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它依然記得
劉瀅乖乖聽從師父的吩咐。
她把清苑裡的經文一卷卷搬出來,在院子裡鋪開晾曬。
陽光落在經卷上,墨香淡淡。
她正低頭整理。
忽然——
院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影闖了進來。
劉瀅還沒反應過來。
一道黑影已經劈頭抽來!
啪——!
鞭子狠狠落在她肩上。
劉瀅痛得倒吸一口氣。
還沒來得及喊出聲,第二鞭已經甩來。
鞭子如蛇一般繞過她的脖子。
猛地一勒!
“呃——”
她整個人被拖得踉蹌後退。
呼吸瞬間被掐斷。
“普……心……”
她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師伯……”
“別叫我師伯!”
普心的聲音冷得可怕。
她手腕一抖。
鞭子瞬間收緊。
“我不認你這個直屬弟子!”
“只要你還活著一天——”
“我師弟就會死!”
她的眼神近乎瘋狂。
“所以——”
“你必須先死!”
普心運起內力。
鞭子越收越緊。
劉瀅的雙腳甚至被勒得離地。
空氣越來越稀薄。
她的視線開始發黑。
就在這一刻——
鏘!
一道劍光閃過!
鞭子瞬間被斬斷!
普心猛地後退一步。
劉瀅的身體失去支撐,往下墜去。
卻被人穩穩接住。
“師父……”
劉瀅剛看清那熟悉的白衣。
意識便一黑。
徹底暈了過去。
普心看著被斬斷的鞭子。
怒火瞬間爆發。
“師弟!”
“你為甚麼就是不肯明白我的苦心?!”
方天星抱著劉瀅。
神色卻異常平靜。
“師姐的苦心。”
“我心領了。”
他的語氣淡淡的。
“不過——”
“我不需要。”
普心渾身一震。
方天星繼續說:
“我已經長大了。”
“有自己的想法。”
“師姐。”
“也是時候放手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斷鞭。
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否則——”
“我們也會像這條鞭子一樣。”
“恩斷義絕。”
普心臉色瞬間慘白。
“你……”
“你竟然為了她——”
“這樣對我?!”
方天星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劉瀅。
她的脖子上。
已經勒出一圈青紫的痕跡。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心口像被甚麼狠狠擰了一下。
再抬頭時。
語氣已經冷了下來。
“道觀祖訓。”
“不與朝堂來往。”
“不殺生。”
“更不可因私心傷人。”
“師姐。”
他看著她。
“你已經犯了多少條?”
普心一時無言。
方天星繼續說:
“動情的是我。”
“那就不該用她的命來償。”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會負責到底。”
他停了一下。
聲音很平靜。
“我會盡快物色下一任掌門。”
“不會讓道觀一日無主。”
普心聽到這裡。
眼淚終於落下來。
“師弟……”
她聲音發顫。
“你明明知道。”
“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方天星沉默了一瞬。
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師姐要的。”
“我給不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劉瀅。
語氣低得幾乎聽不見。
“從我愛上她的那一刻起。”
“就已經給不了了。”
他轉身往屋裡走去。
走到門口時。
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還有。”
“別再碰她。”
“否則——”
“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甚麼。”
房門被關上。
普心站在院子裡。
整個人像被抽空。
淚水無聲地往下掉。
為甚麼……
為甚麼她的師兄弟——
最後都會離開她?
房間裡。
方天星把劉瀅輕輕放在床榻上。
又取來藥膏。
小心地塗在她脖子上的淤痕上。
“桑羽……”
劉瀅忽然輕聲呢喃。
像是在做夢。
方天星動作一頓。
他知道。
她從前害怕的時候,總會喊這個名字。
畢竟。
桑羽陪了她二十多年。
他站起身。
拿起面盆。
準備去打點水,給她擦擦冷汗。
就在這時——
“師父……”
那一聲很輕。
卻讓方天星整個人僵住。
他的腳步停在原地。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師父……”
她又叫了一聲。
他立刻放下手裡的盆。
轉身回到床邊。
握住她的手。
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嗯。”
“我在。”
劉瀅似乎聽見了。
原本緊皺的眉頭一點點鬆開。
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她終於安心睡去。
方天星坐在床邊。
靜靜看著她。
胸口忽然一陣劇痛。
那條黑線像活了一樣。
在經脈裡一點點往上爬。
他暗暗運起內力。
強行壓住反噬的真氣。
然後抬頭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
這是他第一次。
向神明祈禱。
神明啊。
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吧。
他必須確保——
她以後能夠在這世間好好活著。
這樣。
他才能安心離開。
而且。
他答應過她。
不會讓她一個人的。
他必須守諾。
*
一滴眼淚,順著九陽的臉頰滑落。
那是從方天星的記憶裡醒來的眼淚。
所有過往,在這一刻重新湧回。
他想起了自己對劉瀅說過的每一句話。
每一個承諾。
只可惜——
直到最後。
他一個都沒能兌現。
兩年後。
皇宮發生叛變。
四皇子劉慎弒兄奪位,殺了太子劉津,登上皇位。
劉慎這個人,殘暴、冷酷。
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
他對自己的同父異母姐姐劉瀅,懷著扭曲的執念。
自幼如此。
登基之後,他藉口“思念姐姐”,派人把劉瀅從靈鳴道觀強行帶回皇宮。
從此囚禁深宮。
對外卻宣稱——
要立她為皇后。
那一刻。
整個天下都譁然。
方天星卻不信。
他不相信自己的徒弟會貪戀皇權。
要知道——
她當初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才逃出那座宮牆。
好不容易才換來一點自由。
他不可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被關回去。
於是。
方天星隻身入京。
去向劉慎要人。
結果卻被反咬一口。
劉慎以“謀反”的罪名,將他抓入天牢。
最後——
凌遲處死。
直到刀落在身上那一刻。
方天星才明白。
他終究還是沒能護住她。
他答應過的。
不會再讓她一個人。
可最後——
還是他先離開了。
把她獨自留在這世間。
……
如今。
命運又給了他一次機會。
他再次遇見了她的轉世。
白伊伊。
前世所有記憶甦醒的那一刻。
他就已經知道——
這一次。
他絕不能再食言。
九陽緩緩走到元煬面前。
從他懷裡,把白伊伊接了過來。
奇怪的是。
明明已經失去了意識。
可昏沉之中,白伊伊卻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她的雙手很自然地環住他的脖子。
像是早已習慣。
甚至不需要他多費力氣。
就能穩穩把她抱起來。
九陽微微一怔。
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或許——
這要歸功於前世。
當年的劉瀅,總是泡在藏書閣裡讀書。
常常讀著讀著就睡著。
每一次。
最後都是他把她抱回房間。
次數多了。
就連身體都記住了這種感覺。
所以——
即使這一世她已經沒有記憶。
身體卻依然記得。
記得誰是可以依靠的人。
元煬站在原地。
拳頭越握越緊。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鮮血一點點滲出來。
他卻像感覺不到痛。
明明——
白伊伊對他總是抗拒的。
疏遠的。
甚至帶著一點警惕。
可這個男人一出現。
她卻像是本能地依賴他。
那種信任。
那種熟悉。
彷彿刻在骨子裡。
這一刻。
元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無論做甚麼。
都比不過一個——
早就存在於她生命裡的男人。
九陽抱著白伊伊。
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元煬猛地抬起頭。
終於抓回一絲理智。
“站住!”
他聲音嘶啞。
“你不能把她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