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 212 章 番外(我們……
1982年國慶剛過, 姜敘白正式接到任命,出任外交部部長,全權牽頭主持中英港城問題首輪談判, 統籌核心交涉事務。
家裡特意選在週日, 辦了一場家宴慶賀。
二姐夫妻帶著韶韶與大姐一家都來了, 小哥也從美國趕了回來。
中午自家很是熱鬧了一番,午後鄰里親朋陸續登門道賀。
雖有嫂子、大姐二姐幫著張羅, 作為女主人, 嗲嗲職業的繼承者,姜言還是忙得腳不沾地。
到了晚上九點多送走最後一撥客人, 姜言長舒了一口氣,回去洗漱。
謝稷還在三進正廳院,陪著嗲嗲、小哥與兩位姐夫說話。
姜言開啟小哥從美國帶回來的香薰油, 倒了幾滴在浴缸裡,好好泡了一個澡,頭髮吹乾,沒等謝稷便睡了。
隨著腦中血塊被吸收殆盡,創傷被一點點修復,有一些記憶漸漸在腦中復甦。
姜言夢見自己變成了小小的一隻,穿著靛青色的偏襟繡纏枝小褂,配大紅燈籠褲,坐在小凳上,蹺著胖乎乎的小腳丫, 抗議地往後縮了縮,對蹲在面前給她穿鞋的小男孩,嚷著換一雙,這雙不好看。
男孩很瘦, 剃著光頭,額頭鼓著一個血包,破皮的那種,滲著血;拿鞋的手上帶著薄繭、沾著血,不知道是手上有傷,還是摸額頭蹭上的。
男孩沉默著不說話,卻聽話地重拿了一雙給她穿。
穿好鞋,小胖丫晃了晃頭,早上紮好的小揪揪,因為拽著男孩跑了一路,已經散了:“謝穀神,你會扎頭髮嗎?我要漂亮的雙丫髻,系鈴鐺的那種。”
男孩定定看她片刻,轉身去拿梳子。
小胖丫跳下凳子,跟著他來到梳妝檯前,踮腳拉開抽屜,“你個高看到了嗎,我要牛角梳,紅髮帶,銀鈴鐺。找不到紅髮帶,”她點了點自己的上衣,“用這種青色的也行。”
男孩依言照做,紅、青發帶各找了一根。
小胖丫歪頭看了看,沒反對,噔噔跑回原位,乖乖在小凳上坐好。
男孩從沒給人梳過頭、扎過發,很是笨拙,手下的動作卻很輕。
頭髮紮起,鬆鬆垮垮的,不等繫上鈴鐺就散了,男孩一遍遍地重複著。
牛角梳一下一下輕輕滑過頭皮,小胖丫舒服地眯起了眼,漸漸打了起小呼嚕。
姜定知走了進來,輕輕抱起睡著的孩子,褪去小鞋子,小心翼翼將人放在床上,蓋好薄毯。
小胖丫哼嘰一聲,蹭了蹭枕頭,在姜定知的輕拍下,睡得更熟了。
男孩默默地在旁看著。
安頓好小孫女,姜定知回頭看向男孩,朝門外指了指。
兩人悄悄走出門外,去了隔壁。
姜定知找來醫藥箱,給他消毒上藥:“回家後,讓你姆媽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別傷著腦子了。”
男孩不吭聲。
姜定知看看牆上的表,這個點,葛麗雲還沒下班,想想他家的情況,便沒攆人,而是取出棋盤、棋子,招手讓孩子過去,教他下起了棋。
孩子很聰明,一教就會,一點就通。
姜定知愛才心起,讓他有空來家玩兒。
自此,小胖丫身後輟了條尾巴。
她爬樹,他在下面舉著雙手,做好接著的準備。
她貪嘴吃多了,哼哼唧唧躺在那兒,他給揉肚子。
她跟大院裡的小朋友瘋跑、玩耍,他守在一旁遞水遞帕子。
她拿了零花錢要去看電影,他研究好路線,帶她去看,回來的路上,小胖丫耍賴不想走,他揹著,一步步走回大院。
晚上她要去照知了,他打著手電筒跟在身後。
她學了一首新詩,虞世南《詠螢》(唐)
的歷流光小,飄颻弱翅輕。
恐畏無人識,獨自暗中明。
學完想要螢火蟲,他一個人跑到郊區,蹲守半夜,捉了十幾只裝在玻璃罐裡,跑來送她。彼時,她躺在床上早已酣然入夢,葛麗雲、姜定知等一幫人找他找得人仰馬翻,
……
小胖丫六歲那年,姆媽病了。
那是一段灰色的記憶。夢中,姜言嗅到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瞧見的都是姆媽一日比一日憔悴的容顏,耳邊縈繞的是大姐哀哀地哭泣,問姆媽:你走了,我怎麼辦?
姆媽說了甚麼,小胖丫不記得了。
只知道,二姐牽著她和小哥的手,站在病房門口,心情澀澀的就像泡了水的苦楝子。
生活慢慢變成了三點一線,家、學校和醫院。
陡然有一天,說是小尾巴跟人打了一架,傷了人,被葛阿姨送回了湘潭。
沒有告別,也許……來不及告別。
隨著姆媽的離世、嗲嗲赴港工作,小胖丫的生活,好似一腳踏空般,不停往下墜往下墜……
姜言猛然驚醒,盯著暗光中的天花板,久久回不過神。
“吱吜”一聲,房間的門被推開,謝稷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姜言撐著床鋪坐起,聲音沙啞道:“小尾巴——”
謝稷猛然頓住,深埋的記憶轟然迸發,衝擊得他一顆心又酸又澀,淚意上湧。
緩了緩,輕輕走到床邊,踢開腳上的棉拖,上床,朝她張開雙臂。
姜言撲來,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了他懷裡。
謝稷的下頜抵在她頭上,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他想起,那年奚阿姨病了,牽著手帶他走出欺凌衚衕小胖丫,臉上漸漸沒了笑容。
每次見她,不是被姜瑜或姜宸牽著手,急急匆匆往學校跑,便是被姜叔叔抱上腳踏車,去醫院看望奚阿姨。
小姑娘板著臉,皺著小眉頭,眼裡沒了光,看來的目光也是一掃而過,不再停留。
他捂著心口,只覺得疼,密密麻麻地疼,想哄她開心,想讓她笑。
他開始偷偷攢錢,想給她買畫報,帶她去看電影、看木偶戲、看雜耍,更想……帶她離家出走,離開滬市這個讓她不開心的地方,一起去流浪。
攢的錢,怕x放在家裡不安全,他都一張張帶在了身上。
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是1952年12月5日,上體育課,他被人惡意從樓梯上絆倒,一路滾下來,摔得頭破血流、渾身無一處不疼,揣在身上的錢灑了一地。
很多人上來哄搶。
他發了狠,一一又搶了回來。
有人被他踹下樓梯,有人被他按在樓梯上死命地捶,哭聲、叫聲、求饒聲統統在耳邊消失,他的大腦是空白的,世界也靜了聲,只有無數的畫面在動、在流淌……
老師來了,家長來了,他被人推攘,被人扯著耳朵叫罵,一片混亂中,攥著錢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只有一句喝罵,將他從那種混沌中驚醒:“謝稷,你才多大,就會討小女孩歡心了,惡不噁心!”
緊跟著內褲被人潑上水,拎了出來,展示在太陽下。
一道道鄙夷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射過來,讓人無所遁形。
他呆立當場,腦中閃過的卻是那些房屋後、曠野裡被鬼子欺凌至死的大娘、嬸子、鄰家小囡……
幾乎是逃一般,他回了湘潭。
唯一不變的是,掙錢的信念。
初、高中寒暑假,他回滬市幫人補課掙錢,總會騎著腳踏車,行駛在那些小胖丫可能會經過的路上,或是去她喜歡的地方,品嚐她慣愛吃的幾道食物,看她喜歡的電影與書籍……
遠遠地關注著,守候著,謹守著一顆心,不敢靠近。
也是在這期間,他閱讀了大量的心理學、哲學、歷史類著作,毛選更是讀了一遍又一遍,他努力地將自己黑暗的一面埋葬,在貧瘠的心間,精心養育出一朵向陽而生的花。
很快他等來了轉機。
1964年,二機部決定在清華大學200號原子能實驗基地籌建710熱實驗室。同年9月,因任務緊迫,分配至核二院的清華相關專業六十餘名畢業生火速進駐基地,投身710熱實驗室的建設和試驗。二機部亦派了人來,協同攻堅、並肩奮戰——在這兒,謝稷被二機部的領導相中,並要了過去。
一年後,他被二機部派去參與完成西北老廠,418工程核燃料後處理廠房室外配套工程的施工圖設計。
走前,給放了半月假。
恰逢養父打來電話,說是養母病了,想見他一面。
他不能讓自己名聲有瑕,政治上有汙點,便簡單收拾了兩身衣服,去了火車站。
就是那麼巧,登車前夕,他遇到了廣播學院畢業回滬的小胖丫,和來送她的姜宸。
姜宸很是放心地,將已經長大的小胖丫交給他照顧。
一路上,他極力剋制心緒,裝出一副高冷疏離的模樣,飲食上卻根據她的口味,變著花樣地從餐廳、小站上買好送到她面前。夜間,他如鬼魅一般悄悄起身,藉著幫她蓋毯子的名義,靜靜地蹲在她床頭,一遍遍在心裡描繪著她的睡顏。
到了滬市,他打著姜宸的名義,將人一路護送到家。出於禮貌,小胖丫邀他上樓坐坐。
他心花怒放,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正好,我也好久沒見姜爺爺了,拎了兩瓶好酒,該孝敬他一杯的。”
坐坐,便成了留飯。
姜瑜在醫院上班,要值夜班,家裡只有姜爺爺和小胖丫,他自然地接過了做飯的活。
姜爺爺準備的都是小胖丫愛吃的食材,他做起來得心應手,一道道菜餚如行雲流水般端上了餐桌。
紅燒肉、清蒸塘鱧魚、一品鍋、清炒菜心,都是她愛吃的。
老爺子人老成精,當晚就看出了甚麼,只是沒當麵點破。
他開啟了帶來的一瓶好酒,兩杯下肚,人就醉了。
坐坐又變成了留宿。
翌日一早,她客氣地推來腳踏車,送他去火車。
他接過車子,騎車載她。
晨風吹來,陽光灑下,載著小胖丫,他像擁有了全世界,那一刻,幸福充盈在心間,澆灌著那顆細弱的向陽花。
到了湘潭,看過醫院的養母,見了見初高中的老師、同學,他便迫不及待地回了滬市。
下了火車,他剋制著想立馬見到人的衝動,回了趟家,好好洗了個澡,打理了下自己,便提著土特產去了機械學校家屬院。
接下來,他陪她選了學校,辦好入職手續,如願地帶她去看了電影,逛了書店,陪她去了寶大西菜館吃西餐。
他以為感情可以慢慢培養,細水長流,可到了西北老廠,不過月餘,他就後悔了。
西北太苦了,風沙是日常,一年刮一次,一次刮一年,7級風起步,走路都要彎腰低頭,頂著風沙走。
牙缸、飯碗、被窩裡全是沙子,房子是土坯房,幾人擠一間,低矮、紙糊窗,漏風漏雨,傢俱只有木板床或是土炕。
無水無綠色植物,當地人有一句話,“天上無飛鳥、地上不長草”,吃水要開車去十幾裡外拉,定量分配,洗頭洗澡困難,蝨子、跳蚤、疥瘡普遍,流感、痢疾經常爆發,沙眼、呼吸道疾病更是頻發。
每月二十幾斤糧,白麵極少,多是玉米麵、青稞面,口感粗糙、難消化,經常便秘。困難時期,曾全員斷糧,全靠駱駝草籽、一天一個小土豆充飲,很多人營養不良,全身浮腫。
無影院、無書店、無娛樂,只有極少放映的露天電影。
謝稷知道,這是他要走的路,不是姜言該面對的人生,他拼命用工作壓制住了這段感情,不過三個月,人便瘦了二十多斤,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他用工作麻痺著自己,以為餘生孤單地老死在戈壁灘上,將是他為自己書寫的結局。
次年冬,遠在滬市的朱經賦突然給他寄來一封信,言言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往後不請假了,番外不定時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