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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船往回走……

2026-05-28 作者:小米和小魚

第132章 第 132 章 船往回走……

船往回走的時候, 水面上的霧氣散了,太陽明晃晃地掛著,曬得人後背發燙。阿大撐著船,竹竿一下一下插進水裡, 船走得又快又穩。林雪梅坐在船頭, 看著岸上那幾縷煙越來越遠, 越來越淡, 最後消失在灰藍色的天際線裡。石頭坐在她身後,手裡攥著那把從岸上帶回來的土, 土已經幹了, 從指縫裡漏出去,落在船板上, 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沈弈說那岸上的人是先來的, 他們佔了東邊那片地, 西邊還空著, 咱們可以種西邊。石頭問那片地有多少,沈弈說沒量過, 一眼望不到邊。石頭說那夠種了。方磊沒去,方磊要在的話準會問一句他們讓咱種嗎, 沈弈會說讓,他們點了頭。方磊會說他們說話算數嗎, 沈弈會說不一定,先把種子種下去再說。

回到島上天快黑了。方磊蹲在碼頭上等他們, 看見船影就站起來, 船靠了岸他跳上去問看見了看見了,看見岸了,很大, 還有人,不讓我們種地。石頭說讓我們種了。方磊說真的。石頭說真的,東邊歸他們,西邊歸我們。方磊搓著手說那啥時候去種。沈弈說明天。

林雪梅從船上跳下來,王秀芬在廚房裡忙活,鍋裡的粥咕嘟咕嘟響,英子蹲在灶臺前幫忙燒火,臉被火烤得通紅。王秀芬問林雪梅岸上有人嗎。林雪梅說有。王秀芬問他們兇嗎。林雪梅說不兇,還讓地給我們種。王秀芬說那還行。

晚上沈弈把島上能打的人全叫到屋裡,攤開地圖,指著那片新畫上去的岸。岸很大,他在上面畫了幾條線,東邊畫了個圈寫上“屯”,西邊畫了個圈寫上“墾”。他說東邊的人先到,佔了屯地,西邊還空著,咱們去墾。石頭問那些人是幹啥的,沈弈說也是種地的,從東邊逃過來的,拖家帶口,想找塊地活命。

方磊說明白了,跟咱們一樣。老吳說明白就好。方磊說明天去種地,種啥。沈弈說種玉米、高粱、紅薯。方磊說種子夠嗎,沈弈說不夠,先種一部分,剩下的去岸上找,岸上的人有種子,拿東西換。方磊說拿啥換,沈弈說鹽、布、鐵鍋。

第二天天沒亮,幾條船裝滿了人往南邊岸上去了。沈弈撐第一條船,石頭撐第二條,方磊撐第三條。方磊撐船撐得慢,老吳嫌他慢,把槳搶過去自己劃,方磊坐在船頭沒事幹,把口袋裡的子彈掏出來數。數了好幾遍,又裝回去。

船到了岸,天剛亮。岸上的霧氣還沒散,草葉子上的露水打溼了褲腿。沈弈帶著人往西邊走,走了一段,找到一片空地。地很大,草很少,土是黑的,用腳踩踩,軟綿綿的。石頭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土,土很細,很肥,捏在手裡像麵粉。沈弈說就這兒了。方磊把鋤頭扛過來,第一鋤頭下去,土翻過來,黑油油的,在晨光下發亮。

沈弈站在地頭,看著那片黑土地,想著林雪梅說過的黑土嶺。黑土嶺的土也是黑的,也是這麼肥。以前在黑土嶺,種玉米,種高粱,種紅薯,種甚麼都長得快,秋天收了糧食,堆在場院裡,堆得像小山。方磊挖著挖著忽然停下來,問沈弈咱們是不是要搬家了。沈弈說搬啥家。方磊說搬到岸上來住。沈弈說不搬,島上是家,岸上是地,種地回去住,不搬。

林雪梅蹲在地頭,把玉米種子一粒一粒按進土裡。種子是島上留的,不多了,她按得很小心,怕按壞了。江檸從旁邊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也幫忙按種子。她按得很快,一粒一粒,手指頭一按就是一個坑,種子放進去,土蓋上,用手壓實。

林雪梅問她那個棚子還住嗎。江檸說住。林雪梅說搬到岸上來住多好。江檸說岸上不是家,島上是家。林雪梅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繼續按種子,頭髮遮住了半邊臉,看不見表情。

種子種下去,天黑了,船往回劃。方磊累了一天,坐在船頭打瞌睡,差點栽進水裡,老吳一把拽住他。方磊醒了,揉揉眼睛說啥時候能收。老吳說秋天。方磊說還要等好幾個月。老吳說種地就得等。

接下來的日子,沈弈每天帶人去岸上種地。翻地、耙土、打壟、播種、澆水、施肥。地越開越多,種子越種越少。江檸從島上搬來了幾筐蘿蔔乾,切成碎丁拌在種子裡,說是防蟲。方磊說你那是蘿蔔乾不是藥。江檸說蘿蔔乾也有味,蟲不愛吃。方磊不信,老吳說試試,試了幾天,蟲確實少了。

陸遠山的病好了一些。不是全好,是能下地了。他拄著柺杖站在碼頭上,看著南邊的方向,趙大海站在他旁邊。陸遠山問那片岸是不是很大。趙大海說很大。陸遠山說想去看看。趙大海說等你好了再去。陸遠山說好不了了。趙大海沒接話。

陸遠山還是去了。趙大海扶著他上了船,船往南邊劃。陸遠山坐在船頭,看著水面,水是黑的,深不見底,他看著看著忽然說水底下有魚。趙大海說有。陸遠山說以前在北邊,河裡也有魚,大得很,一網下去能拉上來幾十斤。趙大海說現在沒了。陸遠山說會回來的。

船靠了岸,趙大海扶著陸遠山上了岸。陸遠山站在岸上,看著那片黑土地,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土,土是黑的,很細,很肥。他把土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說好土。趙大海說是好土。陸遠山把土放在口袋裡,說帶回去給王秀芬,讓她看看,岸上的土比島上的好。趙大海說嗯。

陸遠山走了幾步,腿軟了,趙大海扶住他。他說不走了,看過了,該回去了。趙大海扶他上了船,船往回劃。陸遠山靠船板上,閉著眼睛,風吹著他的頭髮,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趙大海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太陽曬著暖。

回到島上,陸遠山把那一小把土放在王秀芬手裡。王秀芬問他這是啥,他說岸上的土,給你看看。王秀芬接過去捏了捏,說好土。陸遠山笑了,說好土。

林雪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想著以後。等玉米收了,高粱收了,紅薯收了,糧食堆滿了倉庫,冬天就不怕了。明年春天再種,種更多,收更多。岸上的人也會種,會收,會活下來。島上的棚子會拆,東邊的棚子也會拆。他們會搬到岸上去住,在地頭蓋房子,蓋木屋,蓋磚房,蓋成一片,有了路,通了車,成了村子,有了名字。

林雪梅不知道那村子會叫甚麼。也許叫望水村,因為能看到水。也許叫新土村,因為土是新的。也許就叫黑土村,因為土是黑的,像黑土嶺一樣。她想起黑土嶺,想起那個小院子,想起院門口那棵老槐樹。樹還在不在,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地還在。地不會跑,不會死,不會變,不管過了多少年,地還在那裡,等人去種。

英子從屋裡跑出來,拉著林雪梅的手,說姐姐你看天上。林雪梅抬起頭,天上有云,不是灰白色的雲,是白的,厚厚的,像棉花堆。雲被風吹著慢慢移動,影子落在地上,從島的這頭移到那頭,像個巨人邁著大步走過去。英子說雲像駱駝。林雪梅說像。英子說駱駝是啥。林雪梅說一種動物,背上長著兩個大疙瘩,能在沙漠裡走很遠不喝水。英子說它厲害。林雪梅說厲害。

阿大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那根魚叉,魚叉的尖頭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走到林雪梅旁邊站住,把魚叉插在泥地裡,看著南邊的方向。林雪梅問他看甚麼。阿大說看岸,岸上有煙。林雪梅說那是燒荒的煙。阿大說嗯。

風從南邊吹來,把煙帶過來了。不是嗆人的煙,是草和木頭燒過後的煙,帶著一股暖烘烘的味道。林雪梅吸了一口,覺得那股味道很好聞,像是秋天的味道。

方磊從地裡回來,褲腿上全是泥,手裡拎著一把鋤頭,鋤頭上也全是泥。他把鋤頭靠在牆根底下,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抹嘴說地種完了。沈弈說種完了。方磊說等下雨了。沈弈說等下雨。方磊說下完雨就出苗了。沈弈說嗯。方磊說出了苗就等著收了。沈弈說嗯。方磊說收了就不怕了。沈弈說嗯。

方磊蹲在牆根底下,把鞋脫了,鞋底磨破了,腳上全是泡。他用針把泡挑破,擠出水,用布纏上。老吳從旁邊過,說你那腳比地還爛。方磊說地爛了能長莊稼,腳爛了能長啥。老吳說長繭子。方磊笑了。

英子蹲在盆邊看那條魚,魚還活著,在盆裡游來游去。魚已經養了好幾個月了,從一條小魚養成了大魚,盆也換了大的。她給魚換水,把盆裡的水倒掉,換上新打來的井水。魚在水裡撲騰了一下,濺了她一臉水。她笑了,擦擦臉,繼續看。王秀芬說這魚不能吃嗎,英子說不吃。王秀芬說養著吧,養大了再吃。英子說長大了也不吃。王秀芬笑了。

蘭把菜地裡的蔥全收了,蔥白很嫩,蔥葉還綠著。她把蔥捆成一把一把的,掛在屋簷下晾著。陳旭從她旁邊過,問她曬蔥幹啥。蘭說冬天吃。陳旭說冬天還早呢。蘭說備著。陳旭沒再問了。

江檸從西南邊搬過來了,搬到島上的空房子裡住。方磊幫她把那幾罐蘿蔔乾搬過來,問她咋不睡窩棚了,江檸說冷。方磊說窩棚當然冷,房子暖和。江檸說嗯。方磊說以後就住這兒吧,別回去了。江檸說好。

方磊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江檸會說好。江檸搬進了空房子,把門關上,窗子也關上,不一會兒煙囪裡冒出煙來。她在生火取暖。方磊蹲在門口看著那煙囪冒煙,老吳從後面拍了他一下,說看啥呢。方磊說看煙。老吳說煙有啥好看。方磊說好看。

東邊棚子裡,趙大海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木梳,梳子是陳旭給蘭刻的那把,蘭又給了趙大海,讓他給陸遠山梳頭。趙大海不會梳,梳了半天梳不通,把梳子還給蘭。蘭接了梳子,沒說話,走到陸遠山屋裡,坐在炕沿上給他梳頭。陸遠山的頭髮打結了,她用梳子一點一點地梳,從髮梢開始梳,梳通了一截再往上,不拽疼他。陸遠山閉著眼睛,沒說話。蘭梳完了,把梳子放在枕頭邊,站起來走了。趙大海看著她的背影,說這女的到底是誰。沈弈說不知道,但她是好人。趙大海說嗯。

天黑了。林雪梅站在院子裡,阿大站在她旁邊。天上沒有云,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阿大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像兩棵樹。

生活還在繼續,日子還是那樣,一天一天地過著,不急不慢。水退了,岸露出來了,地種上了,苗出了,糧食收了,倉庫滿了,人活下來了。

沈弈站在碼頭上,看著南邊的方向。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動。他站了很久,轉身回去。石頭從掩體後面探出頭來,說沈弈,回去睡覺了。沈弈說嗯。

夜很深了,島上很安靜。只有水聲,還有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不急不慢地唱著。天很高,很藍,星星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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