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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大結局 幾年後……

2026-05-28 作者:小米和小魚

第134章 大結局 幾年後……

幾年後, 河水徹底清了。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和水草。魚也回來了,一群一群的,在水裡游來游去,銀白色的肚皮在陽光下閃一下, 又鑽進水裡。方磊蹲在碼頭邊上, 用魚叉叉了一條, 魚不大, 巴掌長,在叉上蹦了幾下, 不動了。他把魚扔進桶裡, 桶裡已經有好幾條了,擠在一起, 嘴巴一張一合。

“夠吃了。”方磊站起來, 拎著桶往回走。

老吳在院子裡劈柴, 斧頭落下去, 木柴從中間裂開,啪的一聲, 蹦出幾塊碎屑。方磊從他旁邊過,說你劈柴小點勁, 木屑蹦我臉上了。老吳說蹦你臉上又不會破相。方磊說本來就長得不好,再蹦更難看了。老吳沒理他。

英子長大了, 蹲在盆邊看那條魚。魚還在,養了好幾年了, 從一個小盆換到了一個大缸, 在缸裡游來游去,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甚麼。英子把手指伸進水裡, 魚游過來碰了碰她的指尖,又遊開了。王秀芬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說別玩了,進來吃飯。英子說 來了,站起來拍拍衣服,進屋去了。

飯桌上擺著玉米糊糊、鹹菜、貼餅子,還有一碟炒雞蛋。雞蛋是雞下的,島上養了幾隻雞,母雞,下的蛋不多,攢幾天才夠炒一盤。王秀芬把雞蛋推到英子面前,說多吃點,長身體。英子夾了一塊,嚼了嚼,說香。

林雪梅端著碗,慢慢喝糊糊。阿大坐在她旁邊,一碗接一碗地吃。他比以前胖了一些,臉上有肉了,面板也不那麼白了,曬黑了一些。他吃完飯,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南邊的方向。風從南邊吹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動。

這幾年,岸上的人越來越多了。東邊的空地不夠用了,又往西邊開了幾片地,種上了莊稼。有人蓋了房子,不是棚子,是真正的房子,木頭搭的,泥巴糊的,屋頂鋪著稻草。一家挨著一家,連成了一片,有了路,有了巷子,有了村子的樣子。孟長根在村口立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新土村”三個字。他說地是新的,土是黑的,就叫新土村。

新土村的人大多數是從北邊、東邊、南邊逃過來的,拖家帶口,帶著種子和工具,來了就住下,住下了就不走了。他們種地、打魚、砍柴、蓋房,日子過得慢,但一天比一天好。

陸遠山的病好了。不是全好,是能幹活了。他胳膊上的黑斑退了,面板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只是手上還有幾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趙大海說是井水管用的,陸遠山說是命硬。不管怎麼說,他活下來了。

江檸的井水早就用完了,她不再往外送了,留著澆菜地。她的菜地在西南邊,種著蔥、蒜、蘿蔔、白菜,長得好,吃不完就送給島上的人。方磊說她種的蘿蔔比誰的都甜,江檸說土好,方磊說人也好。江檸沒接話。

蘭和陳旭在一起了。沒有辦酒席,沒有請客,就那麼住到了一起。王秀芬給他們騰了一間空房子,兩個人把鋪蓋搬進去,就算成家了。方磊說你們不辦酒席啊,陳旭說不辦,方磊說那送你們點啥,陳旭說啥也不用送,方磊說那我送兩隻雞,陳旭說行。

兩隻雞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英子追著它們玩,雞被追得滿院子跑,咯咯叫。王秀芬說別追了,把雞追死了就沒蛋吃了。英子停下來,雞也停下來,蹲在牆角喘氣。

沈弈還是老樣子,話不多,每天在島上轉悠,看看菜地,看看倉庫,看看碼頭。他比幾年前老了一些,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但腰板還是很直,步子還是很穩。石頭跟他差不多,也老了,但手還穩,槍法還準。方磊說他倆是老不死的,老吳說你也會老,方磊說我還年輕。

方磊這幾年變化最大。他胖了一些,臉圓了,肚子也鼓了,蹲下的時候喘氣比以前粗了。老吳說他吃得太多了,方磊說不吃飽哪有力氣幹活,老吳說你看你吃的那些都長肚子上了,方磊說肚子大是福氣。

這天早上,林雪梅站在碼頭上,看著南邊的方向。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阿大站在她旁邊,魚叉扛在肩上,問她看甚麼。林雪梅說看岸。阿大說岸上有煙。林雪梅說是燒荒的煙。阿大說嗯。兩個人站了很久,誰也沒說話。

王秀芬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舊棉襖,棉襖破了幾個洞,她用布補了補,補丁歪歪扭扭的。她走到林雪梅旁邊,說這件棉襖給你爸寄去。林雪梅愣了一下。她跟黑土嶺那邊的人一直有聯絡,捎東西的信使每個月來一次,帶些糧食、布匹、鹽,再帶走一些東西。

林雪梅看著那件棉襖,爸還活著,媽也還活著。黑土嶺那邊的防空洞還在,人還在,日子也在過。她一直想回去看看,但總走不開。

她接過棉襖,疊好,用布包起來。

“回去看看吧。”王秀芬說。

林雪梅看著她。王秀芬說你爸上回來信,說想你了。林雪梅沒說話。王秀芬說地有人種,岸有人管,孩子有人看,你走幾天不礙事。

林雪梅點了點頭。

阿大問她去哪兒,林雪梅說回黑土嶺。阿大說我也去。林雪梅說好。

船準備好了。沈弈說多帶幾個人,路上不安全。林雪梅說不用,阿大跟著就行。

走的那天早上,天剛亮,英子還沒醒。王秀芬把她抱到門口,讓她跟林雪梅告別。英子揉著眼睛,問姐姐你去哪兒。林雪梅說回黑土嶺,看你姥姥。英子說我也去。林雪梅說下次帶你去。

船離了岸,往北邊劃。水很寬,很平,船走得穩。阿大撐著船,竹竿一下一下插進水裡。林雪梅坐在船頭,看著北邊的方向。天灰濛濛的,水也是灰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水。

走了幾天幾夜。

路上經過了一些村子,有的還有人,有的已經空了。空的那些房子塌了,牆倒了,院子裡長滿了草。有人住的那些,煙囪冒著煙,門口曬著衣服,孩子在巷子裡跑。船從水面上過去,岸上的人看見了,停下來看,看一會兒又去忙自己的事。

終於有一天,船靠了岸。岸上是一片黑土地,一眼望不到邊。地上長著莊稼,玉米、高粱、大豆,綠油油的,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嘩啦響。

林雪梅從船上跳下來,腳踩在黑土地上,陷下去一點,軟綿綿的。她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土,土是黑的,很細,很肥,捏在手裡像麵粉。她聞了聞,有一股青草的味道,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

“到了。”她說。阿大把船拴在岸邊的一棵樹上,魚叉扛在肩上,問她往哪邊走。林雪梅看著遠處那幾間低矮的石頭房子,煙囪冒著細細的煙,門口有人影晃動。她的眼眶熱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遠處的田埂上有一個老人,彎著腰,手裡攥著一把鋤頭。老人抬起頭,眯著眼睛往這邊看。林雪梅認出了那張臉——是林建國。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她跑過去,跑過田埂,跑過莊稼地,腳步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很遠。

林建國站在那兒,看著她跑過來。他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他還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把鋤頭。

“爸。”林雪梅叫了一聲,聲音啞了,眼淚掉下來了。

林建國沒有動,就那麼看著她,眼眶紅了,嘴唇在哆嗦。“回來了。”他的聲音很小,風一吹就散了。林雪梅聽清了,他說的不是“來了”,是“回來了”。這兒還是她的家。

阿大站在遠處,魚叉扛在肩上,沒有跟過去。他站在田埂上,看著林雪梅和她爸抱在一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動。

王秀芬從屋裡跑出來,一眼看見林雪梅,愣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出一聲雪梅。她從門框上滑下去,蹲在地上哭。林雪梅跑過去抱住了她,說你哭啥。王秀芬說沒哭,是風迷了眼睛。林雪梅笑了,眼淚掉下來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吃飯。桌子上擺著玉米麵窩頭、紅薯粥、鹹菜,還有一碟炒雞蛋。王秀芬把雞蛋推到林雪梅面前,說多吃點,在外面吃苦了。林雪梅說沒吃苦,過得挺好。

林建國坐在炕頭,端著碗,慢慢喝粥。他不說話,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林雪梅給他又盛了一碗。

阿大坐在角落裡,吃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好久。王秀芬給他夾菜,他點頭,王秀芬又給他夾,他看林雪梅,林雪梅說吃吧,他就吃了。

“這小夥子,話還是這麼少。”王秀芬說。

林雪梅說他一直話少。王秀芬說他是個好孩子,你也不小了,該成家了。林雪梅沒接話。

阿大端著碗低頭喝粥,好像沒聽見。但林雪梅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過了幾天,林雪梅去看了那個防空洞。洞口還在,石頭壘的,上面蓋著樹枝和茅草。她鑽進去,裡面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阿大跟在她後面,把魚叉遞給她,自己拿出手電筒。手電筒的光照進去,照出洞壁上乾裂的泥,地上的乾草和棉被,角落裡的鍋碗瓢盆。那些東西都還在,蒙了一層灰。

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乾草,乾草很脆,一碰就碎了。她想起極寒剛來的時候,她們躲在這裡,外面是零下幾十度的嚴寒,裡面擠著幾十個人。王秀芬在灶臺邊忙活,鍋裡的糊糊咕嘟咕嘟響。鐵蛋和丫蛋在暖房裡跑來跑去,笑聲傳得老遠。

她還想起阿大。那時候阿大還不叫阿大,它是喪屍,被她從雪地裡抓來的,綁在空間裡,給它灌井水。那時候她不知道它會變成人,不知道它會說話,不知道它會站在她身後,像一棵樹。

那些日子過去了。再也回不來了。但她不後悔,不後悔做過的每一個決定。

從防空洞出來,林雪梅站在洞口,看著遠處的山。山還是那座山,黑土嶺的山,光禿禿的,石頭縫裡長著草。山腳下的田地裡,玉米稈子比人還高,葉子綠得發亮。風吹過來,玉米葉子嘩啦嘩啦響,像是在說甚麼。

阿大站在她旁邊,魚叉扛在肩上。

“阿大,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林雪梅問。

阿大看了看四周,說不知道。

“這是黑土嶺,我老家。我小時候就在這兒長大的。”

阿大又看了看四周,說好地方。林雪梅問哪裡好,阿大說土黑。林雪梅笑了。

在山上坐了很久,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天邊的雲被晚霞燒得通紅,整個黑土嶺都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光裡。

“走,回去。”林雪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阿大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田埂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兩棵樹。天很高,很藍,風很暖。

回到新土村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船靠了碼頭,英子跑過來撲進林雪梅懷裡,說姐姐我想你了。林雪梅說我給你帶好吃的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紅薯幹,英子接過去咬了一口,說甜。

王秀芬從屋裡出來,問你爸身體咋樣。林雪梅說還行,吃得下睡得著。王秀芬說那就好。

沈弈站在碼頭邊上,看著林雪梅,說回來了。林雪梅說回來了。

日子繼續過著。種地、收糧、吃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新土村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島上的人也搬了一些到岸上去住,房子蓋得比以前結實了,路也修寬了。方磊在新土村開了一個小鋪子,賣鹽、賣布、賣鐵鍋。老吳幫他進貨,兩個人忙忙碌碌的,一天到晚閒不下來。

陳旭和蘭的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取名叫念土。王秀芬說他名字取得好,有土就有根。陳旭說嗯。

江檸還住在島上,她的菜地越來越大了,種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了。她不太去岸上,岸上人太多了,她覺得吵。方磊說你這人真怪,別人都往岸上搬,你偏要待在島上。江檸說島上清淨。方磊說那你一個人不悶嗎。江檸說不悶。方磊沒再問了。

陸遠山和趙大海在岸上開了幾畝荒地,種了玉米和高粱。陸遠山的身體不如以前了,幹不了重活,就在地頭坐著,看著趙大海乾活。趙大海說你歇著吧,我一個人就行。陸遠山說你一個人幹不過來。趙大海說幹得過來。陸遠山沒再說話了。

阿大還是老樣子,話少,每天站在碼頭邊上,魚叉扛在肩上,看著南邊的方向。他不種地,不打魚,不幹活,就那麼站著。方磊說他不幹活光吃飯,老吳說他救了大家的命,吃幾碗飯咋了。方磊說我也救過命。老吳說你救過誰的命。方磊想了想,說自己的。老吳笑了。

林雪梅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南邊的天際線上,有一縷細細的煙,從樹林後面升起來,直直的,淡藍色的,慢慢升上去,散了。那不是燒荒的煙,是炊煙,是有人在生火做飯。新土村的炊煙。

她轉過頭,院子裡炊煙也升起來了,王秀芬在做午飯。英子在院子裡追雞,雞被追得滿院子跑,咯咯叫。陳旭蹲在門口磨刀,蘭抱著念土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念土剛會走路,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摔了,沒哭,又站起來。老吳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褲腿上全是泥,方磊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條魚,魚尾巴在甩。

沈弈從掩體後面走出來,走到碼頭邊上,站在林雪梅旁邊,看著南邊的方向。石頭也從掩體後面出來,站在沈弈旁邊,三個人排成一排,誰也沒說話。風吹過來,把他們的頭髮吹亂了,他們都沒有動。

一切歸於平靜,好像末世從來沒有發生過。但林雪梅知道,它發生過。它留在每個人的身上,留在那些疤痕裡,留在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名字裡。但人不能永遠活在過去。地還要種,飯還要吃,日子還要過。

英子跑過來,拉著林雪梅的手,說姐姐,飯好了。林雪梅說來了。她轉身往回走,阿大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

天很高,很藍,風很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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