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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師父,車中

2026-05-29 作者:八月薇妮

第2章 第 2 章 師父,車中

曲惠風端著一盆水來至草堂之外,向院子裡一潑。

院子中間有個小池塘,池塘裡生著些綠油油的菖蒲,還有些荷葉點綴其上,被水一淋,像是經受了一場風雨般簌簌搖曳。

曲惠風將水盆放下,靜靜地屈膝坐在屋簷下。

楚地的氣候跟別處不同,溼氣重,尤其是雨季。浣花溪這處草堂,旁邊便是一道溪流,每當清早,河上飄蕩著白茫茫的霧氣,霧氣瀰漫掩映,從屋門口看出去,小院的門口都被白霧遮蔽,如與世隔絕。

那棵已近百年的大柳樹在院牆外高高聳立,垂落的柳條如同一把收起的傘,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天上人間。

小院的房子由竹木建城,離地約莫有小半人之高,曲惠風坐在竹木鋪成的地板上,在她旁邊便是幾叢木芙蓉,粉色的花朵格外耀眼鮮亮,曲惠風卻並未在意,只看著前方菖蒲上趴著的一隻綠油油的蜻蜓,看著那薄而透明的翼翅微微抖動,不由出神。

院子裡有不少草蟲,先前被潑來的水一驚,沒了聲響,察覺並無危險,才又瑟瑟唱了起來。

那蜻蜓盤旋飛舞,似自得其樂。

院牆的東側,是遮天蔽日、鬱鬱蔥蔥的綿竹,夾雜著幾株杜鵑,迎春,玫紅跟金黃的花朵被竹林映襯,格外生動。

右側院牆外則是幾棵高大的銀杏,院後零零落落幾棵銅錢樹隔斷,而後卻是大片的梅林,盛開之時,猶如一片紅白花海,只是如今並非花期。

陽光漸漸從頭頂透了出來,把院門外的霧氣驅散了些,風吹動竹子,發出刷拉拉的響聲,竹影斑駁。

曲惠風閉上雙眼,風吹過臉頰,那感覺像是被天然溫柔的手撫過,四肢百骸極為舒暢。

直到風中傳來了細微的馬蹄聲,把這份難得的寧靜打破。

曲惠風驀地睜開眼睛,正欲起身,門口處卻有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二十開外年紀,中等個頭,手中提著半桶水,晃晃悠悠進門,看到曲惠風的剎那,眼睛一亮,旋即笑著走近:“阿姐,今日不忙?”

曲惠風淡淡道:“你來做甚麼?”

“我怕你沒水用,特意給你打了水來。”青年提高那一桶水,眼睛盯著她,“我給阿姐倒到桶裡去吧。”

曲惠風站起身來,將放在旁邊的木盆拎起來:“不用,我這裡有。”

她轉身往後走去,青年卻提著水桶跟在後面,一邊說道:“我也是擔心阿姐缺了水……以後可別到那河裡洗澡了,萬一遇到甚麼登徒子之類的……”

曲惠風止步,轉頭看他。

她來浣花溪之後,喜歡那河水清澈,因草堂距離河邊近便,加上週圍又沒有甚麼村民前來滋擾,那日,索性在河中沐浴。

誰知聽見岸上窸窸窣窣的動靜,才發現有人偷看,正是此人。

只不過他說自己是迷路了誤入此處的,並且賭咒發誓說自己沒看見甚麼。

曲惠風沒想難為他,何況就算被看見了又如何,她並不在乎,只揮手放他去了。

誰知從那日後,此人便隔三岔五就來到草堂,偶爾送些瓜果菜蔬,曲惠風並沒有收,他便又藉口送水。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曲惠風瞥著青年,臉上跟眼中平靜無波,毫無任何情緒,“你難道不知道?”

青年被她的目光看的心中發寒,只覺著這女子雖然少言冷語,但目光卻銳利如刀,彷彿能看清自己心中所想。

“我、我知道……”他侷促地笑了笑:“可是我、我自從那日看到阿姐,便總是想著你……”

他彷彿鼓足勇氣似的,有些小心翼翼地望著曲惠風:“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對阿姐好……”

曲惠風轉開頭不再看他,而只是輕輕地吁了口氣:“第一,你不該叫我阿姐,我跟你素不相識,彼此毫無干係,你也未必就比我小。第二,這裡不是你能來的地方,我言盡於此,你若還是執意來往這裡跑,出了事,不要怨天尤人。”

說完之後,曲惠風邁步向後走去,但就在她拐彎的瞬間,耳畔又聽見那逐漸逼近的細微馬蹄聲響,眼前一花,忙抬手抵住牆壁。

青年被她不卑不亢的幾句話說的有些沒臉,嘴裡喃喃卻不曾出聲,看她忽然止步,便忙上前道:“阿姐,你怎麼了?是不舒服?”

曲惠風定了定神,語氣一冷:“你還愣著做甚麼,還不趕緊走。”

她原本就算趕人,語氣卻還是平靜的,此刻卻透出幾分明顯的不耐煩。

青年後退一步,原本看似純良無害的眼中透出幾分怨毒,盯著曲惠風的背影,望著她粗布衣衫底下也遮掩不住的身段,想到那日所見誘人的光景,不由道:“阿姐,其實、我說了謊,那日我已經看見了……”

曲惠風擰眉,額頭隱約有些汗意:“滾!”

青年一頓:“你怎麼出口傷人呢,我本是好意,我既然看見了你的身子,自然要對你負責……”

“你看沒看見跟我不相干,我也不會在意這種小事。快滾。”曲惠風忍著說了這兩句,蹣跚向後走去。

青年望見她腳步踉蹌,心中蠢動,上前一步做扶住她的姿勢:“阿姐,我是真心的……”實則張開雙手便要去摟抱。

曲惠風雙眼微睜,不等對方的手碰到身上,擒住他的手腕,馬步側身,直接將他拽起扔向院中。

青年被摔在地上,昏頭昏腦,好不容易爬起來:“你、你……”

曲惠風扭頭盯了他一眼,青年剛要罵出口的話頓時噎了回去,眼睜睜地看她往後去了。

“該死……”青年悻悻地,拍了拍身上沾著的草葉,“好個賤人,竟然假惺惺地起來,那天明明發現了我,卻一點兒害羞之態都沒有,擺明了是在勾引人……如今我來了,反而跟我拿喬作勢的……呸!”

他罵罵咧咧,剛要走,又想起自己的水桶,回身去提在手中。

出了院子,不由分說將水往地上一潑:“甚麼淫//婦,裝作貞節烈女似的,白瞎了老子送的那些菜蔬……”

話音未落,有些僵住,扭頭,卻見不知何時,濃霧中出現一隊人馬。

青年提著水桶,驚愕地望著。

車隊已經逼近了,起先轟隆隆的,人馬頗多,但並不顯雜亂,車馬皆都訓練有素,在院門外數尺之遙齊刷刷地停住,聲音幾乎在瞬間消失。

車隊中間,是一輛馬車,當今天下,天子六駕,王侯五駕,朝堂官員通常是四駕或者三匹馬,士則兩駕,百姓之家只能用一匹馬拉車,所用圖案等等,也自有嚴格規定,不可逾矩。

但今日來的這輛馬車,卻是五駕,眾所周之,楚蜀只有一位王上,便是楚王,先楚王駕崩,代楚王正是楚王庶長子,可此時從馬車中走出來的,卻顯然並非那位王上。

來人一夕暗青雲紋大氅,裡頭是玄色織錦的交領長袍,頭戴通天冠,三四十歲,面如冠玉,溫潤端方。

親衛上前搭手,扶著來人下車。

那青年早嚇住了,提著水桶連連後退避讓。

玄衣男子舉步向著門口而行,目光瞟向退在另一側的青年,面上露出些許溫和笑意:“這裡怎麼……還有人?”

青年忙撲倒在地:“參見大人。”

玄衣男子笑笑:“你不是在此伺候世子的?”

青年聽他語氣和藹,壯著膽子道:“小人是……村子裡的,是、是來送水的。”

“送水?”玄衣男子想了想:“是誰吩咐的你?”

青年眼珠一轉,心底生出一個惡毒的念頭:“是、是新來的阿姐,叫小人送的,她……”

玄衣男子看著青年陡然忸怩的臉色,頭一歪,目光轉向那空空的水桶,以及地上潑灑的那半桶水,然後輕輕地笑了起來:“哦,原來如此。”

他的笑聲緩慢,極為好聽,青年不由也心頭一鬆。

玄衣男子卻轉身向內走去,臨進門前,大袖輕輕地一揮。

親衛揚首,兩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將那男子押住,青年正以為無事,驚道:“幹……”

底下的字還沒問出來,口中便給塞了一把土。只聽不知是誰說了聲:“拉遠些,別髒了地。”

青年睜大雙眼,腳尖凌空,竟被兩名士兵架著、拎小雞一般拎著離開了。

玄衣男子進了院子,徑直入了草堂之中。

屋內靜悄悄地,玄衣男子到了裡屋,見黃蘭若躺在竹床之上,雙眼蒙著布條,彷彿睡著,一動不動。

他揣著雙手,靜靜地看了會兒,直到世子開口道:“是……老師麼?”

玄衣男子微笑,走到近前:“是臣打擾了殿下?”

黃蘭若道:“並不是。只是老師日理萬機,不該為了我這不祥之人、白白多走這些路。”

這玄衣男子,正是楚蜀的國相,楚蜀之中,誰不知大儒郎司衡之名,若說能跟世子相提並論的,便是這位素有儒將之稱、郎豔獨絕的國相郎司衡了。

國相狀元出身,文武兼備,加之容貌出色,年輕之時,不知多少楚蜀女郎為之傾倒。

入朝為官,官聲清廉,又有許多關乎國計民生的舉措從他手中一一實施,不管是在同僚之間還是在民間,極有聲望。

當初楚王執意要進兵雲夢澤,郎司衡血書勸諫,卻被楚王斥責,一度退隱,直到天罰降臨,證明了郎司衡之忠心赤膽,代理楚王登基之後,便重新又重用郎司衡為國相,甚至特許他乘坐五駕車馬。

就連黃蘭若,自詡為已經放棄了自己的世子殿下,也不能不理會這位先生。

郎司衡落座,詢問世子的身體,又溫聲安撫,見他面有疲憊之色,便不再多問。

只道:“國中的事,殿下且自放心,大殿下已經上手,群臣齊心協力,也算是井然有序,百姓也自安居樂業,殿下只管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對了……”

他環顧周遭,目光落在床頭櫃子上瓷瓶內放著的一枝木芙蓉,紅豔嬌嫩的花,為屋子添了許多生機。

稍微頓了頓,郎司衡道:“新來的那人……伺候的可還習慣麼?”

黃蘭若想到那個粗魯的“老婦人”,皺眉:“孤不需要人伺候,也不想有人在身旁,老師將她帶走吧。”

郎司衡輕笑:“殿下莫要賭氣……身子要緊。是了,臣給殿下帶了些吃用的東西,倒要吩咐那人一番……殿下且好生歇息,臣改日再來探望。”

蘭若沒在意,反而因為沒有將那婦人打發了,而有些暗生悶氣。

曲惠風沒能進得了房間。

一步兩步,眼見房門在望,正要上臺階之時,腹中有甚麼東西竄動了一下,熟悉的感覺讓曲惠風猛地變了臉色。

腿已經發軟,手中的木盆搖搖欲墜,最終竟“啪啦”一聲,落在地上。

曲惠風咬緊牙關,身體中細密的針刺感炸開,像是在瞬間穿破肌膚刺了出來,一瞬間爆發的疼痛,讓曲惠風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她穩不住身形,伏在細軟而厚的春草上。

額頭上汗珠涔涔落下,她試圖站起來,身體裡的火焰卻開始燒灼,像是要將她從裡到外,焚烤至死,所有的力氣不翼而飛,手無意識地抓著地面的春草,卻又無力地鬆開。

就在這時,拐角處,一道身影緩緩地走了進來。

郎司衡看見前方撲倒在地上的曲惠風。

男子卻並沒有任何震驚之色,腳步依舊不疾不徐,玄色藕絲紗所制的步雲履,一絲灰塵不潔都無,踏在緞子般的青草上,像是草甸上的黑豹,盯著獵物,無聲無息地前進捕食。

隨著他的動作,身後的披風跟袍擺上的刺繡微微擺盪,在風中搖曳,竟顯出無言的矜持雅貴。

男子一直來到了曲惠風的面前,垂眸望著伏跪在地的身影,輕輕地嘆了口氣。

“後悔麼?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溫雅動聽的聲音。

曲惠風稍微抬頭,看見那一塵不染的步雲履,過度的疼痛讓她無法出聲。

男子俯身,將她的下頜抬起,盯著她溼漉漉的雙眸:“還是這麼倔,因你這份倔強,才吃這許多的苦頭。”

曲惠風的眼前出現一張十分清俊的臉,長眉入鬢,鼻直口方,大概三十左右的年紀,溫潤儒雅,卻又有一種令人不可小覷的虎威。

“就不勞、世叔……操心了。”她顫聲擠出一句話,冷汗如雨。

男子低笑:“比起這聲冷冰冰的世叔,我更喜歡你叫我‘師父’,你已經很久沒有叫過我‘師父’了。”

曲惠風無法回答,因為她已經快要失去神智,只能閉上雙眼,默然喘息。

身子一輕,竟是被人打橫抱起。

作者有話說:

世子:發生甚麼事了

師父:勿驚,我們都很好

小風: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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