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的訊息 她對這樁婚姻的最痛恨最厭惡……
“矜之。”
尼克又喊了章矜之一聲,一再邀請她和韓復宇明天再度聚餐,說他和他們玩得很開心。
剛才飯後韓復宇搶在尼克之前去結了賬,尼克為此面上很過不去,因此又提議要再請他們兄妹吃飯,說是遊輪上的米其林星廚在獨立包廂為他們準備的主廚私宴。
章矜之本不欲赴約,又耐不住妮娜也軟言軟語地跟著她哥哥一再邀請,最後只得答應了下來。
四人飯後分別,章矜之小心地把妮娜交到尼克手上,尼克這廝帶妹妹就很粗糙,隨手揪著妮娜的辮子就要把她拎著回去,章矜之嘆了口氣,也不好再追上去說甚麼。
事實上,章矜之心中很是無奈,這倒不是因為尼克這種帶娃方式,而是因為尼克的前世之死。
她知道尼克這種人探索欲重,屬於中國人印象裡刻板的“外國為甚麼人這麼少”裡面的那種典型的有錢有閒不上班不怕死還愛玩的老外。
她和尼克沒有甚麼故交往來,也談不上為尼克前世的死而悲痛欲絕,但因為自己父母和貝特一家是朋友的緣故,看著一個好好的大活人在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就沒了,總歸還是有那麼一點惋惜的意思在的。
所以,在今天晚上決定和尼克吃頓飯時,她考慮過如何委婉地向他表示勸解,至少能和他說幾句以後在外面征服大自然的時候注意一下安全的話。
可最終結果竟然是適得其反,她不僅沒能勸上兩句,反而讓尼克和韓復宇這兩個瘋子碰頭了,兩人居然還考慮拉上她的前夫一起去無人區喂熊。
光是在腦海裡想象一下那個畫面,章矜之便覺得一陣惡寒。
但願他們倆只是在胡言亂語地互相吹牛皮罷了。
尼克之後的幾天裡時不時地就來找章矜之和韓復宇出去玩,但章矜之有意和他保持些距離,除了赴約去過那次米其林主廚私宴之外,她就沒再和尼克有過甚麼互動,尼克也只能拉著韓復宇在遊輪上上躥下跳地到處溜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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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九夜的遊輪之行結束,“翡翠公主號”遊輪在日本的橫濱港停靠,兩家人在東京遊玩了幾天後才飛回國內,到達許江市時已是這年的八月初了。
他們兩家人也給家裡的其他親戚朋友們挑選了各種禮物,這一趟算是滿載而歸,加之離家多日,回來的時候免不了要各種大家庭聚餐。
午餐是在章矜之爺爺奶奶家裡吃的,晚餐則去外公外婆家。
坦白來說,就自己的前半生而言,章矜之一直自負於自己有著體面的家庭和通情達理的親人,她一度以為自己在這個大家庭中過得很幸福。
不管是爺爺奶奶家還是外公外婆家那邊,兩家人的關係都是和和睦睦的,大抵因為生活優渥,沒人計較那些三瓜倆棗的得失恩怨,所以既沒有甚麼姑嫂大戰,也沒有婆媳矛盾,更沒有妯娌爭風,親戚家人之間都是互相理解的,而且感情一直都很好,逢年過節和平時都有定期聚餐,氣氛溫馨。
她從小被兩家老人照看長大,從來沒有聽爺爺奶奶背後講過哪個兒媳婦的壞話,也沒有見外公外婆埋怨自己女兒在婆家生孩子坐月子受了委屈等等。
甚麼家長裡短、瑣碎紛爭,於她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她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有著不菲的退休工資,以前都是各自單位裡的重要人物,爺爺還曾是空軍的飛行員和飛行員教官,家裡的親戚長輩亦有穩定體面的工作,無外乎是醫生、老師、律師、各種單位內的領導等,大家的生活都過得風生水起,家家幸福。
可是後來,當這些人……
她閉了閉眸,不想再去回憶那些痛苦的記憶。
當她提出想要離婚時,她記憶裡那個體面的大家庭瞬間分崩離析,一張張猙獰扭曲的面孔在她面前嘶吼著、哭訴著:
“你為甚麼這麼不懂事?你為甚麼要離婚?”
“你這樣會毀了我們所有人的!”
這也是她對這樁婚姻的最痛恨最厭惡之處。
失敗的夫妻關係不僅毀掉了她夢想中的愛情,更毀了她的家、毀了她賴以寄託情感依戀的一切。
她永遠都恨那個男人。
但重生過一遭的她並未在這兩場家族聚餐上表現出任何的異樣。
她還是那個乖巧懂事的女孩兒,笑著給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送上補品,給伯母和舅媽送上在日本買的護膚品,給表哥的球鞋、堂姐的耳環。
這個大家庭溫馨如故。
深夜,從外公外婆家結束晚餐後,章起衛驅車帶著妻女回到了他們位於雪湖園的獨棟別墅裡。
別墅內外裝修十分奢華靡麗,附帶的花草庭院也被設計打理得雅緻精巧,還有一方小小的池塘,裡面種著睡蓮水草,還養著幾尾漂亮的錦鯉。
章矜之家裡有常用的保姆、廚子和司機。
風塵僕僕地終於回到家後,章矜之把行李箱丟在一邊,先去了一樓的廚房裡,咕咚咕咚端起杯子先喝了大半杯水。
別墅的保姆琳姨說有從國外寄來的包裹,是貝特夫人寄來送給章矜之的,是補給她今年六月末的生日禮物。
一隻卡地亞的手鐲。
款式價位選的也很合適,以章矜之家裡的收入和消費水平作為對照,既做到了比她平時用的價位要高出一大截,讓她覺得自己被重視了,又沒有直接送一個價格高的太過離譜的,以免讓她感到壓力和不適。
章矜之忽地冷笑了下:“這是尼克·貝特用他媽媽名義送給我的吧。”
遊輪在東京靠岸的時候,尼克還一度說想去中國玩一圈,讓章矜之和韓復宇給他當導遊,但是被他們兩人一起給回絕了。
她冷冷地把還未拆開包裝的禮盒丟回桌子上,“我不想要。我和他沒有熟到這個地步。”
她對尼克沒甚麼興趣,現階段她生活的重心也不在一個隨隨便便冒出來的外人身上。
想起尼克,章起衛也皺了皺眉,“矜矜,沒關係的,你先收下,不用理他。過兩個月他們那邊感恩節的時候,我們出面給尼克準備禮物打發回去,他自己心裡會清楚的。這個手鐲就當是爸爸媽媽送給你的禮物。”
章矜之疲憊地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臥室內,洗漱一番後癱倒在柔軟的大床上發著呆。
這是她的少女閨房,裡面的陳設擺件大多也都充滿了粉紅泡泡似的少女情懷,多的是她過去搜集的各種小東西,整個房間柔軟得像天邊一團棉花糖似的雲朵。
她忽然對許多東西都感到十分厭煩,比如那些水鑽的手鍊,五顏六色的筆,帶著蝴蝶結的發繩,一抽屜印著各種卡通玩偶的香氛手帕紙,HelloKitty的粉紅色水杯,各種明信片和永遠寫不完的精緻筆記本。
還有堆滿她半邊大床的各種迪士尼毛絨玩偶、她從小到大玩過的芭比娃娃。
那些玩偶中很多還是之前她小時候爸媽在國外買來的正版最新款,然後寄回國內送給她的。
可現在這些都令她感到厭煩和無用。
記憶中後來三十八歲的她生活格外簡單,簡單到堪稱寡淡。她早已放棄了這些小女孩的審美與喜好。
後來她在大學任教時,有時在教學樓的樓道里聽到那些年輕的女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甚麼星黛露或是玲娜貝兒,而她則甚至連那兩隻玩偶都分不清了。
章矜之從床上坐了起來,盯著自己身側那一排排的大玩偶,心裡猶豫著要不要索性把它們全都打包送了她家裡的那些小弟弟小妹妹們。
可轉瞬間,她又想起了曾經韓復宇對她說過的話。
前世她和韓復宇聊天時無奈吐露過心聲,她說,哥哥,我覺得我現在的心已經老了,學校裡的女孩子們討論的話題我居然甚麼也聽不懂了。
韓復宇說:“你不是心老了,你才三十多歲,哪來這樣老氣橫秋的樣子?我現在給你五萬塊錢,你去迪士尼裡面痛痛快快玩兩天,我保證你甚麼星露露玲娜娜都分得清清楚楚。”
“但你不會去的,我知道你不會去,你會選擇放任你自己繼續這樣老氣橫秋下去。你為甚麼不去?因為程愈川,因為他讓你的心太疲憊了,你覺得一切都沒有意思。矜之,你為甚麼要這樣懲罰自己,讓自己不開心?”
思來想去,她最終還是選擇保持了現狀,安心接受自己十五六歲應有的模樣。
重新享受一遍難得的青春,是上天的恩賜,而不是 衰老的自己對年輕自己的懲罰,不是嗎?
也正在這時,她放在床頭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提示有新訊息進來。
章矜之拿起手機看了下,發現是她小姨紀湉給她的回覆,她眉眼也不禁柔和了下來。
今晚在外婆家家庭聚餐的時候,小姨並未參加。
這也是她多年來一貫的風格,別說是普通的家庭聚餐了,很多時候她連過年的除夕夜都執意一個人過,不肯出來見人。
今天上午時候章矜之就給她發了訊息,說她很想念她,希望這兩天甚麼時候有空可以去看看她,她還給她帶了在東京和遊輪上買的紀念品禮物。
她媽媽紀凝沒有說要和她一起去看紀湉,並非媽媽不牽掛這個妹妹,而是不想給紀湉太大的壓力。
面對那些見證過她失敗婚姻慘狀的親人,紀湉難免會勾起往事心結,情緒不在狀態。
只有章矜之這樣的晚輩孩子去看看她,多數時候她才願意見人,也沒有那麼大的負擔。
直到晚上,紀湉才回了她訊息:
“好的,謝謝寶寶來看我,小姨也好想你了,小姨給你準備了你愛吃的菜,明天來小姨家裡吃午飯好不好?”
章矜之知道紀湉為甚麼這麼晚才回復她訊息。
因為在上午收到她發來的資訊後,紀湉為了招待她,不得不逼著自己出門精心選購食材,準備明天的午餐。
但這對她來說已經變成了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她一定在家裡猶豫了很久,用了很大的勇氣才好不容易邁出的這一步。
章矜之火速回復了一個好,“小姨我好愛你,這麼多天沒見到你,我真的想死你啦。”
豈止是這麼多天沒見過?
她們是很多很多年都沒有見過了。
說起來,前世的章矜之直到三十八歲那年都沒有真正體驗過幾次親人生離死別的痛苦。
後來她高齡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他們,都在程愈川安排的頂尖私人醫院裡被一群專門的醫護人員看顧著,健健康康地長壽著。
哪怕到了她三十八歲那一年,她記憶中唯一失去了的親人也只有紀湉。
給小姨回完訊息後,她又點進Q.Q裡面,嘗試著以一個十六七歲少女的狀態發了條Q.Q動態,配上幾張在遊輪上拍的照片,同時回覆了幾個同學和朋友的訊息。
遊輪上幾乎少有訊號,是以一連十幾天來,章矜之的手機上少不了積攢了不少未讀的各種資訊。
尼克也給她發了問候的訊息,他還備上了一句:
“這個Q.Q號是為了和你聯絡才專門申請的,裡面的聯絡人只有你一個。”
二十分鐘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哈哈,其實還有我的好朋友韓復宇。”
章矜之懶得搭理,沒回他。
她指尖在螢幕上滑動的動作微頓,因為她還看到了程愈川給她發來的上百條訊息。
他和她說話的語氣堪稱是小心翼翼,珍而重之,把她捧在手心裡一般對待,並且由於前面的訊息沒有得到她的回覆,後面他越發將自己的姿態放的卑微到塵埃裡了。
……看到這些訊息的時候,章矜之才無比確認,原來這個男人曾經的確是愛過自己的,他曾經對她確實很好。
原來他們真的有過美好的愛情時光。
他不像後來那樣冷漠和不耐煩。
他曾經的確將她視作自己心尖上的女神,追求的時候用盡了心血和精力,但後來他不再是那個窮小子了,他已完完全全得到了她,不論是身體還是名分,他都得到了。
於是她也就從他的女神,變成了他附屬品中的一個女人。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也只有在沒有得到的時候,他對她才有這樣的耐心和熱情。等後來膩味了,他連多看她一眼都覺得煩。
後來那幾年裡,他一整年加起來主動給她發的訊息都沒有這一半多。
別說主動給她發訊息了,讓他按時回她的訊息都跟要了他命似的難。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