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分手 “章矜之,我不接受。”
到底她芯子裡也有個成年女人的靈魂, 有些事情章矜之已經不會違背自己本心地去否認它的存在。
她不會自欺欺人。
比如她確實貪戀程愈川給她的愛。
——她說的是年少的那個程愈川。
她重生在程愈川最認真用心愛她的時候,她是帶著一顆在婚姻裡飽受折磨而千瘡百孔的心來的,然而這兩三個月裡她在程愈川身上汲取的愛已讓她的靈魂和內心得到了極大的滋養。
前世她少年時喜歡過的人,再來一次, 她還會喜歡。
她喜歡他看向她那溢滿了虔誠愛意的眼神, 她喜歡他花費大把時間和金錢來討好她, 喜歡他挖空心思地追求她,輔導她的學業,給她講題目, 會為她吃醋。
玫瑰,蛋糕,他送她的每一份禮物其實她都是喜歡的。
但也僅止於暫時的喜歡而已, 她知道程愈川付出的愛不會是長久的,這只是曇花一現,過眼的煙雲罷了。
感情裡,許多可憐的女人在不肯放棄那個不愛自己的丈夫時也都會用很多借口來自欺欺人。
剛開始, 我的老公現在只是偷偷出軌,他都是被別的女人誘惑勾引的, 但你看他還會想辦法去瞞著我, 說明他是珍惜這個家的,我還是最重要的, 等他真的跟我攤牌出軌的時候我再和他離婚。
接著就是,雖然他和婚外的情人毫不避人地處處出雙入對,常年不再回家, 但他還沒有和我離婚,他還是我愛我的,等他主動提離婚的時候我就再也不愛他了。
再到後來, 對方已經和她提離婚了,她還會安慰自己,不,我們還有孩子,他還會給孩子交學費買衣服,說明他愛我們的孩子,那就是在愛我,在珍惜我們的家,等他連孩子都不愛了,我一定會和他離婚的。
最後,對方連孩子也不管不問了,她還會想,孩子還小,我們不能成為單親家庭,會被孩子的同學笑話的,等孩子高考過後我就不愛他了,等孩子工作了我就離開他,等孩子成家之後我就和他離婚,等孫子孫女長大了我就和他……
於是“我”的一生就這麼糊里糊塗地過去了。
坦白來講,前世心高氣傲的章矜之認為自己就不屬於這一類女人。
她覺得她就很理智,在她的婚姻裡,程愈川明明從來都沒有出軌找情人,他只是開始冷落她了,讓她的自尊心受到侮辱了,她便果斷地跟他提了離婚,想要把自己從變質了的婚姻裡解脫出來。
她絕不會讓自己在丈夫面前活得那樣卑微。
溫水煮青蛙的死法本該是人一生中最不該犯的錯,但古往今來的歷史證明,人大多並不會吸取教訓。
是的,就在昨夜,章矜之忽然發現自己似乎並不比別的女人的頭腦要高貴多少。
因為在考慮和程愈川提分手之前,她居然也很可恥地在心底產生了一絲猶豫和動搖。
有那麼一瞬間,她竟然掩耳盜鈴地用自己的另一個聲音對自己說:
“你看他現在還是很愛你的,你也很享受他給的愛,你為甚麼要分手呢?你和他在一起不是很開心嗎?現在還沒到高三,你再和他談一年吧,高三之前和他分掉就行了。”
“他還會幫你輔導課業,給你講錯題,為你查漏補缺,要不然你等高中畢業了再和他分手吧?”
“可是大學的時候他也很愛你啊,你們又甜蜜又幸福,還會到處去旅遊,你也可以等大學畢業了再和他分手,怎麼樣?大不了只談戀愛不和他結婚不就行了?”
“但剛新婚那幾年,他對你還是很好,不是嗎?想想你穿上婚紗和他結婚的那天,在父母親人朋友的祝福下宣誓彼此永遠相愛,那是多難忘的日子啊,你不想再體驗一次嗎?或者這一世你還是繼續和他結婚吧,等到他變心的時候你再離婚也不遲,反正這一次你肯定能離掉的,對不對?”
“他是你唯一愛過的男人,你真的想這麼輕易地就放棄了嗎?”
當她聽清自己心底的這個聲音時,午夜時分,章矜之猛地一下從床上驚醒了。
她劇烈地喘息著,明明暑夏已過,她身上還是驚出了一層冷汗,如冷蛇纏身般讓她恐慌驚懼。
不,她不要變成這樣,她不能再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次。
就像自以為精明的魚兒在品嚐釣魚人懸掛在魚鉤上的魚餌時,或許它們也會想,我知道這是很危險的,但我只要嘗完這一口就再也不吃了。
這魚餌真的太誘人了,我真的只吃最後一口就會離開了,我一定不會上鉤的。
它們甚至還會像她一樣沾沾自喜地認為自己是在戲耍對方,是在報復對方,讓對方等會看到那空空蕩蕩的魚鉤時會又懊悔又憤怒。
可是一旦自己中招了呢?
釣魚人付出的只是一塊隨手捏來的魚餌,你失去的可是自己的一生。
後半夜章矜之翻來覆去地幾乎再沒能睡著。
前世和他提離婚的時候,她是不是也像今夜這般難熬?
未免夜長夢多,她決定今天就把程愈川給甩了。
·
她給程愈川發了條訊息,約他今天傍晚時見個面,地點在她家小區的景觀湖邊。
程愈川很快回復了說好。
發完訊息後,章矜之盯著手機螢幕沉默了片刻,直接刪除了他的Q.Q,又毫不猶豫地將他拉黑,為防止他以後用甚麼小號來騷擾她,她還設定了自己的賬號不可以透過搜尋來新增為聯絡人。
然後她又把他的手機號碼也拉黑刪除了。
——她確信自己以後不會再和程愈川產生任何交集,在分手之後,她也不會再和他說任何話。
約他出來提分手,就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一天的白天過得很快,章矜之一整天都靜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窗外天色逐漸黯淡下來,一彎細細的蛾眉月又在天際悄然浮現。
她起身出門。
程愈川正好打算在今晚向章矜之送上那條蒂芙尼項鍊。
他是在臨出門前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的。
因為他給章矜之發了條訊息,想問問她有沒有甚麼想吃的或是想喝的東西,他順便給她帶過去。
今天一整個白天他都沒來得及和章矜之聊甚麼天,因為他在一家酒店有兼職的臨時工,這幾天正是國慶假期,酒店飯店忙得缺人手,兼職的時薪也比平時要高一些。
他最缺錢的年紀,不管大錢小錢,輕不輕鬆累不累,只要是錢都要賺。
當他看到自己給章矜之發去的那條訊息上綴了個充滿嘲弄意味的紅色感嘆號時,他整個人僵硬在了當場。
“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不死心地再發去幾條訊息,但他發幾次,紅色的感嘆號和這句話就會出現幾次。
一股寒意瞬間襲來,把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帶著那隻裝項鍊的禮盒一路往章矜之家那邊趕去,一邊又用手機給她打電話,但每通電話都打不通,響鈴不超過一聲就被切斷。
程愈川的心越來越沉。
也許是天色越來越黑的緣故,他眼前的世界果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越靠近雪湖園,他的心就越恐懼,某種他不願接受的猜測愈發呼之欲出。
他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他又轉而安慰自己,或許是因為他今天一整天沒有找她,冷落了她,章矜之生氣了,耍一耍小脾氣而已,事情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糟糕。
所以,在路上,他還佯裝鎮定地給章矜之帶了一杯她平常會喝的奶茶。
就好像今晚也只是一場普通的約會,和從前沒甚麼不一樣的。
章矜之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等著他,她如畫的眉目間彷彿也凝著幾縷疲倦之色,身形清瘦得像一隻疲憊地歇在枝頭的蝴蝶。
梧桐樹葉婆娑生姿,湖水像一塊幽綠色的緞帶。
這傍晚是一聲沉默凝重的嘆息,天地俱靜。
程愈川走到了她身邊,將奶茶輕輕放在她手邊,還是那樣溫柔地喚她:
“矜之,我來了。”
還不等章矜之開口說甚麼,大概他也是怕她說出甚麼,他搶先道:
“矜之,對不起,我今天白天有點忙,沒有多找你聊天,沒能好好陪陪你,我以後一定不會再這樣了,你相信我,好嗎?”
他將掌心那隻小小的蒂芙尼藍的禮盒捧到她面前,
“這是我今年想送你的生日禮物,但是很抱歉,矜之,我送得太遲了。我還是希望你能收下它,好嗎?”
章矜之凝視著他許久。
她還記得這條項鍊大概是四萬七千元,在他後來送她的那些珠寶裡,它簡直是廉價得不值一提。
四十萬的,四百萬的,包括四千萬以及更貴的,他都送過她許多許多。
現在捧著這條四萬的項鍊 ,他會小心翼翼地說我希望你收下它。
後來他送她四千萬一套鑽石首飾,他卻連見她一面都懶得見,只讓他的生活秘書把東西送到她面前,留下一句冷冰冰地“這是程先生送您的生日禮物,程先生忙,所以讓我來轉交給您”。
章矜之沒有接那項鍊,她深深地撥出了一口氣,把那句話說的無比果斷,
“程愈川,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我今天約你出來是為了甚麼。”
“我要和你分手。我們分手吧,我累了,我們應該結束了。”
樹葉輕輕地嘩嘩了兩聲。
他聽見了這四周的許多聲響。
有周圍在散步的人的交談聲,有汽車駛過的引擎聲,草坪上孩童的嬉笑聲,還有兩三聲寵物犬玩耍追逐的吠叫聲。
一切都無比清晰,他知道自己活在一個充滿了生機的世界裡,他努力傾聽湖水和樹葉的聲音,彷彿這樣他就不用在意章矜之說了甚麼。
可章矜之偏偏把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我們分手吧。”
“程愈川,從你聽到我說話的聲音開始,我們就已經分手了。該向你說的,我也當面告知你了。”
“如果你沒有甚麼別的事情的話,那我先回家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程愈川驀然感到自己面前的世界變得很奇怪,他開始很困惑。
他困惑為甚麼章矜之可以如此雲淡風輕置身事外一般說出這麼殘忍的話來?
就好像她不是來跟他通知分手的,只是來讓他給她帶一杯奶茶、帶一塊蛋糕。
她真的還是他認識的那個章矜之嗎?
見章矜之轉身就要走,程愈川下意識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拉到了自己懷裡,他們之間只有幾寸的距離,而他竭力隱忍撥出的熱氣都落在了她纖細的天鵝頸上。
“不,我不接受。章矜之,我不同意分手。”
他的太陽xue突突跳動起來,整個人都緊繃得像一隻裝滿了子彈撥開了最後一道保險的槍。
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了她的眉心。
當年她第一次和他提離婚時,他也是這麼緊張的。
作者有話說:本章是1000營養液的加更章節~感謝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