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恨海,情天
曲惠風站在蘭若的四輪車旁, 感覺郎司衡的目光盯在身上,彷彿能夠將她輕易洞穿。
她知道不妙,前日跟黑蛇大戰, 昨晚上又鬧騰半宿,如今見了郎司衡, 那股久違的刺痛又開始萌發。
起初細微, 逐漸強烈,從腹部開始, 好像要將她一寸寸撕裂。
蘭若看不到, 但郎司衡看的清楚。
汗從她的臉頰上滾落,她原本站的筆直的身形, 逐漸傴僂。
雖然曲惠風還在盡力強忍,但卻瞞不過他的眼睛。
何況, 郎司衡對此也是有所感應的。
他卻假裝不曾發覺,目光在曲惠風跟蘭若之間逡巡,道:“微臣也只是太過擔心殿下的安危,方才一時失態,還請殿下勿怪。”
蘭若不怕他生氣,但怕他遷怒曲惠風,聽郎司衡語氣緩和:“只是一點小小波折,不算甚麼。老師不必放在心上,多少大事且操心不完。”
郎司衡輕笑:“天大的事, 也不如……這裡的事要緊。往日的情分,從不敢忘。”
蘭若聽他口吻繾綣, 只當他情深義重,哪裡知道,他是看著曲惠風說出的這句。
曲惠風已撐不住了, 太陽光照在臉上,本來極溫暖的陽光,卻如黃蜂針刺,令她無法忍受。
“殿、殿下,”曲惠風雙手攥緊:“日頭有些曬了,不如,回屋……”
蘭若有些奇怪,方才他跟郎司衡說了在外頭待會兒,難道曲惠風忘了,或者是太過擔心自己了。
他沒有當著郎司衡的面駁回她的提議,反而順從地答應了:“也好。”
曲惠風咬緊牙關,想要將他抱起,手剛碰到他的肩頭,就彷彿摁在刀刃上,疼的亂抖。
陳茵幾乎也看出不妥,正欲詢問,郎司衡起身:“我來吧。”
他大步走到蘭若身旁:“從世子長大,微臣就沒有抱過殿下了。”
蘭若很抗拒。
他原本抗拒任何人動自己,但不知不覺中,對曲惠風生出了一種別樣的依賴。逐漸習慣。
但是郎司衡?雖說是他的老師,小時候也曾親密無間,但如今他已經是長成了,這時侯再被郎司衡抱,彷彿在提醒他,他如今殘疾,已經不是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的小世子了。
“老師……”蘭若想拒絕。
郎司衡卻已經俯身,稍微用力,將蘭若抱起。
蘭若抿唇,把剩下的話嚥下。
郎司衡抱住蘭若,瞥了眼曲惠風,邁步向內。
身後,陳茵輕聲問:“阿姐,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
曲惠風垂了眼皮:“是、太曬了。不、不要緊,你去吧。”
陳茵眨眨眼,擔憂問:“真的?”
此刻郎司衡抱著蘭若進了屋內,曲惠風只覺身上的壓迫感減輕,那疼痛大大消減,她稍微站直了身子,一笑:“放心。”
陳茵這才道:“你剛才的樣子可不太好,對了,阿姐,相爺會留下吃飯麼?若是留下,我可要好好想想做甚麼吃了。”
曲惠風欲言又止,臉色卻冷了下來。
屋內,郎司衡輕輕地將蘭若放在榻上,眼睛盯著他的唇,最終又落在頸間的傷口上。
他真想將那個顯眼的牙印給抹除。
就算知道真相,猜測多半是吃了毒蘑菇生出的陰差陽錯,他仍舊無法忍受。
尤其是想到,這咬痕到底是怎麼留下的,想到曲惠風多半跟蘭若耳鬢廝磨,他心中的怒意就變得扭曲。
蘭若很不自在。
習慣了曲惠風,換了別人,尤其是郎司衡,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不怒自威的氣息,帶著令人不舒服的壓迫感。
他有一種被冒犯之感,但偏偏對方是好意。
蘭若只能強忍不適。
陳茵跟著入內,他想問問郎司衡會不會留下來吃飯,卻不敢貿然開口。
郎司衡退後半步,回頭:“你會做飯?小小年紀,倒是不錯。”
陳茵喜出望外:“奴婢手藝一般,不知相爺中午留飯麼?要是留,我提前準備。”
蘭若道:“休要胡說,國相事務繁忙,何況此處也非他久留之地。還不退下。”
郎司衡微笑道:“殿下不必如此,這裡殿下能住,微臣自然也能留。不過今日怕是不成……殿下可知道,黽江水患。”
四個字,將蘭若的心神引了回去:“黽江,真的出事了?”
郎司衡將先前遇到流民之事,簡略告知:“據他們所說,多虧殿下去年提醒,不然恐怕會死傷不少。”
蘭若皺眉:“新王登基,為何不加緊修繕?難道非要等到出大事?”
郎司衡不語。
屋內氣氛有些凝重,陳茵耐不住,偷偷跑了出去。本來想跟曲惠風說國相不會留飯,卻不見了她的影子。
半晌,蘭若道:“孤如今自身難保,也無法逾矩行事,國中之事,有勞老師了。”
郎司衡道:“王上對微臣,也未必全然相信。只能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蘭若道:“還請老師,以國中百姓為計。”
郎司衡望著蘭若,眼中難得流露出一抹溫情:“世子放心,我會盡力。對了……”躊躇中,他道:“世子當真,不想換一個伺候之人?”
蘭若沒想到他又提起此事:“老師,她很好。”
世子不知自己越是竭力想留曲惠風,面前的人就越是刺心。
郎司衡淡淡道:“世子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自然也該知道她的所作所為,世子難道一點兒也不……還是說,她在殿下跟前,粉飾太平了?”
郎司衡認定是曲惠風告知了蘭若她的名字,他懷疑曲惠風沒把真相盡數說明,所以蘭若才如此“依賴”似的。
蘭若啞然,想到洛仰卿跟自己說的話:“她沒有說過。老師,孤雖看不見,但心裡自有一杆秤,是非曲直,往往不是人嘴上說說就能定的。”
郎司衡倒吸一口涼氣,只因蘭若這句話,心中震動,竟沒在意“她沒說過”這幾個字。
半晌,郎司衡方道:“既然如此,也罷。”
他徐徐起身:“我還有幾句話要詢問她,先行失陪。”
蘭若忙道:“老師。”
郎司衡止步。
蘭若對著他的方向:“老師,她的脾氣……不算太好,老師別見怪。”
郎司衡的眼神陡然冷了三分:“殿下,對她這般照應,她……一個罪人,如何承受的起。”
曲惠風離開草堂。
無視侍衛們錯愕的眼神,她穿過竹林,衣裳都來不及脫,直接撲倒溪水裡。
不像是平時沐浴一樣緩緩步入,也沒了往日的謹慎,她猛然栽倒水中,任憑冰冷的溪水在瞬間淹沒了口鼻。
直到將要窒息,意識有些模糊的時候,求生的本能才讓她手腳並用,掙扎著從水裡站了起來。
但是,溪水鎮痛的效果,只是一刻。曲惠風彎下腰,咬住唇,逐漸不能動。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劇痛撕扯成一片片,化在溪水裡,但疼痛卻並未消失。
天地萬物都模糊了,她站立不穩,失去意識,自然沒聽到身後傳來的響動。
郎司衡趕到的時候,曲惠風的身形已經消失在河中,他疾走數步,放眼看去,依稀看到水面飄動的一角衣襬。
“風兒!”郎司衡大喝了聲,想也不想,縱身躍落。
他飛快趕到曲惠風身旁,將她一把拽起來。
她的臉色雪白,紙人一樣,郎司衡心頭驚顫,將她抱入懷中,低頭度氣。
嘴對嘴,他撬開那冰冷的牙關,手在她後頸上摁住。
“風兒……醒醒!”他知道她不會有事,但還是難免擔心:“風兒!”
呼喚著她的名字,郎司衡將她緊緊抱住:“別怕,師父在這裡。”
在郎司衡將她抱起之後,佔據曲惠風身體的疼,彷彿挫敗似的退去。
她的四肢百骸,終於恢復了原本的感知,而不是鋪天蓋地的疼。
曲惠風睜開雙眸,望著面前同樣溼淋淋的郎司衡。
“我,我恨你。”她終於忍不住說了這三個字。
郎司衡聽見她的聲音,卻是笑了起來,他的臉上沾著水,眼睛也有些溼潤,不知是河水還是……
他慶幸曲惠風還能恨他,只要她還活著。
“師父愛你。”他注視著懷中之人,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不論如何,師父都愛你。”
郎司衡垂首,吻住曲惠風的唇。
草堂重又恢復了寂靜。
蘭若心頭不安,叫了陳茵詢問。
陳茵道:“阿姐多半出門去了,找了一圈沒找到……方才相爺也出去了。殿下,相爺是離開了麼?”
蘭若心想郎司衡多半是去找曲惠風了,但願不要為難她。
抬手,試著摸了摸頸間,蘭若問:“這傷,很明顯麼?”
陳茵早留意到了,只不敢說,聽蘭若開口,才道:“這是給阿姐咬傷的麼?很清楚的牙印。”
蘭若一驚:“牙印?”
陳茵低頭看了看:“是啊,一看就知道。”
蘭若忽然意識到,郎司衡先前那些話的含義,原來,郎司衡以為曲惠風對自己做了甚麼,想通這個,他的臉上不禁有些發熱。
本來,蘭若想叫陳茵偷偷跟去看看,郎司衡有沒有為難曲惠風,但又一想,這小孩子只怕沒等靠近,就給郎司衡的侍衛攔住了,何必打草驚蛇。
猶豫片刻,蘭若神識放出。
作者有話說:寶子們,明日的更新也許會晚點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