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往前一點點
溫灼回國後的第三天,工作室的節奏終於稍微順了一點。
不是事情少了。
而是她回來的這幾場硬仗都打得很穩,巴黎那邊的第二階段也已經卡好了節點,林寧手上的日程表終於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密得連縫都沒有。
下午四點,林寧抱著一摞樣品冊上樓時,發現溫灼居然在發呆。
不是那種疲憊到放空的發呆。
而是手裡拿著一支筆,筆尖停在紙上,眼神卻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林寧腳步一下就放輕了。
她姐最近這種時刻不多,但一旦出現,往往說明心裡正有東西在動。
“姐。”
溫灼回神,抬頭看她。
“嗯?”
“巴黎那邊第二批確認件我都整理好了。”林寧把冊子放下,故作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剛剛在想甚麼?”
溫灼把筆放回桌上,語氣很淡。
“在想,今晚要不要去。”
“去哪?”
“趙承約了我去看一個小型首飾沙龍。”
林寧眼睛一下亮了。
“你還在猶豫?”
“嗯。”
“為甚麼?”她立刻拉了把椅子坐下,一臉認真,“這不是挺好的局嗎?不鬧,不雜,也不是甚麼尷尬的雙人燭光晚餐。就是一個你會喜歡的場子。”
溫灼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現在是不是比我還急?”
“我當然急。”林寧理直氣壯,“你以前是根本不給人留門,現在好不容易門開了一點,我不得盯著點?”
溫灼低頭翻了翻桌上的樣稿,過了幾秒,才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不是在猶豫去不去。”
“那你在猶豫甚麼?”
“在猶豫,我現在到底是想去看東西,還是想去見他。”
這話落下來,林寧先是一愣,隨後眼睛更亮了。
這已經不是以前那種“他挺好,我會認真考慮”的階段了。
這是溫灼第一次,開始認真區分自己對趙承的期待裡,到底有多少是“人”,多少是“事”。
而這種區分,本身就意味著她已經走得更近了。
林寧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笑。
“姐。”
“嗯?”
“你完了。”
溫灼抬眼。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現在已經開始惦記人了。”
溫灼被她說得一頓,隨即拿文件敲了她一下。
“少胡說。”
“我沒胡說。”林寧抱著頭躲了一下,嘴上卻還在笑,“你要是完全沒那意思,根本不會想這個問題。”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溫灼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林寧這次說得沒錯。
她現在不是在判斷趙承“值不值得選”。
而是在慢慢確認,自己是不是開始真的想靠近他一點了。
這種變化,很細。
卻很真。
過了一會兒,溫灼站起身,把桌上的資料合上。
“行了。”
“今晚我去。”
林寧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就知道!”
“你知道甚麼?”
“我知道你現在是真的要往前走了。”
溫灼沒接這句,只把外套拿起來,邊走邊淡淡丟下一句:
“晚上不用等我。”
林寧站在原地,笑得像撿到錢。
這就對了。
她姐現在,不是在被誰拉著往前走。
是她自己終於願意走一步了。
晚上七點半,趙承來接她。
這次他沒開車,而是直接在那家首飾沙龍所在的舊洋房門口等她。天色已經暗下來,門口亮著兩盞暖黃壁燈,他站在燈下,手裡拿著入場卡,看見溫灼從車上下來時,明顯怔了一下。
溫灼今晚穿了件很簡單的黑色薄針織長裙,外面一件淺灰大衣,耳邊還是那對細金線耳墜。整個人沒有刻意打扮過的痕跡,卻比平時更多了一點柔和。
趙承看著她,眼裡那點笑很慢地浮上來。
“你今天很像來赴約的。”
溫灼走到他面前,挑了下眉。
“我平時不像?”
“平時更像順手來一趟。”趙承把卡遞給她,“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今天像是特意為了我來一趟。”
這話不算太過。
可也明顯比以前更直一點。
溫灼看著他,居然沒躲,只輕輕笑了下。
“趙主編最近越來越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趙承也笑。
“那你給不給我貼?”
“看心情。”
“那你今天心情怎麼樣?”
溫灼接過入場卡,往裡走的時候,才淡淡回了他一句:
“還不錯。”
只四個字。
可趙承聽完,眼底那點笑意還是更深了些。
因為他知道,溫灼這句“還不錯”,不是隨口敷衍。
是今天她願意讓他知道,她心情真的不錯。
這已經是新的階段了。
沙龍不大,來的大多是獨立首飾設計師、小眾買手和一些偏藝術向的收藏玩家。展廳裡沒有傳統商展那種強烈的推銷感,更多是作品擺在那裡,設計師自己站在旁邊,有人問就講,沒有人問就安安靜靜待著。
這很合溫灼的口味。
她進去以後,狀態明顯鬆下來不少。
有兩件作品她看得很久,一件是以舊婚戒熔鑄再造的小型胸針,一件是用銀和燒藍做的折枝結構耳飾。她看得認真時,眉眼會自然地沉進去,身上那層平時很利落的鋒感就會淡一些。
趙承站在旁邊沒怎麼說話,只偶爾在她看完以後,低聲補一句背景,或者說這個設計師之前做過甚麼。
不搶,也不刻意陪聊。
可偏偏就是這種陪法,最容易讓人習慣。
走到二樓一個小展廳時,裡面人更少,牆角只開了幾盞射燈,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彼此腳步聲。
溫灼停在一組“舊誓言”主題作品前,看著其中一枚戒指出神。
那戒指很特別,外圈是光滑的,內圈卻故意做得粗糙,像被反覆磨過。介紹牌上寫著一句很短的話:
誓言並不消失,它只是會被生活磨出另一種質地。
溫灼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低聲說:
“這設計師挺會寫。”
趙承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安靜了幾秒。
“你喜歡這個?”
“有一點。”
“為甚麼?”
“因為它沒把誓言寫得太美。”溫灼語氣很輕,“反而更像真的。”
趙承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看這些,已經不會不舒服了?”
溫灼沉默了片刻,才說:
“會有一點觸動,但不至於難受了。”
她停了停,目光還落在那枚戒指上。
“以前總覺得,像這種東西,最後不是變成笑話,就是變成刺。”
“現在呢?”
“現在覺得,它也可以只是一段經歷。”溫灼轉頭看向他,神色很平靜,“好的壞的,都過去了。過去了,就不必非得給它一個很重的定義。”
趙承聽完,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這話說得輕。
可分量很重。
因為這說明,她是真的已經不再把過去當作一個一直滴血的傷口看待了。
她開始能把它擺平,放在那兒,看一眼,然後繼續往前。
這不是“放下得漂亮”。
這是真正過了。
趙承忽然很輕地笑了下。
“那我現在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未來如果重新戴上甚麼,不會再只是想到過去了。”
這句話比前面那些試探都更往前了一點。
因為它已經不是在問“你會不會考慮我”。
而是在問“你會不會真的重新開始”。
溫灼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展廳裡燈光很暗,照得人眼神都更深一點。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趙承。”
“嗯。”
“你現在膽子好像越來越大了。”
趙承笑了。
“那你討厭嗎?”
溫灼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很坦誠地說:
“不討厭。”
這三個字一出來,氣氛忽然就變了。
很輕。
卻很清楚。
因為這已經不是“你挺好”“你讓我舒服”“我會認真考慮”。
而是很直接地告訴他——
你現在往前這一點,我不反感。
趙承沒有乘勝追擊。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眼底那點情緒慢慢沉下來,變得更認真了一些。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說:
“那我再往前一點點。”
溫灼心口輕輕一跳。
下一秒,就看見趙承抬起手,動作很輕地碰了一下她耳邊那縷被風吹亂的頭髮,然後替她別到了耳後。
沒有更進一步。
也沒有碰她別的地方。
只是這樣一個很短、很剋制的動作。
可就是這一下,讓兩個人之間原本一直隔著的那層氣息,忽然真真切切地挪近了一點。
溫灼站在原地,沒躲。
也沒有像從前那樣,下意識往後退半步。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耳根一點點熱起來,卻還是穩穩站著。
趙承垂下手,目光沒有離開她,聲音壓得很低。
“這樣呢?”
溫灼呼吸微微停了一下,隨即低低迴了一句:
“……也還行。”
這回答實在太像她了。
趙承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溫灼。”
“嗯?”
“你這樣,會讓我很想得寸進尺。”
溫灼終於也被他說得笑了。
“那你最好剋制一點。”
“我會。”趙承看著她,眼神卻越來越真,“因為我不想嚇到你。”
這句一落,溫灼心裡那點原本還有些輕輕發緊的感覺,忽然就鬆開了。
因為她知道,趙承不是在試探她的底線。
他是在確認,她現在能接住哪裡,然後就穩穩停在那裡。
這種被尊重、被看見、又被好好接住的感覺,讓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她是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不是馬上。
也不是今天就定下甚麼。
可她心裡那扇門,已經不是隻開了一條縫了。
她和趙承從沙龍出來時,夜已經深了。
門口風有點涼,趙承很自然地把她外套領口理了一下,然後就收回了手,沒有更多動作。
上車前,溫灼忽然叫了他一聲。
“趙承。”
“嗯?”
“下週你有空嗎?”
趙承一頓,眼底情緒一下亮了些。
“你要約我?”
溫灼看著他,神色還算平靜,只是聲音輕了一點。
“算吧。”
“約我做甚麼?”
“我想請你吃飯。”她停了停,補了一句,“正式一點的那種。”
這話落下來,趙承幾乎一秒就明白了。
不是普通吃飯。
也不是順便聚一下。
是她終於準備,把“我會認真考慮的人”這句話,再往前落一點了。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才低低笑了一下。
“行。”
“那我這周都空。”
溫灼被他這副樣子逗得偏開了眼。
“你不用表現得這麼明顯。”
“沒辦法。”趙承替她拉開車門,聲音裡那點笑意怎麼都壓不住,“我等這頓飯,等得挺認真。”
溫灼上車的時候,心口那塊地方是熱的,卻很穩。
不是撲通亂跳。
也不是失控。
像有甚麼終於落到了一個她自己也願意承認的位置上。
這就是新的階段。
不是繞圈。
也不是來回試探。
而是她真的開始主動往前走了。
同一時間,顧宴州那邊,等來的卻是另一種“新階段”。
不是誰告訴他的。
是他自己在一個根本不想看的場景裡,看明白的。
那天晚上,他因為一份緊急合同,不得不去一趟城南會所見人。局結束得不算晚,他從包廂出來,正準備下樓,就聽見走廊盡頭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聲音很熟。
他腳步停住,抬眼看過去。
是溫灼。
還有趙承。
兩個人顯然也是剛從別的場子出來,站在門口不遠處。燈光不算亮,照得人輪廓都很柔和。趙承正低頭和她說話,溫灼臉上帶著一點很淺的笑,耳邊頭髮被別到後面,那姿態自然得像他們之間這種靠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顧宴州站在原地,整個人幾乎有一瞬是空的。
不是因為他們一起出現。
也不是因為溫灼在笑。
而是因為他終於看見了一個極其具體的事實——
趙承已經不再只是“圍著她轉的人”。
他正在一點一點進入溫灼的私人距離。
而溫灼,也允許了。
這不是可能。
不是猜測。
不是危機感作祟。
是眼前這一幕,明明白白擺在這兒。
顧宴州站在那裡,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出聲。
他只是看著趙承替溫灼拉開車門,看著溫灼低頭上車,看著那輛車很快開走。
整個過程不過幾十秒。
可那幾十秒,像是終於把他之前一直還能騙自己的最後一點縫,也堵死了。
她真的開始準備新關係了。
而且,不是口頭上的“也許”。
是已經落實到動作、距離、習慣和預設裡去了。
這一次,顧宴州連自欺欺人地說一句“她只是還在看看”都做不到。
因為她已經在往前走了。
而他,還在原地。
走廊盡頭空下來以後,顧宴州還是沒動。
直到高銘從後面追上來,小聲叫了一聲:
“顧總?”
他才回神。
“……嗯。”
高銘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了一眼,雖然甚麼都沒看見,可也隱約猜到了甚麼,心裡一下沉了下去。
顧宴州卻沒再多說一句,只抬手把西裝釦子解開,低聲道:
“走吧。”
聲音很穩。
可也正因為太穩,反而讓人更不敢細想。
回車上的一路,誰都沒說話。
直到車門關上,顧宴州才靠進後座,緩緩閉上眼。
那一刻,他心裡很清楚。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最難熬的,是看著溫灼離開,是聽著她說“僅限公事”,是知道她在巴黎過得越來越好。
現在他才知道,不是。
真正最難熬的,是你親眼看見——
她已經開始給別人留位置了。
而這個位置,本來曾經是你最不珍惜的東西。
你現在想起來,已經一點用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