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錯總比錯過好
“啞——啞——!”
一群烏鴉原本棲息在這片人跡罕至的森林枝頭,忽然被一道闖入的人影驚得紛紛撲翅飛起。幾根烏黑的羽毛隨風飄落,正巧落在那人影腳前。
人影猛地一怔,停下了腳步。
——還好,差點就被羽毛掃到了。
聽說烏鴉羽毛碰身,會招來黴運。
白伊伊微微皺了皺眉,抬腳繞過羽毛,繼續朝前走去。
這片森林大得出奇,而且顯然從未被正式開發過。腳下這條小徑蜿蜒崎嶇,顯然不是人為修建的——更像是被一雙雙腳,一點一點踩出來的野路。
這裡,應該是有人跡的。
她墊了墊肩上的阿迪達斯最新款防水揹包,腳上踏著同系列的專業登山鞋,正要繼續前進,揹包裡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音。
“要到了嗎?”
聲音聽起來是成年男人的語調,但問題是——就她這只不算大的揹包,怎麼看也不可能裝進一個成年人吧?
因為身體疲憊,她回答得有點怒音:“誰知道啊?!你不是來過嗎?你倒是說說,我們是不是快到了啊!”
揹包裡的聲音安靜了。
依照白伊伊對聲音主人的瞭解,大概是不滿她如此回覆他所以生氣了吧!
生氣了也好,她正好清淨清淨。
她大口喘氣,吃力地走上一條極陡的山坡。
“啊——!有沒有人啊?!救命啊!”
這時,不遠處傳來了一個男人的呼救聲。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喊了一段時間了。
這地方連鬼影都沒一隻,確實不容易遇上人。
白伊伊不假思索地朝聲音傳來的另一個方向走去,偏離了路線。
揹包裡傳來急促的聲音:“喂,你走錯方向了吧?”
她邊小心看著腳下,邊不以為然道:“你不是不打算跟我說話了嗎?我得繞個路先去救人。”
揹包的聲音明顯激動了:“我不是跟你講過嗎?!這森林裡設了術法,這可能是陷阱!你快回原路!”
白伊伊隨手墊了墊揹包,像是在警告裡面的傢伙閉嘴一會兒,“放心,這種小樣術法我分得清。萬一他真是個人呢?一條人命呢,救錯,總比錯過好吧。”
“你動動腦子,哪有正常人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我就是啊!況且,我也是因為這樣,才會在另一處森林裡遇上你的吧?!”
她得意一笑,腳步一停,已然站在一個漆黑深洞前。
洞口邊的泥土上有幾道明顯的抓痕,像是有人在跌落時拼盡全力想要抓住甚麼。
她朝洞裡望去,一片黑暗,顯然深得不淺。
“救命啊……有人嗎……”
洞中傳來虛弱的人聲。還活著。
白伊伊放下揹包,抽出一卷麻繩,對著洞口喊:“喂,這洞深不深?我這繩子只有二十米,搞不懂夠不夠長啊!”
“夠!大概只有十米左右!”
洞裡的聲音立刻振奮了,“你真是個好人!好人長命百歲!”
話音剛落,像是想起了甚麼,又連忙補了一句:“等等,你不會是一個人吧?你是個女孩,應該不夠力拉我上來啊……你不如到村裡找人幫忙再來吧!”
——村裡?
看來,這人和她的目的地是同一個。
白伊伊不再廢話,把繩子一端牢牢捆在旁邊的大樹上,另一端往洞裡扔下去。
“你自己爬上來不就得了?”
“我也想啊……可是剛摔下來時左手像是骨折了……使不上勁,根本爬不上去……”
“……”
白伊伊想了想,太陽眼看就要落山了,再拖下去她今晚也進不了村,得在這詭異的森林裡過夜。
她深吸一口氣,抓住繩子,對洞底喊道:“那你抓穩了,我拉你上來。”
“你一個女生,怎麼可能把我……哇哦——”
話還沒說完,洞底的男人猛地感到一股巨力拉扯,整條繩子幾乎像是被猛獸拖動,只是一眨眼,他就被“咻”地一下拽了上去。
他:“?”
整個人還沒緩過神來,身體就像脫弦的箭一樣被拽出洞口,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狗吃屎般滾了兩圈,才總算停下來。
他瞪大眼,看著那個身材嬌小、戴著阿迪達斯鴨舌帽的女子,居然就靠一己之力把他從洞底拉了上來?
白伊伊已經麻利地收起繩子,把它們整整齊齊地塞回揹包裡。她拍了拍手,對著揹包淡淡地說:“看吧,我就說這些小術法我分得清。”
然後轉頭望向還坐在地上的男子:“喂,你是不是欠我一句謝謝啊?”
男子怔了怔,嘴巴半張著,聲音發虛:“謝……謝謝……”
他是真以為自己是被一頭獅子精之類的猛物拉上來的,沒想到上來後一看,居然是一個小小個子的女孩子?
她是吃甚麼長大的嗎?這麼有力氣?
白伊伊背起揹包,對那驚魂未定的男子說:“你也是要去那個村子的嗎?”
她側頭打量男子一眼,襯衫髒兮兮的,臉上還沾了點泥巴,文質彬彬的樣子,一看就是個城市人。左手肘以下明顯不自然地垂著,看樣子,是骨折無疑了。
男子連忙站起身,忍著疼痛拍拍身上的灰,動作拘謹卻一板一眼,然後朝她鄭重伸出右手:“是的呢!恩人也是嗎?那實在太好了!我正好可以給恩人報恩當下手!”
可以來這裡的,應該都不是給對方當下手的等級吧!
白伊伊聽聞,此次的主人家可是廣邀同行,而且受邀請的幾乎都是靈異榜上赫赫有名的世家。這傢伙……感覺就是個新手。還一出場就受傷了,多半是領盒飯的角色。
白伊伊語氣平靜道:“我勸你,還是回去吧!既然也是要去那個村子的,就該知道進去後會發生甚麼,你這副身體只會拖累你。把傷養好了,再去接其它的邀請吧!邀請還會有的,你的命就只有一條。”
她說得斬釘截鐵,自覺自己已經仁至義盡。
不料,男子的臉色卻倏地沉了下來,“我就算回去……也活不了的。”
“?”看來,這裡面有故事。
男子的神色愈發悲慟,試圖伸出那隻未傷的手去抓住白伊伊的手臂。
她身形一閃,輕巧避開,對方的手撲了個空。
男子愣了一下,隨即低頭跪地,淚水滾滾而下:“求求你……求你幫幫我!我必須完成這個任務!要不然,我就真的沒法活著回去了!”
這反應之激烈,倒讓白伊伊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
她僵了兩秒,只得上前扶他起來,略顯尷尬地道:“呃,那個……還是先走吧。趕在天黑前進村,順便把你這隻手處理一下。”
說罷,她邁步先行。身後的男子趕緊一手扶著傷臂,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了上來。
兩人在這片偌大的森林裡穿行了一段時間,忽然,風起了。
一陣陰風無聲地刮過,卷得林中枝葉紛飛,溫度也彷彿驟降了幾度。原本筆直的小路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扭曲,竟憑空分岔出好幾條岔道,密密麻麻地延伸向深處,像一張張等待獵物誤入的網。
四下都是路,卻全都看不出方向。
揹包裡,那道熟悉的聲音輕哼一聲,語氣裡滿是嫌棄:“看吧,早說了,別多事。”
這聲音,唯有白伊伊能聽見。
她神色如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淡淡回了句:“小法術而已,確實煩人,但破起來也不難。你閉嘴。”
男子一愣,還以為她在說自己,立刻訕訕地閉了嘴,乖乖退到一旁。
白伊伊從揹包裡抽出一張黃符,利落地咬破指尖,在符紙上畫了個血圈開光,隨即將指尖的血往雙眼一抹——
鬼遮眼的法術,當即被解開。
剎那間,眼前錯綜複雜的野路像霧氣般散去,只剩一道幽暗石門孤零零地矗立在前方。
石門前懸掛著風乾的符紙線,隨風獵獵作響;門側,一尊人形巨石安然矗立,石像斑駁滿身,隱約刻著三個古老字元,白伊伊看了一眼——看不懂。
“這是……”
她走上前,抬手拍了拍石像上的塵灰,依然看不懂。
倒是身後的男子興奮道:“到了!這裡就是月之村了!”
“月之村?”
傳說中與世隔絕的秘地,修道者趨之若鶩的古村,怎麼就這麼順利地到了?
白伊伊站在原地沒有貿然前行,先觀察石門的異狀。可那男子已經迫不及待地一腳跨了進去。
“叮鈴鈴——”
他前腳剛一越過符線,那些紙符頓時響起清脆鈴音,彷彿啟用了甚麼術法機關。
下一刻,一名戴著紫紅色妖鬼面具、身穿灰色麻衣的白髮老者,不知從哪竄出,擋在男子面前。
“啊——!”
男子嚇得一個激靈,差點當場驚叫出來,聲音大的連林中鳥兒都驚得騰空而起。
白伊伊也吃了一驚,這老頭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二位請留步,報上姓名。”
那紫紅面具的老者開口,聲音乾啞低沉,彷彿從嗓子眼裡磨出來似的,帶著一股蒼老詭異。
男子這才緩過神來,抱著斷手,語氣微抖:“沈家,沈駿。”
如果白伊伊此刻在喝水,肯定一口噴出來。
——沈家?靈異榜第一世家?這傢伙看起來……不像啊?
老者聽到“沈家”兩個字,果然微微點頭,一查不查,直接放行。然後面具轉向白伊伊而來。
白伊伊連忙報上姓名:“白伊伊。”
那老者這才慢悠悠地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翻看起來。
她忍不住好奇地盯著他的面具——那玩意兒上根本沒留眼孔,他到底是怎麼看的?
“……有了,白伊伊。”
他終於在冊子底部找到了她的名字,語氣不鹹不淡。
白伊伊內心翻了個白眼。
——這就是傳說中的同人不同命吧。沈家那位連查都不用查,直接放行;她呢,卻得從頭翻到尾,才找得到那小得可憐的名字。
老者伸手一指村子方向,語氣一轉,變得恭敬:
“沈少爺,白小姐,請隨我來,家主已等候多時。”
“哦,好吧。”白伊伊聳聳肩,心裡對這類“門規繁禮”真是一點都不感冒。
邁開腳步跟上,一旁的沈駿卻忽然靠了過來,“哎,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小白無常吧?我聽說過你的英雄事蹟!太厲害了!咱們要不要結個盟?這次來了好多大人物,一起幹,勝算大一點嘛!”
也許是沈駿太靠近了,白伊伊可以感覺到揹包裡傳來蠢蠢欲動的慾望。就好像是吸血鬼遇見了血。
她猛地停下腳步,一隻手死死按住揹包的頂蓋,像是按住一頭隨時可能蹦出來的瘋狗。
揹包裡傳來只有她能夠聽見的聲音,“和他結盟吧!這男的天生陽氣極重,足以給我當附身的工具人!答應他,你快答應他啊!”
白伊伊按住揹包,冷漠地道:“你想得美!”
“……”沈駿僵在原地,一臉懵。
他是不是……又被她罵了?
不,不是好像,是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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