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眼淚,鮮血
曲惠風哪知道蘭若在想甚麼。
只以為世子少年心性, 不知又怎麼鬧了彆扭。
方才多虧了錢鼠的撫慰,她才緩過勁來,此刻少不得打起精神, 笑道:“又怎麼了,殿下?誰得罪了你?你說出來我去打他。”
蘭若背對著她, 手攥的死緊。
曲惠風看到桌上放著的米粥,端起來聞了聞, 香噴噴, 比她做的不可同日而語,不由道:“這樣的好東西,殿下若不吃,我就都吃了。”
說話間把米粥往蘭若的面上送了送, 讓他聞那香氣。
誰知蘭若一想到她先前跟郎司衡“茍且”, 如今卻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臉, 恍若無事人一樣, 心中的火焰燒的五內俱焚。
他眼睛看不見,只能看靠著感覺, 他原本以為曲惠風不同,她是個……世間難得的。
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樣,是天朗氣清之中一陣舒緩暢泰的和風, 叫人沉醉不醒的惠風。
郎司衡對他說起曲惠風的出身, 勸他換一個人。
蘭若還能堅持己見,說不能只聽言傳。
但現在他懷疑了, 他疑心, 這個人,是不是值得信任,是不是……也是那樣擅長偽裝、其實也是裡外不一, 陽奉陰違,虛偽而……下作。
百般滋味湧上心頭,交錯成一股戾氣,“滾開!”蘭若用力抬手一掃。
碗從曲惠風的手裡飛出去,溫熱的粥自碗中傾倒,潑灑,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灑在蘭若身上,溼嗒嗒黏糊糊,一片狼藉。
曲惠風猝不及防,他從不曾這樣粗魯過。
上回生氣,她拿了包子這樣引了引,他就順勢開了口,並不是甚麼真的很難伺候的人。
曲惠風知道,世子的本性是好的。
他只是病了。
可她看著米粥潑灑,看著那隻碗落在地上,鏗然碎裂,看到門口陳茵震驚色變的臉,也看到慌忙逃竄的小黑蛇跟嚇得跳起來的錢鼠。
曲惠風深深吸氣,罵道:“你他孃的幹甚麼?”
蘭若坐起身來,冷聲道:“你走,孤不想見到你。”
曲惠風道:“發甚麼瘋,你真的當自己是小孩子?整天胡亂發脾氣?好好的東西都給糟蹋了!你不吃也不用這樣!”
蘭若瘦弱的身子顫抖,胸口起伏,半晌才道:“你先前……幹甚麼去了。”
曲惠風一驚,忽然語塞:“你……”
蘭若冷笑了幾聲,語氣裡透出幾分尖刻,道:“怎麼,不能回答了?有甚麼難說的?你這樣的人,也難以啟齒嗎?”
曲惠風起初還以為他是因為自己先前悄悄出門,故而賭氣,或者還跟陳茵一樣,因郎司衡沒回來而覺著失望,所以把火發在自己身上。
可聽了蘭若這句,她的臉色開始發白。
他,他……他知道了?
她在他面前,最齷齪不堪示人的隱私,都給他知道了?
這比她脫光了站在這裡還要難堪。
蘭若等不到她的回答,越發絕望而狂怒:“孤、真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
曲惠風的眼睛紅了:“我是怎樣的人?”
蘭若想到洛仰卿說的那些話:“寡廉鮮恥,奸……”可是天生的教養,跟他的本性,卻始終叫他沒法兒把那四個字說出來。
曲惠風上前一步攥住他的領口:“你、你說甚麼……”
蘭若呼吸紊亂,感覺她拽著自己,她好似,是在否認。
也許……
蘭若聽見自己磨牙的響動,卻終於問道:“那你方才、究竟去做甚麼了,你可敢說出來?”
曲惠風望著他隱忍的臉色,清瘦的模樣,手慢慢地鬆開:“殿下既然這樣問,應當是,知道了吧。那何必再明知故問呢。”
她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毫不在意的態度,語氣裡透著幾分輕佻跟戲謔。
蘭若耳畔轟然,覺著自己要瘋了:“曲惠風,你、你還要不要臉。”
曲惠風淡淡道:“臉是甚麼東西?我告訴你吧,若是人都死了,那臉皮就算扯下來放在地上,也依舊活不過來了。”
蘭若不是很懂這句的意思,從萬千的猜疑跟怒火中拽出了一句:“那,你到底為何會到孤的身旁,你,難道是為了接近他?”
曲惠風一怔,繼而哈哈大笑,竟笑道:“哦,是,我是處心積慮到世子身旁,好藉此勾引那位了不得的人物,嘖,我的手段果然高超,他竟上鉤了,他也太不禁勾引了吧,或者說男人都是這樣?隨時隨地都能動情,世子殿下,你該不會這樣吧。”
“你放肆!”蘭若怒喝,手緊緊地攥住床沿,竹子又發出不堪承受的吱呀聲。
他不喜歡曲惠風說這些話,更討厭她說這話時候的輕薄語氣,彷彿真是、真是那等……輕狂婦人,令他失望,憤恨。
曲惠風瞥見他手上的動作,笑道:“怎麼,殿下又想動手?好吧,我給你機會,我就站在這裡……”她竟然上前,拉住蘭若的手讓他感受自己的脖頸,“摸到了麼?殿下,我這裡不動,你來動手。一定可以殺了我。”
此刻她的語氣沒了輕佻,反而很認真,好似是在鄭重其事地交代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陳茵先前見蘭若發火,嚇得退到門外,卻擔心,不敢離開。
聽到這裡,急忙跑進來:“不行,不行!阿姐你是在做甚麼,殿下只是……只是……生氣而已,你道個歉,別叫他發火就行了呀……”
他懇求的聲音,卻彷彿被兩個人忽略了。
“阿姐,阿姐!”
陳茵上前要拉開曲惠風,蘭若道:“滾出去。”
小內侍嚇得發抖,本能地要退出去,卻又打住,雙膝一屈跪倒在地:“殿下,殿下求你消消火。”
陳茵他看不到,就在他方寸相隔,床下,洛仰卿死死地盯著外頭,紅眼睛裡透出懾人的光:殺,殺啊,殺死她,殺了她,自己就能跟她相見了!
也許是鬼奴那強烈的殺意,感染到了蘭若,他甚至覺著自己的雙眼都有些灼熱。
殺意瀰漫。
蘭若道:“你以為,孤不敢動手麼?”
曲惠風越發傾身靠近,認真道:“沒有啊,我相信殿下,你只管動手,我只想你準一些,別叫我受苦。”
陳茵嚇得哭了起來,他不敢再求蘭若,索性抱住曲惠風的腿,流著淚求道:“阿姐,不要啊,你不要再激怒殿下了,求你了。”
錢鼠也衝過來,拉住曲惠風的裙角,吱吱地叫起來。
黑蛇窸窸窣窣,靠近,又退後,又靠近,又退後,眾人都各忙其事,沒有理會它的,黑蛇就圍繞曲惠風轉來轉去,蛇信子如狗似的不住嗅探。
曲惠風不理,兀自淡淡道:“我就在這裡,殿下該不會失手吧?”
蘭若的手搭在她的頸間,掌心感覺到手底血管的脈動,感覺到她才泡過水的肌膚,那樣細嫩、溫熱微涼。
手輕顫,手指細細感受,她的存在,她的體溫,她的呼吸聲。
蘭若驀地想到昨夜那個意亂情迷的吻,心中滋生的殺意,不知為甚麼,竟被一股莫名的情愫逐漸吞噬,傾軋。
恨怒交加想要殺死她,變成了一種……強烈的不可言說的渴望。
曲惠風見蘭若一動不動,皺眉:“怎麼了?給你機會,你倒是動手啊?怕甚麼?”
“是你……”蘭若開了口,聲音艱澀。
“甚麼?”曲惠風不解。
“是你昨夜求孤,”長髮垂在臉頰邊上,隨著語聲,微微顫抖,蘭若道:“你求孤不要……放手。”
曲惠風一怔,心頭悸動。
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響。
他在這時候忽然說起這個,是做甚麼?
本能地覺著不對,曲惠風正欲鬆開蘭若的手,少年閃電般手腕翻轉,緊緊地握住她的。
曲惠風已經要轉身離開了,卻又給他死死地攥住。
“幹甚麼?”她仍舊試圖裝作不在意。
“是你叫孤不要放手,所以孤,不會放手。”蘭若啞聲說罷,手上用力。
曲惠風猝不及防,給他拽的身形一晃,剛想要掙脫,蘭若左手一抄,將她攔腰抱住:“孤說到做到。”
“你、別發瘋……”曲惠風不由自主,倒在他的腿上。
這感覺太過陌生,叫她心裡竟生出一絲不安。
“怎麼,方才連死都不怕,這會兒又怕甚麼?”蘭若輕聲,一隻手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順勢向上,摸索著,好像要確信她的存在:“是你叫孤不放手的,不是麼?”
曲惠風奮力一掙,蘭若卻果然沒有放鬆,但他的腿使不上力,竟被她帶的往床邊趔趄,幾乎跌下床。
她怕傷著蘭若,只能停下動作,半是疑惑,半是惱怒地:“世子,你想幹甚麼?”
蘭若道:“孤說過,不相信那些甚麼傳言,只相信自己的直覺,曲惠風,你是不是有甚麼隱衷,你說出來,你告訴孤,我……都信。”
“你……”曲惠風的眼睛驀地睜大,不可置信地看向蘭若。
蘭若的手試探著,終於找到她的臉,有些冰冷而枯瘦的手指,一寸寸撫摸上去。
曲惠風試圖避開,他卻捏住她的下頜道:“孤不相信你是那樣的人,曲惠風……”他頓了頓,試圖面對她的臉的方向,“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你不該是那樣的人。”
不知不覺,曲惠風發紅的雙眼裡蘊滿了淚,直到聽見這八個字,她狠狠地咬住唇。
蘭若的手指碰到了黏溼的東西,他覺著那是……淚,但又不像。
手上用力,將她抱緊了些,蘭若低頭,舌尖在她面上輕輕舔舐。
他嚐到了眼淚的滋味,同時也嚐到了鮮血的滋味。
“你哭了?”蘭若喃喃,“為甚麼哭?孤不想你哭。”
他輕輕地,一寸寸將她面上的血,淚,仔細吸吮乾淨,手指撫著下頜,蝴蝶鬚子感知花心似的,碰碰她的嘴角,而後慢慢地,以唇覆蓋。
作者有話說:蘭若:我是阿姐貼心小棉襖
陳茵:啊?我看到了甚麼,不是還要打要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