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病態(修) 我躲甚麼,我是你情夫?
聞墨踏入宴會廳的剎那, 目光便毫無波瀾地落在角落裡那抹藍上。
今夜來的女星不在少數,珠光寶氣襯得滿室浮華。而令窈穿得並不張揚,周身也無半點華貴珠寶點綴, 安靜立在角落, 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她正微垂著眼,聽身側鄭楚頤說話,脊背自然挺直, 像一隻優雅垂首的白天鵝。
聞墨難得來內地幾日,被舅舅岑明崇知道了,被舅舅岑明崇強拉來京州見客, 轉頭又被舅媽蘇曼卿拉來這場晚宴做陪襯。
他興致缺缺, 本只打算走個過場便離場,沒料到從滬市飛來,竟會在這裡撞見她。
無端想起前幾日,岑姝在那通越洋電話裡提的塔羅牌, 他對這些哄女仔的小把戲向來嗤之以鼻,此刻心頭卻浮起幾分荒誕的應驗感。
方才入場不過片刻, 蘇曼卿便被賓客團團圍住, 寒暄奉承聲不絕於耳。
他站在一旁聽得煩了, 尋了個藉口到空中花園透氣。剛點燃一支雪茄, 就看見令窈提著裙襬匆匆走出,折返時撞見他, 竟像見了惡鬼一般避之不及。
以往在港島,即便深知他手段與名聲的人, 也不乏大膽者上前攀附示好。
可像令窈這樣恨不得將他視作蛇蠍,連半分周旋心思都不肯給的,他還是頭一回遇見。
唇間雪茄驟然變得寡淡無味。
聞墨皺了皺眉, 抬手將只抽了幾口的煙按滅在缸中,沒有半分遲疑,開口叫住她。
宴會廳裡現場演奏的豎琴聲隱約傳來,空中花園反倒安靜許多,只剩他們兩人。
不過短短几步路,令窈走得拖沓,最終在距他五步開外的花牆前堪堪停住。
萊汀酒店的空中花園設計曾斬獲國際大獎。入口處是整面花牆,空氣中散發著大馬士革玫瑰與晚香玉交織的香氣。
滿園皆是專人精心打理的名貴花材。
而在一片濃豔裡,一縷淡淡的蓮花香清凌凌地破開重圍,帶著幾分出世的疏離。
不是很常見的女士香水。
在這片為討好感官而生的花園裡,唯有她,是不被討好的例外。
那股莫名的煩躁翻湧得更甚,聞墨眉心擰出一道冷痕,語氣沒有半分迂迴,徑直開口:“你用的甚麼香水?”
令窈看他臉色沉鬱,滿心費解。
這人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好端端的,突然問她香水做甚麼?
她頓了頓,遲疑著開口:“聞先生喜歡這個味道?是尼羅河花園,要是送女友的話很合適。”
聞墨聽到她後半句,低低嗤笑了一聲,表情像是無語至極,一字一句地說:“不喜歡。”
末了還毫不客氣地補了句:“好似驅蚊水。”
令窈:“…………”
臉上維持的假笑瞬間凝固。
從沒見過這麼沒風度的男人!
她強行按捺轉身就走的衝動,又聽見他問:“和賀元淮講了,那天你在哪睡的嗎?”
令窈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沒有。”
聞墨帶著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勾了勾唇角,神色間透出幾分玩味的愉悅,語氣篤定:“你撒謊了。”
令窈想到這一連環的事就來氣。
只覺得這人分明是故意耍弄她,拿她當消遣,還唯恐天下不亂。
她極輕地呵了一聲,壓著心底慍怒。
腳下細高跟勉強撐著幾分底氣,可在他格外高大的身形前,她必須微微仰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
她的語氣算不上很好:“聞先生好幽默,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就算我撒謊了,不也是被逼的嗎?”
聞墨聽出她明晃晃的陰陽怪氣,微微眯眼,非但沒惱,反倒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生氣了?”
她愣了下,冷淡別開臉,“你想多了。”
“你在賀元淮面前,和在我面前,判若兩人。”他語氣慢悠悠的,“剛才不是一見到我就躲,怎麼現在,又夠膽同我這麼說話?”
令窈被他這一針見血的話問得心口一滯。
她自己也感覺到了。
雖然在娛樂圈摸爬滾打時間不算長,但早就練就了察言觀色、八面玲瓏的本事,圓滑客套的話也能張口就來,可偏偏對著聞墨,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胸口微起伏,壓下翻湧的情緒,不願再糾纏。
腦海閃過方才他與蘇曼卿並肩入場的畫面,終究沒忍住,抬眼問:“聞先生,你和蘇導認識嗎?”
聞墨眉梢輕挑,“你以甚麼身份過問我的私事?”
這話一出,令窈好不容易平復的情緒再次被撩起。
她匪夷所思地抬眸看他,一時語塞,半晌才憋出一句:“……誰過問你的私事了?”
“那甚麼意思?”
令窈直言不諱:“我想見蘇導一面,爭取她新戲的試鏡機會。”
“在這裡?”聞墨挑眉。
“是的。”
聞墨很敷衍:“嗯,祝你成功。”
短短几個字,便沒了下文。
令窈盯著他,沒料到他竟如此乾脆地撇開話題,心底又急又惱,咬了下唇,終究放緩了語氣:“聞先生,能不能幫我引薦一下?”
聞墨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居高臨下地睨著她:“令小姐這是有求於我?倒是稀奇,也罕見。在香港,求我辦事的人不計其數。”
他又淡淡掃她一眼,“你怎麼不乾脆拿把刀架我脖子上?嗯?”
“是你求我,還是我求你?”
令窈被他這番話說得面紅耳赤。
她對他說不出那些軟話討好的話。
心底好像莫名憋著一股勁。
總覺得在他面前示弱低頭,就像是輸了一場毫無緣由的博弈。
可轉念一想,她本就欠他一筆無從清算的債,似乎也不差這一件。
見她遲遲不搭腔,聞墨斂了神色,沒有半分遲疑,當即邁步便要離開,“不想嗎?那我走了。”
又輕飄飄補了句:“祝你在夢裡爭取到這個試鏡機會。”
令窈慌亂之中伸手拉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幾分急色:“等等!我想——”
聞墨的腳步立刻頓住了。
他瞥了一眼她搭上來的手,頗感意外地挑了下眉,目光落在她憋得泛紅的臉頰上。
他難得耐下性子,沒有立刻甩開,聲音低沉:“想甚麼?”
“這次試鏡機會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能見到蘇導本人更是難得的機緣,我想向她毛遂自薦。”令窈抬眸,又有些沮喪地說,“我的簡歷在第一輪就被刷掉了,但我不想就這麼放棄。”
聞墨聽完淡淡“嗯”了一聲,想把手抽回來。
令窈卻會錯了意,以為他這是要拒絕,心底一慌,下意識地伸手抓得更緊,連名帶姓地喊他,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祈求:“聞墨——”
聞墨第一次聽到她直呼自己名字,抽回手的動作驟然頓住,盯著她看了好幾秒,低笑一聲:“叫魂呢?沒說不答應你。”
接著,他又瞥了一眼她的手。
令窈這才如夢初醒,像碰到燙手山芋一般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她心裡湧上一陣喜悅,可轉念想到這人喜怒無常,又生怕他下一秒便反悔。
她抬眼望著他,眼神裡滿是不確定,小聲確認:“你說的是真的嗎?你願意幫我?”
聞墨十分敷衍地“嗯”了聲。
令窈心裡清楚,天下從沒有白吃的午餐,聞墨肯幫她,必然要提條件。
她正準備開口問他,空中花園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混著低聲交談,緩緩朝這邊靠近。
緊接著,賀元淮的聲音響起:“你先回去吧,我一會兒就回宴會廳。”
話音剛落,令窈手機震動。
賀元淮的聲音越來越近:“窈窈?”
令窈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下意識抬眼看向身旁的聞墨。
可他依舊泰然自若,單手抄兜立在原地,沒有半分要躲避的意思,無動於衷。
可令窈做不到他這般從容。
想到上次賀元淮那句似試探又似警告的那一句“我這個堂哥,似乎對你很感興趣。”,她知道,賀元淮早已對她和聞墨起了疑心。
如果被看到她單獨和聞墨在一起,恐怕很難解釋清楚。
她飛快環視四周,瞥見不遠處的雜誌書架恰好能遮住身形,顧不得多想,壓低聲音與他商量:“賀元淮來了,你先去書架後面躲一躲,好不好?”
聞墨聞言立刻不悅地皺眉,冷著眼看向她,含譏帶誚地反問:“我躲甚麼,我是你情夫?”
“不是——”
令窈急得快要瘋了,心裡暗罵這人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難纏不講理?
賀元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解釋。她咬了咬唇,再次伸手死死扯住他的風衣袖口,“求你了,就躲一小會兒。”
聞墨看她睫毛慌亂地輕顫,很輕地呵笑一聲。
很快他就被不由分說地拉著躲到書架後,看著她慌里慌張像是做賊,突然覺得挺有趣。
這個小賊還不忘叮囑他:“拜託別出聲,等他走了你再出來!”
她到底知不知道。
這一套說辭真的很像偷情。
聞墨無聲笑了下,在她轉身前一秒,忽然反手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將人扯回身前,垂眸看著她,“令窈,你又欠我一次。”
令令窈飛快抽回手,低聲應了句“知道了”,轉身匆匆往回走,剛踏出幾步,便迎面撞上尋來的賀元淮。
賀元淮上前一步,語氣關切:“真在這兒,看你半天沒回去,還以為你跑去哪裡了。”他目光掃過她攥在手裡的手機,微微蹙眉,“怎麼電話也不接?”
“開靜音了,沒注意。”令窈勉強扯出一抹笑,心底虛得發慌,只想儘快離開這裡,忙不疊開口,“我們回宴會廳吧。”
賀元淮卻伸手將她帶到花牆邊,無奈地嘆了一息:“笑得這麼勉強,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令窈清楚他指的是賀紫文的事,抿了抿唇,淡淡道:“沒有。”
“我沒料到我媽也會來。”賀元淮輕嘆一聲,“抱歉,窈窈。我怕我媽發火給你難堪,才先穩住她,你委屈一下,聽話。”
這番說辭,令窈早已聽得麻木,甚至生出幾分煩躁。她垂著眼,平靜提醒:“這句話,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賀元淮微怔,“……甚麼?”
令窈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漫開一層澀意,“我甚麼都沒做錯,為甚麼總要我受委屈?我可以遷就你,但我不是生來就該做受氣包的。”
賀元淮眉頭緊蹙:“窈窈,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也知道我的處境,之前你明明——”
話說到一半,他想起帶她來此的目的,終究無奈地收了聲,放軟語氣哄她:“好了是我的錯,別鬧了好不好?”
令窈陡然有種無力感,“……我沒鬧。”
他伸手想去牽她,目光落在她空空的手指上,頓了頓:“是因為跟我賭氣,所以這幾天都沒戴那枚戒指?你不喜歡了?”
令窈下意識抽回手。
那枚戒指,是她偶然在賀元淮住處看見的,滿心歡喜以為是送自己的禮物,愛不釋手,卻偏偏尺寸大了一圈。
那時賀元淮說訂錯了尺碼,要重新換一枚。
她卻笑著說沒關係,大一點也能戴。
戀愛裡的人,總容易犯蠢。
此刻回想起來,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心境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變了。一直裝聾作啞,攥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美好不肯鬆手,寧願委屈自己,去接納一枚根本不合尺寸的戒指。
賀元淮還在低聲哄著,說著軟話想和好,令窈卻有些聽不進去了,目光放空,漫無目的地飄向別處。
“你喜歡甚麼禮物自己選,我馬上讓董峻去買,好不好?”
他難得低聲下氣哄了許久,見她始終心不在焉,臉色漸沉,語氣也多了幾分不耐:“窈窈,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他順著令窈失神的方向望去,只看見一個平平無奇的雜誌書架。
一個書架有甚麼好看的?
賀元淮耐心耗盡,不知是無奈還是被她走神惹惱,忽然伸手扳過她的臉,想低頭一吻了事。
令窈猛地回過神,下意識掙扎抗拒,可賀元淮卻沒有鬆手的意思。
她臉色微變,“你幹甚麼?”
“我倒想問問你。”賀元淮見她突然如此抗拒,垂眸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平日不見的沉鬱,“窈窈,你這幾天很不對勁,尤其是從會所那次之後。”
令窈眼睫一顫。
“你有沒有事瞞著我?”
“……沒有。”
賀元淮驀地想起上次車內董峻說的最後那句話,攥著她手的力道失了控,往日溫文爾雅的面具漸漸裂開:“沒有?令窈,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賀元淮!放開,你弄疼我了。”令窈拼命掙動,可男女力量懸殊,雙手很快被他一併攥住。
“說話,你有沒有瞞著我甚麼?”賀元淮聲音拔高了些,“窈窈,只要你說我就相信——”
他的話,被一聲突兀的打火機聲打斷。
兩人齊齊頓住。
賀元淮循聲抬眼,只見那座書架後,緩緩踱出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男人微微低著頭,一手虛攏火焰,漫不經心點燃一支菸。
那雙深邃的眼眸看了過來。
男人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冷峻深邃的面容一半隱匿在陰影處,薄唇輕啟,輕飄飄地問了句:“賀元淮,你是失心瘋了?”
令窈也被突然現身的聞墨驚住,掙扎瞬間僵住,怔怔望著他。
不是跟他說過別出來的嗎?!
賀元淮攥著她的手越收越緊,“怎麼你也在?”他掃了眼懷裡臉色發白的令窈,“這麼巧,每次都能碰上你。”
聞墨半點解釋的意思都沒有,反倒閒閒吐了個菸圈,挑眉睨著臉色緊繃的賀元淮:“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的身影愈發逼近,壓迫感撲面而來,“我還想問,怎麼我走到哪,你就陰魂不散跟到哪?”
“你狗皮膏藥?”
賀元淮的臉色非常難看,可論不帶髒字罵人,他是絕對比不過聞墨的。
他一時吃癟,心中怒意滔天。
而聞墨隔著薄薄的煙霧,瞥了一眼被賀元淮攥著的令窈,不著痕跡地擰了下眉。
方才對著他還張牙舞爪,現在扮作一副軟柿子模樣。
怎麼,賀元淮還能比他更可怕?
聞墨彈了彈菸灰,眼底隱有一陣戾氣翻湧,不耐煩道:“你沒完了是嗎?”
賀元淮的理智驟然回籠,手上力道一鬆,終於放開了令窈。瞥見她白皙手腕上幾道清晰的紅痕,他懊惱地閉了閉眼,聲音低啞:“抱歉,窈窈。”
令窈默默收回手,垂在身側,一言不發。
賀元淮第一次聽到聞墨為別人說話,心頭疑雲翻湧。他面上勉強維持平靜,卻故意試探:“我和窈窈就是拌了兩句嘴,情侶間哪有不吵架的?不勞堂哥費心了。倒是堂哥一直單著,用不用我介紹幾個?”
聞墨本就厭憎旁人插手自己私事,面上卻又不顯,只是淡淡嗤笑一聲:“我的眼光很高,你未必找得到。”
氣氛看似緩和了些,實則卻暗流湧動。
賀元淮恍若未覺,步步緊逼:“堂哥不妨說說偏好?我在娛樂圈這麼多年,人脈也算廣,總能找到你喜歡的型別。”
令窈聽得渾身不自在,想挪開腳步,卻被賀元淮死死按住。
在聞墨面前,賀元淮變成了她印象中截然相反的人,溫和不復存在,猜忌、好勝、挑釁盡顯。
此刻他所做作為,全化作了對聞墨的挑釁,而她是無辜的籌碼。
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她總覺得,聞墨會說出驚世駭俗的話。
下一秒,聞墨的目光越過賀元淮,像不經意般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長地開口:“太乖的沒勁,太識趣的,當然也入不了我的眼。”
賀元淮笑容不變,眼底卻多了幾分警惕:“堂哥的喜好很特別。”
聞墨像是等這句話很久了,眼底掠過一絲玩味:“特別嗎?我就鐘意外表像兔子一樣純良無害,實則一肚子壞水,還敢伸爪子撓人,但又無關痛癢——”
“反倒讓我覺得,心好癢。”
令窈猛地抬頭。
聞墨正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目光幾乎稱得上露骨。
“我怎麼覺得,堂哥這話像是是有具體的人呢?”賀元淮眯了下眼,又側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令窈,“不知道你喜歡甚麼年紀的?”
聞墨的目光依舊肆無忌憚,甚至慢悠悠勾了下唇:“令小姐這樣的,不多不少,剛剛好。”
令窈的眼皮狠狠一跳。
賀元淮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是嗎?”
聞墨上前拍了下賀元淮的肩膀,壓低嗓音,緩緩吐出一句話:“期待你早日找到合適的人選。”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知道,這麼合我心意的人,到底長甚麼樣了。”
賀元淮喉間一緊,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衝出來。
兩人僵持之際,一直在宴會廳等不到令窈的鄭楚頤尋了過來,撞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時怔住:“令——”
一向從容的鄭楚頤轉眼看到聞墨,又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可聞墨仿若未察,視線沒在她身上停留半分,徑直轉身離開了空中花園。
令窈長長鬆了口氣,一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地,後背早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快步上前挽住鄭楚頤的手,“剛才有點事,讓你久等了,我們進去吧。”
鄭楚頤瞥了眼一旁臉色陰沉的賀元淮,遲疑著開口:“你男朋友他……”
賀元淮回過神,迅速斂去眼底暗色,重新戴上溫文爾雅的面具,抬手示意:“沒事,你們先進去,我稍後就來。”
回到宴會廳後,鄭楚頤忍不住低聲問她:“你和你男朋友吵架了?我看他臉都黑了。”
“算是。”
“還有,原來你認識聞墨?”
令窈反應過來,“你認識?”
鄭楚頤神情複雜,壓低聲音叮囑:“他就是我剛才跟你提過的那個人。我以前只在宴會上遠遠見過一次,並不認識。可他那些傳聞我聽得不少,千萬別得罪他。”
“……”令窈沉默,“那得罪了怎麼辦?”
“下場很慘的。”
令窈心不在焉應了一聲,目光落向遠處正與聞墨交談的蘇曼卿,心底猶豫不決。
這場晚宴格局分明,賓客無形中分成兩派,一半圍在蘇曼卿身側,另一半簇擁著賀紫文。早年便有傳聞,兩人曾有合作,後不知緣由徹底交惡,再無往來。
她正暗自觀察,掌心手機忽然亮起。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還不過來?
令窈幾乎立刻反應過來是聞墨。
她微怔,疑惑聞墨是如何拿到自己手機號的,可轉念一想,以他的手段,這點事應該不算多難。
她抬眼掃了一眼被眾人圍著的賀紫文。
這是一道明晃晃的分水嶺。
若是當著賀紫文的面主動湊去蘇曼卿那邊,無異於公然拂逆賀紫文,必定會再次惹得不快。
可她不能就這麼空手回去。
這次機會,她無論如何都要抓住。
心意已定,令窈低聲和鄭楚頤交代了一句,去樓下車裡拿了包裡隨身攜帶的一本筆記。
上來後,她一手提起裙襬,一手拿著本子,目標明確,直接朝著蘇曼卿的方向走去。
恰好此時,現場演奏的交響樂團進入換曲間隙,偌大的宴會廳驟然安靜下來。
清脆的高跟鞋聲響起。
經過賀紫文那一處時,原本談笑風生的幾人忽然停了話頭,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令窈腳步未頓,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不遠處,聞墨手裡拿著酒杯,輕輕搖晃了一下,目光毫不避諱地朝她看過來。
不知他低聲對蘇曼卿說了句甚麼,蘇曼卿也隨之抬眼,淡淡看過來。
“我對她有點印象。”蘇曼卿眯了下眼,很直接了當地說,“演遲暮山的戲出道的,她的外形的確挺驚豔,就是演技差了點火候。”
“不過一個試鏡機會而已,舅媽又不吃虧。”聞墨語氣懶散,“最終用不用,決定權自然在您。”
這話給蘇曼卿帶來的衝擊感不小。
她嫁給岑明崇多年,膝下無子,夫妻倆對聞墨和岑姝都視如己出。可她還從沒見過,聞墨為哪個女人開口說情。
蘇曼卿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哦?會為女人說話,這可不像你的作風。據我所知,她還是賀元淮的女朋友,你能有這麼好心?”
聞墨眉梢輕挑,語氣漫不經心:“偶爾做回好人,感覺也不算差。”
說罷,他目光又不著痕跡地落回令窈身上。敢當著賀紫文的面徑直走過來,倒還算有點決心。
談笑間,令窈已經走到跟前。
“蘇導,你好,我是逐光傳媒的令窈。”
“嗯,我知道你。”蘇曼卿的語氣不冷不熱,“聽說你想試鏡《無雨之地》,我收到了百份簡歷,但你的第一輪就被我篩掉了。不知道你想試哪個角色?”
令窈沒有半分遲疑說出女主角名字:“沈知雨。”
蘇曼卿笑了一聲:“你野心很大。”
野心從來並不是一個貶義詞。
令窈穩穩應聲:“謝謝蘇導誇獎。”
蘇曼卿看了眼腕錶,“有人特意為你要了一個機會。不過抱歉,我馬上要走,你只有一分鐘。你想說甚麼?”
“上部戲殺青後,我去了沈知雨長大的豐北鎮,在那裡住了半個月。原著我反覆讀了很多遍,梳理了她完整的成長軌跡,每個階段的心理變化、說話語氣,甚至習慣性的小動作,我都一一記了下來。最後按自己的理解,寫了一份人物小傳,想請您親自看一看。”
說起來也是奇妙,她來京州也將這本筆記一直放在包裡,本來想著趁來京州,直接去蘇曼卿工作室,試試看能不能蹲到她。
沒想到竟然有了當面給的機會。
令窈將那本筆記遞到蘇曼卿面前。
蘇曼卿瞥了眼頁尾微微卷起、明顯被反覆翻閱的筆記本,接過來隨手翻了幾頁。工整的字跡間,密密麻麻布滿不同顏色的批註,看得她神色微動。
如今這個圈子裡,肯沉下心做到這種地步的演員遠比早年少太多了,大多躲在公司和經紀人身後,等著伸手接現成的資源。
蘇曼卿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淡淡問道:“你還特意跑了一趟豐北鎮。知道我很大機率不會選你,不怕這些功夫全都白費?”
“只要爭取過,不留遺憾就好。”令窈明媚生動地笑了笑,“當時我沒想那麼多。讀完原著,就很想去看看沈知雨看過的雪,走過的老街是甚麼樣子。”
蘇曼卿掂了掂手中的筆記本,“好,本子我收下了。這幾天我會抽空看,希望你交上來的是份夠分量的答卷。”
令窈強壓下心底的雀躍,鄭重點頭:“謝謝蘇導!”
蘇曼卿側眸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的聞墨,拎起手包:“我先走了,你們兩個聊。”
令窈目送蘇曼卿離開,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些,唇角忍不住悄悄往上翹了翹。
一轉頭,便撞進聞墨的視線裡。
她抿了下唇,難得對他和顏悅色,低聲又彆扭又語速極快地說了句:“……謝謝你。”
聞墨懶懶開口:“說甚麼呢?”
她只好重複一遍:“我說謝謝。”
聞墨挑了下眉,看她那副扭捏道謝的樣子就覺得好笑,故意道:“聲音這麼小,晚上沒吃飯?”
令窈又急又窘地看了眼四周,恨不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又忙壓低聲音:“你明明聽見了……你放過我行不行?”
聞墨忽然俯身,壓低嗓音在她耳邊,一字一句,“你得罪了我,我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過你,做夢呢?”
令窈被他突然靠近嚇得後退一小步,慌亂又不解:“那你為甚麼還要幫我?”
聞墨直起身,意味深長掃了她一眼,勾了下唇,“沒聽過一句話?兔子,要養肥了,再慢慢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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