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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傷口 「你要進來坐一下嗎?」

2026-05-29 作者:明開夜合

第14章 14.傷口 「你要進來坐一下嗎?」

廖清焰刪掉不自覺敲入回覆框裡的“????!!!”, 矜持地回覆一句“稍等”,立即放下膝上型電腦,從衣架上取下一件鉤織披肩披上。

拿上手機和鑰匙,快步走出門, 輕手輕腳地穿過天井, 開啟小門門鎖,緩緩地將門拉開, 腳還沒邁出, 往外一瞥,驀地愣住。

說是在巷口等的薄司年,此刻就立在小門外。

對過電線杆旁有盞路燈, 蟲蛾圍著燈罩瘋了一樣的一圈一圈打轉, 他單手抄袋,正仰頭無聲無息地看著。

如慣常一樣一身黑色,默然站在這裡, 像是被身體遺棄的影子。

聽見開門聲, 薄司年轉過頭來。

廖清焰心跳漏拍,“怎麼……”

薄司年看著她沒有作聲。

廖清焰有些不知道怎麼辦,他都已經到門口了,她總不好再提議兩個人走回巷子口。

暗暗呼吸, 心跳兀自劇烈, “……你要進來坐一下嗎?”

“方便的話。”

“方便, 就是有點亂, 你……”廖清焰看見有人騎著電瓶車朝著這邊駛過來,無端有些心慌,伸手捉住薄司年的手腕,往門裡一牽, “你先進來吧。”

鐵門輕闔,擋住了門外的路燈光,天井裡沒開燈,昏暗裡可見花木扶疏,隱約香氣傳來,不知道是甚麼花。

廖清焰指一指東南方的一道窗戶,小聲說:“房東奶奶住在那裡,她年紀大了覺淺,我們走路小點聲音。”

薄司年低眼看去,廖清焰就站在他的面前,手指還扣著他手腕,頭髮蓬鬆,散發一股幽甜的花香氣。

彷彿怕他惡意使壞,或是沒輕沒重,廖清焰手沒鬆開,牽著他腳步輕緩地穿過了天井,走到正南處的一扇門前。

門沒關,淺黃燈光灑出來,在水泥地上切出邊緣整齊的一塊。

廖清焰站定在門口,小聲說:“你可以等我五——三分鐘嗎?”

薄司年點頭。

廖清焰鬆了手,走進屋裡,將門掩了掩,留一道巴掌寬的縫。

緊跟著裡面各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薄司年就站在原處,奇怪自己等得沒有絲毫不耐煩。

他這個人,公認的跟“脾氣好”沒甚麼關係,尤其在工作上。公司一些反對轉型的元老,見識過章英俠的雷霆手段,滿心以為這位小薄總不過二十六歲,手段還嫩,對付起來豈不手拿把掐,結果一個接一個栽了跟頭。

對於已經透過決議的政策,他執行起來簡直如機器一樣冷酷高效。這麼不近人情,當然會得罪人,章英俠就跟著善後,放低身段一個一個親自安撫,一改昔日鐵娘子的作風。祖孫倆一紅一白配合無間,把反對派煞得沒了一點聲勢。

好像沒過多久,那扇門就被開啟了,廖清焰從門裡探出頭來,“可以進來了。”

薄司年邁進去,第一感覺是眼花繚亂。

一整面開放式頂天立地的衣架,按照長短、顏色、風格……掛滿了衣服,幾乎不見空隙。旁邊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收納領結、絲巾、帽子、襪子、包等配飾。

靠窗一臺縫紉機,臨近的置物櫃上整齊擺放顏色與材質各異的布料,以縫紉機為中心,伸手可及的牆上釘了塊木製洞洞板,漸變地掛滿了彩色線軸。

旁邊收納筐裡裝著各種各樣的輔料,一旁還見縫插針地放了個矮櫃,上面置放數個透明玻璃罐,裝著亮片、蕾絲、珍珠、拉鍊、紐扣……

陶瓷杯碟、香薰瓶、銅鏡、綠植盆栽、時裝雜誌、首飾、毛線編織筐、木雕、銅盤、唱片、唱片機、陶瓷人偶、擴香石、盲盒、抱枕、毛絨玩具……琳琅滿目,無法窮盡。

不知道“空隙”和“留白”,在她的這個十幾平米極繁主義的房間裡要判幾年。

小偷進來,大約都會兩眼一抹黑地選擇放棄這一票。

神奇的是繁複歸繁複,不覺得髒和亂,只覺得很溫暖很充盈,很“廖清焰”。

他對司少遊說她住的地方條件很差,他要收回這個成見。

差的是外面的環境,不是廖清焰的世界。

薄司年認為她並不需要臨時收拾甚麼,這麼多東西,他想要全部看完都難,更不可能發現少了哪些。

“你坐……”廖清焰拿走兩個抱枕,為磚紅色絲絨沙發騰出一點位置,“要喝一點甚麼?”

“都行。”

房間不大,物品又多,沙發也小,薄司年這樣高的個子,長手長腳地坐在那裡,不免顯得有些侷促。

他視線追隨廖清焰而去,才看見藤蘿垂枝的置物板下,還有一臺被貼紙和冰箱貼覆蓋的小號冰箱。

廖清焰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轉身遞給薄司年。

並肩而坐會很不自在,於是她抓了個抱枕,坐到了沙發側面一個南瓜形狀的圓凳上。

她不自覺地一下一下捏著抱枕,看一眼薄司年,又飛快將視線投往別處,反正她這房間裡東西多得很,最適合用來轉移目光。

薄司年只喝了一口,就將水瓶擰緊,放在攤著布樣冊子的小茶几上。

他不開口,似乎比平日還要沉默。

廖清焰打量他數次,下意識問:“你心情不好嗎?”

薄司年一頓,抬眼看向她。

“你看起來有點……”薄司年平日裡就是一副毫無表情的樣子,在他身上很難感覺到明顯的情緒起伏。

但她就是有一種感覺,今日薄司年的氣場更消沉。

方形的抱枕在手裡轉了兩圈,沒有聽見薄司年作聲,廖清焰有點尷尬,或許這樣的關心,在他看來也是交淺言深了。

在另起話題與保持沉默間猶豫時,忽聽薄司年問:“小提琴是你的?”

廖清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對面牆上的置物板上,橫放著一個黑色烤漆的小提琴盒。

“啊……嗯,是我的。”

薄司年轉頭去看她,沒有漏過她一瞬慌亂的神情,“學過小提琴?”

“……學過幾年。”廖清焰手指緊扣抱枕,“……我聽周璡說,你以前也學過是嗎?”

“嗯。”

薄司年語氣偏冷,廖清焰自感不該多此一問。

他心情不好,但她好像甚麼也做不了……

廖清焰把抱枕平放在腿上,垂眸沉默片刻,一瞬間就做了決定:“你說這週五會去外地,我以為……”

“剛回來。”

“那……”廖清焰努力使自己顯得若無其事,“你要做嗎?”

薄司年目光一頓,停留在她臉上。實在難以解讀其情緒,廖清焰瞬間被尷尬的情緒淹沒,只想再一棍子將他打失憶的時候,他朝她伸出了手。

手遞過去,他抓住後輕輕一拽,她被拽起身,一步到了他的面前,一腿立地,一腿膝蓋抵在他的雙膝之間。

薄司年抬手,捧住她的側臉,使她低下頭來。

長髮垂落,擋住了側面球形的落地燈,薄司年看著她,呼吸一起一落,下一刻,仰面吻住她。

洗過澡了,廖清焰穿的是睡裙,自己縫的,乳白色棉質面料,燈籠袖,胸前塔克褶,領口木耳邊。

寬敞的版型,薄司年的手指探進去幾無阻隔。她先是癱軟在他的膝蓋上,又被他推得頭枕沙發扶手,躺倒下來。

□*□

廖清焰呼吸急促,鎖骨下的面板一片薄紅,雙臂緊緊地摟住薄司年的後頸,不自覺地頂腰去找尋他的手指。

耳後一道聲音,低不可聞:“舒服嗎?”

“……”

“告訴我。”

廖清焰點頭,薄司年堵住她的嘴,纏吻片刻,再度說道:“聲音告訴我。”

廖清焰咬唇不作聲,薄司年將手指動作停了下來。

“……”行將潰堤但只差臨門一腳的感覺,可以將人逼瘋,廖清焰面紅耳赤,拿輕得幾乎不可捕捉的聲音回答“舒服”。

薄司年這才繼續。

他將從高處跌落的她抱起來坐在腿上,大掌按在她後背,一下一下輕撫。

他的生理反應明顯得不得了,可卻沒有繼續的打算。

廖清焰不知道他是不是誤會了甚麼,她是想如果他需要的話,她可以滿足。但他反過來只滿足了她。

廖清焰嘴唇挨著薄司年頸側,深深呼吸,嗅聞他面板上清淡的香氣。

她承認自己某些時刻還是會耿耿於懷沒有得到“漂亮的紙袋”,蛋糕是蛋糕,紙袋是紙袋,前者的飽足,並不能完全抵消沒有獲得後者的遺憾。

心靈上離他再近一點,彷彿是某種遙不可及的奢望。

“知道司靜鷗嗎?”

耳畔突然響起很低的聲音。

廖清焰一愣,想要轉頭去看,後腦勺被薄司年摁住,阻止了她的動作。

“……知道。大家都知道……”

薄司年剛起了話題,卻又沉默下去。

廖清焰沒有追問,她緊張如同在耐心等待一隻高飛的蝴蝶,除了讓它自願停留在離她最近的花朵上,別無他法。

過了許久,薄司年的聲音才又響起:“她生病了,醫生建議儘快手術。”

這一下,廖清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嚴重嗎?”

“不算。拖下去不一定。”薄司年突然意識到,和廖清焰提起“母親生病”這個話題,或許有些殘忍。

剛想說算了,廖清焰在他懷裡輕聲問:“你今天是去見她了嗎?”

“嗯。”

見面結果不問自明,所以薄司年才顯得這樣低沉。

雖然沒有找本人求證過,廖清焰知道薄司年跟他父母的關係,應當不大密切。

事關薄司年的各種情報,司靜鷗和薄雲舟的名字,幾乎都是以背景介紹的形式出現,這兩位名流平日的活動也不少,但鮮有人目睹薄司年與他們同時現身。

廖清焰不敢貿然提建議,她擁有過世界上最棒的親子關係,任何建議都有可能是“何不食肉糜”的冒犯。

有時候一個人需要的可能僅僅只是“說出來”,生命的各種難題終究只能獨自負軛,但說出來有人聽見,就好像這苦役也能輕上一兩分。

廖清焰思索了好久,輕聲說:“其實,我還是挺迷信‘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這句話的。如果很重要,就一次一次嘗試,失敗的結局要花一點時間來接受,但未盡餘力肯定會後悔。後悔這種感覺,可能一輩子也消化不了。”

“你有後悔的事?”

廖清焰搖頭,“目前沒有。我做任何事都用盡全力了。”

薄司年沒說話,忽然按著她的腦袋,將她的臉抬了起來,凝視著她。

很難在一個成年人的臉上,看見如她一樣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所有的苦難只是經過她,而絕不會改變她清澈的本質。

廖清焰被盯著不自在,不知道應該將自己的目光放在哪裡。表情將要維持不住時,聽見薄司年淡聲問:“你媽媽是因為甚麼病過世?”

廖清焰一愣,“你怎麼知道……”

“有所耳聞。”

“神經方面的罕見病,有點類似SMA脊髓性肌萎縮症。但SMA成年人發病的Ⅳ型不致命,我媽媽得的那種,發病早期四肢近端肌肉無力,到晚期就會呼吸肌麻痺……我媽媽是因為心肌病變導致的急性心衰……”

廖清焰說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

“抱歉。”薄司年拿大拇指無意識輕蹭廖清焰的眼角,彷彿有些擔心會觸到一片潮溼。

廖清焰垂下眼簾,輕輕搖了搖頭,“……我捨不得她,但可能對她是解脫。”

長期臥床不能動彈,大小解都要人伺候,從來都是好脾氣的蔣蕙在最後那段時間變得無比暴躁,可她甚至連好好發一通火的力氣都欠缺。

縫了一半的裙子還搭在家裡的縫紉機上,蔣蕙剛入院的時候說等出院以後再把它縫完。

後來廖清焰缺席了學校校園文化節的演出,也再沒穿過蔣蕙親手做的新衣服。

薄司年嘴唇捱上來時,廖清焰怔了一下。

這個吻乾乾淨淨的不帶任何情慾,好像一隻動物在為另一隻動物舔舐傷口。

喜歡一個人可能因為無數個瞬間,但愛上並且覺得大難臨頭,只要一個瞬間。

廖清焰有一點生氣——他不可以就保持他冷淡疏離的性格嗎,為甚麼莫名其妙做這種溫柔到害她徹底淪陷的事。

她想自己上輩子莫不是薄司年定了親卻逃了婚的新娘,害他打了一輩子光棍,因為欠他一段桃花債,所以這輩子讓她一見鍾情不夠,又要吃日久生情的苦頭。

廖清焰不想在這種略顯傷感的氣氛裡迷失,伸掌在薄司年胸口推了一下,很是倉促地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間。”

薄司年伸手,晚了一步,沒能捉住她的手腕。

廖清焰洗了一把臉,又磨蹭了好一會兒,才走出浴室,走回房間。

薄司年不知何時離開了沙發,走到了對面那堵牆的面前,正抱著手臂,抬頭注視著那個黑漆的琴盒。

廖清焰緊張起來,踱步到薄司年身邊。

那琴盒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這個,她笑一笑說道:“平常很忙,很久沒拉過了。”

“會甚麼曲子?”

“不多,鈴木教材學到第三冊就沒學了,塞茨就會幾個樂句。現在都已經徹底生疏了,估計巴赫的《G大調小步舞曲》都順不下來。”

薄司年轉頭,又打量起她來,目光有些探究的意思。

廖清焰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探究甚麼,心裡越發緊張,不由地再去瞥那琴盒,又覺得這樣好像是在劃重點一樣,立即不動聲色地將視線移往別處。

好在薄司年沒再就這話題尋根問底,抬腕看一看手錶,時間不早了,就說:“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

廖清焰應了一聲。他今天過來找她,好像確確實實只為了找個人把這件事說出來。她沒有高估自己的重要性,如果薄司年聽說過她媽媽的事,找她純粹只是物傷其類。

廖清焰轉身,送他到房間門口,叮囑他等下關那扇小門的時候儘量輕一些,又問:“你是自己開車來的麼?”

“嗯。”

廖清焰掌著門扇,抬眼看著他,聲音輕輕的:“那慢一點開,注意安全。”

薄司年盯著她,試圖捕捉她臉上那種似是而非的“不捨得”,有些徒然。他淡淡地“嗯”了一聲,說句“晚安”,轉身往外走去。

/

之後的兩個週五,薄司年都自己開車,接廖清焰去霽山路。

他們沒有對任何人聲張,在暗夜裡做最自由的遊魂,互相佔有,在彼此身體的領域不斷開疆拓土,解鎖路標。

廖清焰手肘撐住洗手檯沿,薄司年在她身後,以虎口輕掐她的下巴,一次一次讓她抬起頭來目視前方的鏡子。

她的腳幾乎全程沒有落地,要踩薄司年也只許她踩在他的腳背上。

她真的覺得自己哆哆嗦嗦的樣子可憐極了,但有次抗議讓薄司年溫柔一點,她又發現自己並不喜歡他溫柔,因為那樣溫溫吞吞的節奏很不像他。

她就是想要獨自領略他全部的暴戾,就像絕對不肯與任何人分享與他為數不多的幾次交集。

墜跌時被薄司年接住,將她抱往浴缸,水漫過陶瓷浴缸的邊緣,一陣一陣地澆向石磚地面。

水並不能起到潤-滑的作用,反倒帶來一種說不出的阻澀感,像他們第一次,不是很好受,但都沒有叫停,慢慢吞吞地也要繼續行進。

頭髮徹底打溼了,海藻一樣垂於身前,薄司年撩開埋首,她的指甲在他後背上掐出了顯眼的紅痕。

最後結束於她飢腸轆轆,打死不肯再配合。

穿好睡袍,薄司年帶她下樓覓食。

薄司年開冰箱門找水喝,說島臺下方櫥櫃裡備了一點零食,讓她自己拿。

廖清焰蹲身開啟櫃門,裡面確實有個陶瓷深盤,端起來一看,叫她愣住。

整盤單獨分裝的豆粉焙茶曲奇。

她抱著盤子,望向薄司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薄司年瞥來一眼,卻甚麼也沒說。

廖清焰也不好問,把盤子放在島臺上,撕開小包裝,拿一片送進嘴裡。

薄司年倏然捉住她的手腕,低頭銜走了她拿在手中的另一片。

廖清焰呆呆地望向他。

“還行。”薄司年評價。

“……”她跟不懂美食的人沒話說。

吃完三小包,廖清焰端起水杯喝水,又從杯子上抬眼看向薄司年,還是沒忍住問:“……是給我買的嗎?”

薄司年低頭擰水瓶,垂著眼,“嗯”了一聲。

曲奇餅乾好像瞬間在她胃裡膨脹起來,製造了某種微微攣-縮的不舒適感。

她只能忽略心臟陡懸的心悸,端高水杯擋住自己的目光,提醒自己警惕幻覺。

安靜一會兒,廖清焰說道:“下週五……我有點事,可能沒辦法見面。”

“周璡訂婚?”

廖清焰驚訝抬眼。

薄司年自她臉上掠過的目光有幾分涼,淡淡地說:“不是隻你一個人收到邀請函。”

作者有話說:晚安=3=

188隨機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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