一聲:“我看上去不像好人?”
令窈抬眸看了他一眼,看著他冷戾的眉眼,周身的氣場,實在說不出違心的奉承,“一點也不像。”
聞墨臉色一黑,轉身就走。
很快,傭人引著令窈上樓選客房,幾間房裝潢統一冷奢,看著並無二致。
令窈問了句:“聞先生的臥室在哪?”
傭人指了指走廊最深處那一間,佔據了整個樓層最好的視野。
令窈立刻指向離得最遠的客房,語氣乾脆:“我住這間,謝謝。”
傭人猝不及防愣了下,下意識“啊”了一聲,顯然沒料到她會選這間。
“怎麼了嗎?”
傭人到底訓練有素,很快調整好表情,微笑說:“沒甚麼,令小姐。我剛好要放年假,收拾好這間客房我就要離開了。您看看還有甚麼需要,現在可以一併告訴我。”
令窈的手指還搭在門把手上,聞言整個人頓住了。
“……放年假?”
“是的。”傭人臉上帶著明顯的欣喜。
令窈沉默了兩秒,又問了一遍:“這幾天你都不在嗎?”
“我平時也不住這裡的,先生不喜歡家裡有外人留宿,這麼多年,除了您,沒有別的女性來過這裡,您是例外。”傭人笑得格外熱切。
令窈卻笑不出來了。
沒有傭人,意味著接下來幾天,她要和聞墨單獨共處一個空間。
傭人見她發呆,輕聲喚了一句:“令小姐,您還有甚麼需要嗎?”
令窈回過神來,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沒有了,謝謝。”
傭人歡天喜地地走了,腳步輕快得像只出籠的鳥。
令窈進了房間。
這間客房寬敞明亮,帶獨立衛浴和一小方露臺,視野倒是不錯。
她將帶來的衣物一件件掛進衣櫃。
想著,乾脆就當在這裡打工還債好了,反正也就幾天的事。
心理建設剛做完,手機就震了一下。
備註為“墨”的號碼發來一條簡訊:【倒杯水來書房,在開線上會,走不開】
她面無表情地按下編輯,把備註改回了“聞墨”。
然後她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門口,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認命地走出房間。
打工還債嘛,第一項任務:送水。
令窈倒好水,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她沒貿然推開,卻聽見裡面傳來聞墨慵懶又冷沉的聲音,夾雜著粵語和英語,語氣冷厲,像是在訓話,電話那頭的下屬們大氣不敢出。
正猶豫要不要直接進去,聞墨已經抬眼瞥到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站在門口做甚麼?進來。”
令窈被他看得渾身發緊,快步走進去。
她放下水杯,正要轉身退出去,又聽見聞墨忽然說餓了,問她會不會做飯。
令窈想到自己慘不忍睹的廚藝,可看著他受傷的手,還是勉強點頭說會。
反正毒不死人,他要吃就吃。
轉身時,她不小心碰到桌角一支鋼筆,連忙彎腰去撿,髮絲垂落,帶著清泠的蓮花香,輕輕掃過男人結實有力的手臂。
聞墨垂眸看了一眼。
原來她連洗髮水都是蓮花的味道。
因著彎腰的動作,她上衣微微往上捲了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纖細的腰肢,像一塊冷潤的羊脂玉,彷彿一掐就會出水。
只是這麼一瞥,那股熟悉的燥意又翻湧上來,比之前更烈。聞墨下意識想扯松領口,卻想起釦子早就習慣性解開了兩粒,根本無濟於事。
令窈撿完鋼筆,抬頭就撞進男人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像獵人盯著獵物,帶著勢在必得的狠戾,彷彿下一秒就要把她拆吃入腹。
她手一抖,連忙放下鋼筆就走了。
那縷帶著蓮花香的髮絲,又像羽毛般輕輕拂過他青筋蜿蜒的手臂,帶來一陣酥麻。
連帶著骨頭都泛起癢意,揮之不去。
聞墨眸色倏地更暗了。
他從未對任何女人有過這種感覺。
壓抑慾望對他並不難,在他的世界裡,權勢、金錢,才是最牢靠的東西,虛無縹緲的愛情,他向來不屑一顧。
之前有次和徐宣寧、梁懷暄聚會。
徐宣寧問他,如果在權勢、金錢、愛情裡必須放棄一樣,他會怎麼選。
他毫不猶豫選擇放棄了愛情。
他厭惡一夜情關係。
更鄙夷像聞錚那樣像個種馬一樣到處播種,來天春天又豐收。
聞墨臉色一沉,拿起她剛倒的水,仰頭一口灌下,才勉強壓下心底那點不受控的躁動。
…
令窈離開書房後,直接下樓去了開放式廚房,她根本不熟悉這裡的佈局,翻找了半天,才從隱蔽的黑色櫥櫃裡摸出一隻琺琅鍋。
開啟冰箱,傭人顯然剛補給過食材,新鮮果蔬整齊碼放,而大半個冰箱的空間,竟全被義大利麵佔據,各式各樣的意麵與醬料,應有盡有。
他居然這麼喜歡吃義大利麵?
別的她也做不來,就煮這個好了。
令窈拿了一包面、一顆番茄和一罐肉醬罐頭,開啟某書搜了教程,看著步驟不算複雜,稍稍定了定神,開啟餐島臺無槽水池的水龍頭準備洗番茄。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賀元淮。
令窈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心底竟異常平靜。經歷過昨晚的生死一線,這段讓她輾轉反側的感情,忽然就變得輕飄飄的,沒了甚麼割捨不下。
她想起之前聽別人說過,男人是很難忍受相思之苦的,只要想你愛你,就一定會主動來找你。
相反,就是沒有愛了。
賀元淮一次次和她冷戰,找她的次數越來越少,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明。
手機在料理臺上震個不停。
她本想直接結束通話,猶豫片刻,還是用沾著水珠的手指劃開接聽鍵,順手開了擴音,繼續低頭洗番茄。
她率先開口,聲音清冷:“有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賀元淮沙啞的嗓音傳來:“窈窈,我不想跟你分手。”
“……賀元淮,分手是我單方面的決定,不需要徵得你的同意。”令窈語氣堅定,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
“你說的那些話,我昨晚一夜沒睡,想了許久。最近事情太多,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缺少溝通,是我的錯。”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遲來的道歉,令窈心底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反而徹底熄滅了。
她很輕地笑了一聲:“你跟我冷戰這麼多天,以為我會妥協,卻沒料到我會提分手,對嗎?”
賀元淮陷入沉默,半晌後,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窈窈,給我一個當面解釋的機會,我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結束。你想知道的,包括戈雅的事,我都一五一十告訴你,好嗎?”
令窈心不在焉地應著:“不用,沒必要了。”
“為甚麼?”賀元淮苦笑一聲,“我們在一起快一年,死刑犯都有辯解的權利,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眼底有淚光隱隱翻湧,令窈微微仰頭,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給過的,不止一次。
只是這段感情裡,她消耗得太久太累了,不想再繼續了。
電話那頭沒聽到回應,賀元淮以為有了轉機,聲音放得更溫和些,帶著哄勸的意味:“馬上就是我們一週年紀念日了,給我最後一次機會,讓我當面跟你解釋。”
令窈抽了紙把手擦乾,剛想說甚麼,一陣似有若無的煙味忽然飄進鼻腔。
她下意識轉頭,卻看到高大的男人慵懶地倚靠在樓梯扶手旁,指間夾著一支菸,也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聽了多久。
賀元淮的聲音繼續透過擴音響起:“好嗎?寶寶。”
令窈的心莫名咯噔一下。
聞墨眼神冷得像極地的冰,盯著她,面無表情地吸了一口煙,薄唇間吐出薄薄煙霧,將他的神情襯得愈發晦暗難辯。
很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徵兆。
不知為何,令窈總覺得聞墨現在看她的眼神,陰沉沉的,像是在看一個出軌的妻子。
作者有話說:哈哈哈哈哈!
30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