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和好(1) 他有無數種強迫她、逼她就……
程愈川就知道這婚一定不會結得太順利。一定會出岔子。
老天一定就是不肯放過他。
十年了。
十年前她就在扇他, 十年後她還在扇他。
重生過一回,她扇男人巴掌扇上癮了是吧。
當然,程愈川自己做賊心虛,他現在是不敢吭聲的。
他甚至還在這關頭抽空漫不經心地分析了一下, 今天她手上塗的護手霜防曬霜是薔薇精油味道的, 香氛襲人, 馥郁芬芳。
假使是一個問心無愧的男人在婚前被自己的未婚妻如此突然發難,就算是脾氣再好的人也會有幾分不可置信的惱怒或委屈的,但程愈川心中有愧。
他沒有管自己臉上的那道巴掌印, 反而像個沒事人一樣,轉過身,在四周找了一圈, 彎腰將那枚掉落在地上的鑽戒撿了起來,攥在了自己掌心裡。
有那麼片刻,他應該是想按住她,把這個圈套重新戴回到她手指上, 但見章矜之氣得眼眸泛紅,胸口劇烈起伏, 正死死地盯著他, 怕更加激怒她的情緒,他忍住了, 所以只握緊拳頭將戒指攥在掌心。
程愈川走到她身邊,俯身用另一隻手輕撫著章矜之的肩膀,還想要粉飾太平似的哄她:
“矜之, 寶貝,你是不是有點婚前焦慮了?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有些不開心?不如這樣, 我陪你……”
“你給我滾!”
章矜之想要拍開他的手,但他不讓她離開,反而將她的肩膀握得更緊了,章矜之被他控制著無法掙脫,女人這個時候的情緒都是很難保持理智的。
一瞬間她瞄到桌上有個玻璃菸灰缸,也只有他在家會用,章矜之氣息敗壞之下抄起這個菸灰缸就朝他頭上揮去。
眾所周知章矜之本性溫柔善良。
章小姐是當之無愧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做的最不淑女的事情也就是這十年來斷斷續續扇過個前夫幾個耳光而已,而且每次都是前夫犯賤招惹她在前。
事實上她沒打算真用這個稜角尖利的菸灰缸把他砸死,只是想威脅他離她遠點而已。
誰知道程愈川居然死活沒躲。他明明能躲開的。
嘭地一下,那菸灰缸砸到他額上一角,章矜之一抖,下意識鬆開了手,菸灰缸狠狠摔到了地上。
他閉了下眼睛,額上像是破了個血洞,立刻有血滲出,血痕順著他俊美的臉部線條滑落而下,滴在瓷白的地板上,他抬手摸了下傷口,同樣沾了一手的血,這些血痕在他身上添了數分恐怖血腥的意味。
好在他的血終於稍稍澆滅了些章矜之的怒火,——不過更也許是被嚇的,她情緒平靜了些,雙腿有些發軟,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愣愣地看著他。
程愈川還是沒發火,依然冷靜,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他就不是個正常人。
正常人即便有再愛再難解難分的情意,但在人類的生存危險感本能促使下,在面對這種直接性的見血傷害時,不論對面是誰,都總要有點自衛的反應的,他完全沒有。
他在超市挑選了食材回來,本來是滿心愛意準備給她做飯的,兩個購物袋還放在餐桌的一邊。
見章矜之暫時不說話了,程愈川靜靜撥出一口氣,壓下痛覺,用那隻沒有沾血的手去購物袋裡翻出了一盒吃的給她。
“你上次惦記著要吃的桂花糖藕。”
他把東西推到她跟前,自己去浴室換了衣服,簡單沖洗一下傷口,血滴滴了 一路,這意思很簡單,怕她餓著,讓她趁這個功夫吃點自己愛吃的食物,打發時間。
章矜之沒管他,別過了頭去,看著桌上那盒散發著誘人清甜香氣的糯米桂花糖藕,她眼中到底又情難自禁有淚光在朦朧中若隱若現。
程愈川對她的愛很多時候就像條狗一樣。
只有最忠心的狗在面對主人的傷害時一次次從不知還手和保護自己,只有狗對自己在意的人就惦記著幾件事,她安全嗎,有沒有人要傷害她,她渴了嗎餓了嗎冷不冷,我要給她準備她愛吃的東西,讓她吃飽穿暖。
大約十分鐘後他就回來了。換掉了那身沾血的衣服,簡單處理了一下頭上的傷口,反正死不了人,止了血就行。
章矜之還那樣坐在椅子上,他把地上的菸灰缸和滴落的血跡也處理掉,連扔進垃圾桶裡的菸灰缸都擦乾淨了血跡再扔的,最後若無其事地拿著購物袋裡的食材,照舊準備要去廚房給她做飯,把生活按部就班地過下去。
章矜之幾乎要被他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一樣的心態給氣笑。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對珍珠耳墜,那枚□□,還有一張從他老家放著的化學習題冊裡翻出來的寫著解題步驟的紙,動靜很大地拍在了桌子上,看向他:
“給我解釋一下呢?非要我說到這個份上才能讓你裝不下去是嗎?”
程愈川回過頭來看見這些,瞳孔一震,一輩子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這下才算是認命了。
他最怕她發現的秘密,他最見不得光的歲月,總有一天還是要暴露在陽光之下的。
事情總有敗露的一天,果然這一天早晚都會到來的。
他只是不甘心,為甚麼這些會發生在婚前。
他還沒把她騙到手。
哪怕是在婚禮當晚被她發現,他都認了。
總歸那時候生米已經煮成熟飯,章矜之想反悔都悔不了,他就不像現在這麼被動了。
即便如此,程愈川還是嘴硬:“矜之,我不明白你是甚麼意思。”
章矜之陰陽怪氣地長長“哦”了一聲,“你是說你沒見過這些東西?”
“沒有。”
章矜之又忍不住尖叫:“你再把我當傻子騙就直接給我滾出我家,我不想再看見你!”
她掏出自己的手機,指著他罵:“我現在還沒把你幹的那些好事告訴我家裡人,還沒跟我家裡人群發訊息告訴他們婚禮取消,我還給你留了幾分面子,你別逼我做得更難看!”
程愈川瞬間指節微動,大概是差點就想上去奪下她的手機,真怕她在手機裡發瘋揭露他這個完美未婚夫的恐怖真面目。
章矜之疲憊地垂下肩膀,低著頭,這個姿勢顯得她非常清瘦,整個人嬌小得可以被人完整地護在懷裡。
她用指尖揉了揉眉心:“為甚麼?”
十指不沾陽春水被嬌生慣養長大,她的手纖細雪白,柔軟滑嫩,完美得沒有一絲瑕疵,手背上隱約可見浮於皮肉下的脆弱的細細青筋脈絡。
她問他:“你為甚麼要這麼做,為甚麼這麼多年要瞞著我。你別給我裝了,我不傻,七七八八地我都猜到你做了甚麼,再裝就沒意思了。”
“高二開學後不久我甩了你,和你分手,刪了你一切聯絡方式,把你永遠地踢出了我的世界裡。後來我們哪怕在學校裡再見面也沒有說話過,我以為你也死心了,不會再來找我了。但你一直沒有放過我。”
“你第一個控制的人是張又揚。對嗎?讓我猜猜你對他做了甚麼。”
“你發現我在和你分手後,轉而和張又揚走得很近,並且會去問張又揚理科題目,張又揚起初也很有意和我親近,我給他送吃的喝的筆記本。你和張又揚是同班同學,你看到了,你吃醋,憤怒,心裡發瘋一樣恨全世界。”
“我以為你會從此和張又揚針鋒相對,會為難張又揚,會和他大打出手。男人不都這樣麼。不只是我,可能大部分人都會這麼想。但前世無所不能城府最深的程總是不屑這麼做的。這對您來說太不值太掉價了。這是蠢人的想法。”
“程總給了張又揚一筆錢,收買了張。張那時正好也很缺錢,於是就這麼聽從了你的計劃。”
“他把他的Q.Q密碼告訴了你,允許你登入,讓你每天晚上用他的名義和我聊天,教我題目。”
“你買了很多小禮物讓張又揚送給我,討我開心。”
“再後來,在我高中畢業後,你還是嘗試過繼續挽回我的,你從美國給我寄禮物,寫情書,堂堂正正用的你的名義,但我根本不買賬,禮物扔了,情書我撕了,沒有給你任何回應。”
“你知道你當時忙於事業,分身乏術,沒空來多糾纏我,而彼時我並不缺追求者,比如尼克貝特之流的男人都在追求我,你害怕我真的投入別人的懷抱,事態走向你無法控制的局面。所以,你讓張又揚來跟我表白,你知道我會選擇張,接著透過張來控制我。”
“三年的時間裡,張是我的男朋友,其實只是你的一枚棋子。張很忙,我們很多時候都在手機上聊天,我以為我在對著張,然而事實上螢幕對面的那個人是你。那個每天晚上和我說晚安的人也是你。”
“三年後你回國,你想讓我和張分手,所以你令張在我這裡做出了一系列可笑的行為,讓我覺得張摳門小氣靠不住,然後趁我和張分手時你再來追求我,勝算更大。”
“張之後你沒成功。恰好你又要去美國一趟,怕我再去找別的男人,就又如法炮製了一遍這個騙局,找了嚴介禮當第二個替身來控制我。”
越說到最後,章矜之的聲音越低,她越無力,累倦。
十年來,她一直在這個鳥籠裡,從來沒有飛出去過。
只不過,他把那個金籠子換成了玻璃的,透明的,欺騙她讓她以為她面前沒有任何的枷鎖。
她在說話,而程愈川就這麼站在一邊看著她,聽著她說。
章矜之說完了,她將眼神看向他,等待程愈川能做出甚麼反應來。
程愈川從懷裡掏出一張卡片,放在桌上,同樣推到她面前。既然是護身符和免死金牌,以防不測,這幾年裡他一直隨身帶著的。
“原諒我。”
他說,“當年你答應我的,只要我犯的不是原則上的錯誤,沒有出軌或是強迫你傷害你之類的,你都可以原諒我,給我一次機會。”
章矜之垂眸,她記得很清楚,那是他們訂婚前應他要求,她寫給他的生日祝福卡片。
——“永遠愛我,我永遠在。”
她曾經答應,只要他愛她的那顆心不變,她就不會離開他。
所以,這就是他給她的答覆?
不辯解,不道歉,甚至都沒有承認,他只有一句話,讓她無條件地原諒他。
當年程愈川為甚麼莫名其妙非要讓她寫下這道免死金牌給他護身?
大概他也早就知道,這事兒一直是懸在他心上的一顆炸彈,而他永遠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爆炸。
他也焦慮啊。
章矜之毫不猶豫地把這張卡片撕成了碎片扔到地上。
她冷笑:“你真的毫無悔過之心,你憑甚麼這麼自負,你以為我永遠離不開你是嗎。我真慶幸我還沒和你結婚。”
見她撕毀承諾,程愈川那張臉上這才出現了一道無法自控的裂縫,神情開始變得扭曲。
他是多怕她離開啊,她感動於他前世的殉情,給了他這張可以無條件寬恕他一次的護身符,多年來他愛惜非常,把自己的將來都押注在這張薄薄的卡片上。
雖然自殺是自己的選擇,但他還是期盼她能看在他為她殉情過一次的份上,可以心疼他幾分,可以信守諾言,在東窗事發之時原諒他一次。
但是今天,她食言了。
幹盡醜事的人是他,現在他反而在心裡委屈上了。
他臉色陰沉,頭顱一陣陣發痛,血腥味猶能聞見,他的聲線很低:“矜之,你不能言而無信。”
章矜之又笑了,那笑意像淬了毒,妖豔非常,將他捧給她的那顆心都放在地上踩:
“甚麼叫言而無信?答應了求婚辦過了訂婚宴,最後在婚前悔婚的算嗎?算啊,那我就要悔婚,我就要言而無信。我說了,這個婚我不結了!”
程愈川神情大變:“不行。不可能,你想都別想。”
“我就是不結了你能拿我怎麼辦?逼我去和你領證,逼我穿婚紗和你辦婚禮?我不想就是不想,你總不可能強迫我一輩子跟你扮恩愛夫妻。”
不,他能。他一直都能。
程愈川在心中如是想道。只是他不願意這麼做。
強扭的瓜不甜。
要是能用強他早就用了,他有無數種強迫她、逼她就範的法子,何至於苦苦追她十年。
他要是真想逼她,她現在孩子都給他生了。
這些年來處心積慮做的所有努力,討好她,不就是為了換她一個心甘情願,換她一顆真心。
最後努力了十年,只因一著不慎,到頭來還是一場空,笑他自不量力。
前世破鏡今生不能重圓,她最愛他的歲月已經過去了,過去了就是再也不能回來,如同時間無法逆流一樣。
章矜之不由莞爾:
“你看,你對我從未坦誠相待,你騙著我,瞞著我,為甚麼又會希望我能在這種情況下給你真心呢?我們如果結婚,這段婚姻還會幸福嗎?也不過是又一場悲劇而已。我給了你機會,從你進門開始,我就給了你坦白的機會,但你心存僥倖,你覺得我好騙,你只想繼續騙我。”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指尖微動:“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對你坦誠,你還能和我在一起?”
章矜之蔑笑一聲,冷冰冰的,不說話了。
時間在此時變得分外漫長。
章矜之知道,他的面色無比凝重陰沉,內心在掙扎,在猶豫。
他臉上的表情精彩非常,程愈川少有這樣萬分不甘卻束手無策四面楚歌的模樣。
他自然難受了,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最後卻敗在了婚前的這一步上。
高二那年章矜之甩他後,他受了刺激,同樣想起了前世的記憶,又來找過她一次,兩人第一次在今生以前世夫妻的身份對峙過。
那時候程愈川被甩的表情也很難看,可絕沒有今天這樣難看。
當時他知道自己被甩已是定局,他也自知是自己有錯在先,所以更多的是痛苦。
此刻則是鋪天蓋地的不甘心,氣難平。
他額上還有殘存的斑駁血痕,血液凝結的痕跡。
程愈川走到她身邊,在她腿邊單膝跪下,仰視著她。
他心裡還有兩個魔鬼在爭風,一個勸他示弱,讓他繼續偽裝,藉機騙取章矜之的原諒,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
另一個則慫恿他乾脆破罐子破摔得了,走到這一步了,以後再怎麼裝都毫無意義,索性直接和她攤牌,拿她的家裡人和她的軟肋威脅她,逼她不得不嫁,不得不乖乖地穿上婚紗嫁給你。
強扭的瓜不甜又如何?
好歹能解渴。
程愈川,別忘了,你從小到大就沒甜過幾天,你本來就沒嘗過甚麼甜的滋味,你又不愛吃甜。
在意甜不甜的有甚麼意思麼。得到了,把人娶到手了才是最要緊的。
他的慾望趨向於後者,而僅剩的理智讓他被迫低頭選擇了前者。
他最終示弱了。
單膝跪在她身邊,仰視著她,握住她的雙手,低聲懇切相求:
“矜之,我知道你生氣,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的確很過分。但我從未想過傷害你,我只是太愛你了,我不能失去你。”
章矜之的神色更加陰陽怪氣。
這臺詞太耳熟,“只是太愛你了”這話都要被男人說爛了。
程愈川終於開始了他的狡辯。
“你那時候不願意理我,我又太想念你,想為你做一點事情,想送你一些東西,可你生我的氣,總是無視我,我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這麼做的。”
“矜之,我只是想得到一個照顧你的機會。我想盡我可能地讓你開心,給你講題目,能讓你和我說說話,想送你一些讓你喜歡的小禮物。我只有這點目的。求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我以後絕不會欺騙你任何事。”
他越是這樣放低姿態,將自己低進塵埃裡,章矜之就越不屑。女人總是這樣的。
章矜之問他:“我和張又揚還有嚴介禮談戀愛的時候,每次給他們發訊息,回我訊息的人是不是你。”
“是。”
“他們陪我去哪裡逛街,看甚麼電影,送我甚麼禮物,帶我去哪家餐廳吃飯,這些也都是你指使安排的。”
“是。”
“十年時間裡,不論你在不在國內,我和你有沒有複合,你十年來一直對我的行蹤對我的一切瞭如指掌,對吧。”
“是。”
“我大學實習那陣,在一個高中學校當了半年的老師,給那個學校捐空調裝空調的人不是嚴介禮,實際上也是你。”
“是。”
這時候他總算可坦誠了。
程愈川還是死不悔改,堅持他那一套說辭:
“不論我做了甚麼,至少我沒有傷害你的想法,我做的這些都是為了讓你開心,而你也的確很享受。”
章矜之踢開他:“我給你半小時的時間,在我家收拾完你的所有東西,滾出我家,我以後再也不想看見你。婚約取消。我不會和你結婚的,我馬上就發訊息通知我家裡人。”
對她示弱是沒用的。
可程愈川仍是不肯放棄,他握住她的一隻腳踝,“你是想跟我徹底結束。”
“不然呢。誰願意自己身邊有這麼一個男人。”
“我不接受。”
“不接受也得接受。高二我甩你那年,你也是說了不接受,最後不還是被我甩了。”
“章矜之!”
他重重喚了聲她的名字,提起高二的回憶,他竟然有些想哭的意思。
章矜之發現他眼睛溼潤了。能讓程愈川哭出來,還真不容易。
程愈川握緊了她的腳踝不讓她離開,神思有些縹緲。
“高二被你分手時,那時候我還沒有恢復前世的記憶,我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金枝,你知道你跟我提分手之後,十年前我是甚麼心情嗎。”
“你走之後,我一個人坐在你家小區的湖邊,發呆,坐了整整一夜,對一個十幾歲的人來說,你毀了我的全世界,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那天晚上我甚至無數次想直接跳湖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章矜之,你甩我的時候,我不止一次想過殉情。不論是十七歲,還是三十九歲。”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多寫點,應該就能和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