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白伊伊醒來之後,就覺得這個世界——怪得離譜。
一開始,她見到一個男人。
長得很好看。
是真的很好看。
一頭及腰的白髮,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身上穿著墨色雲紋長衫,整個人清冷端正,看起來就是那種——一看就不會亂來、很講道理的正人君子。
然後他一開口——
“你是我妻子。”
白伊伊:“……”
她當場就覺得,這個人不太正常。
更奇怪的是,這裡的人,好像都很怕他。
他只要皺一下眉,旁邊的人就會“撲通”一聲跪下來,嘴裡還喊著甚麼“饒命”。
白伊伊看得一愣一愣的。
但——
他從來沒讓她跪過。
哪怕他每次見到她,都會皺眉。
白伊伊其實很不理解。
既然這麼不滿意她這個“老婆”,那……離婚不就好了?
結果他卻說:
“這輩子,我都不會再讓你離開。”
白伊伊:???
她更迷惑了。
——你到底是討厭我,還是離不開我啊?
除了這個男人之外,還有一件事也很奇怪。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裡的大多數人,都叫她——王妃。
可服侍她的侍女桑羽,卻總是叫她——公主。
白伊伊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如果她是王妃,那她應該是公主的母親才對吧?
如果她是公主——
那那個俊俏男人,豈不是她的父親?!
想到這裡,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會吧……
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這種關係混亂的事情,還存在嗎?!
為了驗證這個可怕的猜想——
某天,那男人正低頭看書。
白伊伊鼓起勇氣,輕輕叫了一聲:
“……爸爸?”
空氣,瞬間凝固。
那男人抬頭看她。
眼神冷得像刀。
白伊伊當時就覺得——
如果他手裡有刀,她大概已經沒了。
後來她才發現,這種感覺不是錯覺。
因為這裡的人,好像真的……很容易死。
每個被拖出大殿的人,臨走前都會喊一句:
“你不得好死——!”
白伊伊:“……”
她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到底是進了甚麼地方。
怎麼這裡全都是怪人。
比如——有一個姓沈的。
大家都說,他是連線人間和這裡的橋樑,是沈家的當家。
白伊伊第一次見他的時候,覺得他大概……四十歲了。
於是她禮貌地叫了一聲:
“沈叔叔。”
對方當場炸毛。
“別這麼叫!我哪有那麼老!叫哥哥!”
白伊伊:“……”
她更迷惑了。
她這麼年輕,怎麼可能叫一個“叔叔”哥哥?
輩分都亂了好嗎?
但對方堅持得很認真。
最後乾脆擺手:
“算了算了,你直接叫我名字吧!”
於是——
白伊伊決定,聽話一點。
直接叫他:沈駿。
簡單明瞭。
順便一提。
沈駿不喜歡女人。
他有一個男朋友,叫凌超。
人還挺溫柔的。
就是——
看她的眼神,有點奇怪。
說不上來。
反正就是那種……讓人下意識想往後退一步的感覺。
所以,當那個白髮男人冷著臉對她說:
“你不許單獨見他。”
她非常乾脆地點頭:
“好。”
這一點,她是認同的。
另外——
還有一個更奇怪的人。
他說自己是阿修羅族的王,名字叫璟濼。
聽說,是弒父篡位上去的。
聽起來很可怕。
但他見到她的時候,卻總是笑得很燦爛:
“小乖。”
白伊伊:“……”
她已經放棄理解這個世界了。
她到底有多少個名字?
王妃、公主、小乖……
還有一個。
他是白髮男人的副將。
她在一次宴會上遇見他的。
他戴著鋼鐵面具,幾乎不說話,氣場冷的嚇人。
雖然說,他是白髮男人的副將。
但她平時很少見到他。
那天,他似乎喝醉了。
一個人呆在院子裡。
白伊伊本來只是想過去看看。
結果——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力氣大得嚇人。
聲音卻低得發顫:
“靜書……”
“不要忘記我。”
“我求你了……”
白伊伊當場愣住。
等她反應過來,對方已經鬆手,恢復成那個冷冰冰、誰都不敢靠近的模樣。
彷彿剛才那一切,從未發生。
……
所以——
問題來了。
她到底是誰?
白伊伊?
王妃?
公主?
小乖?
還是——
靜書?
為甚麼在他們眼裡,她可以是這麼多種人?
更奇怪的是——
他們彼此之間,從不爭論。
沒有人說對方錯。
也沒有人糾正。
就好像——
這些身份,全都是真的。
白伊伊坐在窗邊,託著下巴,看著遠處那座冷冰冰的大殿。
來到這裡一些日子了。
她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到底是誰呀?”
風輕輕吹進來。
沒有人回答。
————
這是白伊伊歸來的第六十天。
整整兩個月。
九陽終於可以確認——
她,真的回來了。
雖然她不記得他是誰,也不記得自己是誰。
但這兩個月,卻是他千年來,最安穩、最溫柔的時光。
——
他每天醒來,第一眼,都是她。
她安靜地躺在床上,呼吸輕淺。
而他,只是在一旁的軟榻上守著。
卻已心滿意足。
——
那天清晨。
他換好官服,準備出門。
一抬頭,就看見她站在門口。
“今天……還要去審案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
像是怕打擾他。
又像是在試探。
可愛極了。
九陽動作微頓。
抬眼看她。
那一眼,極深。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卻又不敢再失去的珍寶。
“你想跟我去?”
白伊伊立刻搖頭。
“我才不要,那些人一看到你就哭,我害怕。”
九陽點頭。
“那我不去了。”
白伊伊:“?”
她整個人愣住。
“你不是說,你是閻王爺嗎?你不去工作可以的嗎?”
九陽淡淡道:
“可以。”
“那他們怎麼辦?”
“等。”
他說得理所當然。
彷彿——
整個陰曹地府,都不如她一句“我害怕”。
——
從那天起。
閻王殿開始出現一種詭異的現象。
案子堆積如山。
鬼差戰戰兢兢。
十殿閻王集體沉默。
卻沒有一個人敢催。
因為他們都知道——
閻王殿下,在“哄人”。
——
白伊伊並不知情。
她只是覺得,這個男人越來越奇怪。
她隨口一句話,他都記得。
她說喜歡甜的。
第二天,整個冥界供品都換成甜食。
她說這裡冷。
奈何橋邊,一夜之間亮起溫暖燈火。
她說:“你笑一下好不好。”
他就真的笑了。
那笑容,溫柔得不像一個掌控生死的神。
——
有一次,她忍不住問:
“你以前……也是這樣的嗎?”
九陽看著她,很久。
才低聲道:
“不是。”
“那為甚麼對我這樣?”
他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將她耳邊的一縷碎髮輕輕別好。
動作輕得,像怕驚碎一場夢。
“因為你很好。”
他說。
白伊伊愣住。
“我很好?”
九陽點頭。
“我哪裡好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卻帶著一點無奈的溫柔。
“你是不是想說——哪裡好,你改?”
白伊伊:“……”
這人,連她準備好要逗他的套路都預判了。
——
那晚,她做了夢。
夢裡是火。
漫天的火。
她站在火前。
有人在下面喊她。
聲音撕裂。
她聽不清。
卻知道——
那個人,很重要。
她伸手。
卻抓不住。
——
她在夢裡哭了。
——
九陽一直在床邊。
他沒有叫醒她。
只是看著。
看她掙扎。
看她流淚。
看她在夢中,輕聲喊出他的名字。
“九……陽……”
那一刻。
他的手,終於收緊。
——
“我剛剛……是不是做夢了?”
她醒來後問。
“嗯。”
“我夢到火。”
“嗯。”
“還有一個人。”
她看著他,忽然皺眉。
“你是不是,一直在那裡?”
九陽的呼吸,停了一瞬。
卻沒有回答。
——
他從未逼她想起。
一次都沒有。
他只是陪著她。
去人間走走。
去沈家莊住上幾日。
切洋蔥,遛狗,看月亮。
去雲城,看一整片向日葵花海。
——
直到那一天。
她終於忍不住了。
“喂!九陽!”
她一把抓住他。
“你打算陪我演到甚麼時候?”
九陽看著她。
沒有意外。
也沒有驚訝。
只是輕輕地——
把她拉進懷裡。
“玩到你滿意為止。”
她愣了一瞬。
然後笑了。
這一次。
她的眼神清明。
不再迷茫。
瞳孔裡,只映著他一個人。
——
“不是說,想要個孩子嗎?”
她輕聲說。
九陽瞳孔一縮。
“你再這麼拖下去——”
她踮起腳,貼近他耳邊。
語氣帶笑。
“我可要反悔了。”
——
九陽的呼吸亂了。
手臂猛地收緊。
像是終於確認——
她真的回來了。
並且恢復了記憶。
——
“你甚麼時候想起來的?”
他聲音低啞。
她靠在他懷裡,懶洋洋地說:
“從你不去上班那天開始吧。”
九陽:“……”
她笑得更壞。
“閻王爺都為我罷工了,我還能不心動嗎?”
——
他低頭,看著她。
眼神一點一點變深。
“那你一直在耍我?”
她眨眼。
“怎麼?不可以嗎?”
“你都耍我等了你幾千年了。”
這句話落下。
兩人都安靜了一瞬。
——
九陽忽然低頭。
輕輕吻住她。
不像試探。
不像剋制。
而是壓抑了二十年的確認。
——
“這一次。”
他抵著她的額頭,低聲說:
“不會再讓你走了。”
白伊伊看著他。
眼睛有點紅。
卻笑了。
“不會了。”
“這一次——”
“我陪你到最後。”
——
殿外。
鬼差們還在小聲議論。
“今天閻王殿下還不上班嗎?”
“噓……別問。”
——
殿內。
案卷還堆著。
筆還沒落。
但——
閻王殿第一次。
不像地獄。
——
像家。
——
後來。
九陽還是恢復了審案。
只是——
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偶爾嗑瓜子。
偶爾插嘴。
偶爾吐槽鬼魂的罪行太離譜。
——
“這種人你也要判?直接打包送地獄算了。”
“……”
“九陽,你是不是太仁慈了?還是你和這女的有甚麼?!”
“……”
“你每次把我帶來這裡,難道就不怕我學壞?”
九陽終於抬頭。
看她。
眼裡帶笑。
“你已經夠壞了。”
——
白伊伊不服。
正要反駁。
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但我喜歡。”
——
她愣住。
下一秒。
臉紅得不行。
——
而在很久很久以後。
有人問——
閻王殿下這一生,做得最好的審判是甚麼?
他沒有回答。
只是看向身邊的人。
——
那不是審判。
而是選擇。
——
他選擇了她。
而她選擇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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