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 128 章 林雪梅朝那人走過去,……
林雪梅朝那人走過去, 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灰白色的天光把她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針紮在地上。阿大跟在後面,魚叉握在手裡, 叉尖朝下, 沒有舉起來, 但他的指節發白。
那人沒動, 站在那裡,像一截釘在地上的木樁。走近了, 林雪梅看清了那張被頭髮遮住半邊的臉。是個女人, 三十出頭的樣子,顴骨高, 眼窩深, 嘴唇薄, 膚色蒼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種久不見太陽的白, 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沒有血色的白。她穿著灰棉襖,棉襖上補了好幾塊補丁, 補丁的顏色深淺不一。她赤著腳站在泥地上,腳趾頭凍得通紅, 但她好像完全感覺不到冷,就那麼站著, 歪著頭看著林雪梅。
阿大站到林雪梅前面,魚叉的尖頭抬起來, 對準那個女人的胸口。女人低頭看了看魚叉, 又抬起頭,目光越過阿大,落在林雪梅臉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發出聲音,又動了一下,才擠出一個字:“水。”
林雪梅看著她嘴唇上乾裂的口子,看著她深陷的眼窩,問她是不是渴了。女人點頭,動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骨頭生鏽了。林雪梅讓阿大去端碗水來。阿大沒動,魚叉還指著那女人的胸口。林雪梅說去,阿大把魚叉收回來,轉身走了。女人站在原地看著阿大的背影,等阿大端了碗水回來,她接過去,手沒抖,碗裡的水很穩。她喝了一口,嚥下去,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一碗水喝完了,她把碗還給阿大,說了聲謝謝,聲音沙啞。
林雪梅問她叫甚麼名字。女人說姓江,叫江檸。林雪梅問她從哪裡來。江檸說北邊,地裂了,房子塌了,人都跑了。她跟著船隊走了半個月,一路往南。林雪梅問她是不是一個人。江檸說一個人。林雪梅又問她是做甚麼的。江檸沉默了一會兒,說種地的。
阿大站在林雪梅身後,魚叉杵在地上,手按在叉柄上,眼睛一直盯著江檸。他的鼻翼在動,一直在動,像狗在聞氣味。林雪梅知道他在聞甚麼——他在聞這個女人身上的味道。江檸身上的味道跟別人不一樣,跟阿大以前一樣。
林雪梅讓她先住下,東邊有空地,孟長根他們也在那邊,找他們幫忙搭個棚子。江檸說不用,她自己能搭。林雪梅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阿大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江檸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方磊從掩體後面探出頭來,問林雪梅那女的是誰。林雪梅說從北邊來的,姓江。方磊哦了一聲,又縮回去了。老吳蹲在掩體後面磨刀,磨刀石是青色的,沾了水滑溜溜的,刀磨幾下拿起來對著天看看,刀刃上缺了一個小口子。他繼續磨,把缺口磨平了。
江檸在東邊空地的邊緣搭了一個棚子,用蘆葦稈和塑膠布搭的,不大,鑽進去直不起腰。棚子搭得很慢,她一個人搬蘆葦,一個人綁繩子,一個人蓋塑膠布。孟長根的兒子小孟想去幫忙,被孟長根拉住了。孟長根說別去,那女人不對勁。小孟說哪裡不對勁。孟長根說不上來,就是不對勁。小孟沒去。
江檸的棚子搭好了,她鑽進去,把塑膠布門簾放下來,遮住了裡面的光。夜裡棚子裡亮著一盞小油燈,光從塑膠布的縫隙裡透出來,細細的,昏黃的。方磊從旁邊過,往那邊看了一眼,說一個人住那麼偏也不怕。老吳說她怕啥,鬼都怕她。方磊問為啥。老吳說不知道,就是有這種感覺。
林雪梅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著江檸,想著阿大說她味道不對,跟阿大以前一樣。阿大以前是喪屍,江檸也是。但她喝了井水,喝了井水就變回來了。江檸呢?江檸是怎麼變回來的,她自己有井水嗎。
她翻了個身,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屋頂的木樑上掛著一串幹辣椒,王秀芬曬的,天冷了,辣椒乾透了,在黑暗裡看不出顏色,但能聞到那股辛辣的氣味。她閉上眼睛,還是睡不著。阿大站在門外,靠著牆,魚叉抱在懷裡。他看著東邊那片棚子,看著江檸那盞昏黃的油燈。油燈滅了,棚子裡黑了,他才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院子裡的地面。
第二天,江檸來找林雪梅。她站在門口,赤著腳,腳上全是泥。她說她想種地,問有沒有地給她種。林雪梅說東邊的空地,你自己開荒。江檸說那是沙地,種不了莊稼。林雪梅看了她一眼,她怎麼知道東邊是沙地,昨天才到島上,今天就知道了。江檸說看出來的,草的品種,沙地上長的草和黑土地上長的草不一樣。林雪梅問她種過地。江檸說種過,家裡幾畝地,種玉米、高粱、紅薯,一年收成夠吃大半。林雪梅說西南邊有片地,以前是蘆葦蕩,水退了以後露出來的,土是黑的,還沒人種。你去看看。江檸說好,轉身走了。
江檸在西南邊那片地上忙了好幾天。她一個人翻地,一個人耙土,一個人打壟。沒有人幫她,她也不需要人幫。她幹活很快,從早到晚不停歇,連口水都不喝。孟長根蹲在地頭看了一會兒,說這女人幹活比男人還猛。小孟說我去幫她。孟長根說不用,她不讓。小孟說你怎麼知道。孟長根說她幹活的時候,頭都不抬。小孟看了半天,說還真是。
江檸在地頭搭了一個窩棚,用蘆葦稈和塑膠布搭的,比之前那個大一點,能直起腰。她把鋪蓋卷搬過來,晚上就睡在窩棚裡。白天種地,晚上睡覺,不說話,不跟人來往。
有一天陳旭路過西南邊,看見江檸蹲在地裡拔草。她拔草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用手拔,她用指甲掐。指甲很尖,掐住草莖的根部,一掐就斷。草根還留在土裡,過幾天又長出來。陳旭忍不住說你這樣拔不乾淨。江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草根留著,鬆土。陳旭愣了一下,沒再說話,走了。
方磊聽說這事以後,蹲在碼頭邊上琢磨了半天,問老吳草根留著能鬆土嗎。老吳說能,草根爛了就是肥。方磊說那她是對的,老吳說對。方磊說陳旭好心沒好報。老吳說人家也沒說錯,你少管閒事。
江檸在地裡種的是蘿蔔。蘿蔔種子是她自己帶來的,一個小布包,縫在棉襖的夾層裡,掏出來的時候布包上還帶著體溫。種子不多,幾十粒,她一粒一粒按進土裡,用手壓實,澆了水。林雪梅遠遠地看著她,種子不多,幾十粒。她蹲在地頭,把種子一粒一粒按進土裡,用手壓實,澆了水。她很仔細,每一粒種子之間的距離,手指按下去的深度,澆水的多少,都是計算過的,像是做過無數次。林雪梅走了過去,蹲在她旁邊。江檸看了她一眼,繼續種蘿蔔。林雪梅幫她把土蓋上去。江檸沒拒絕,也沒說謝謝。兩個人一起種完了那幾十粒蘿蔔種子。
林雪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問她種子從哪兒來的。江檸說北邊帶來的。林雪梅說北邊不是地裂了嗎,你還有心思帶種子。江檸說地裂了還會好,種子沒了就沒了。林雪梅看著她,她低著頭把最後一點土拍實。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也不撥,就那麼讓頭髮遮著半邊臉。
阿大站在遠處,魚叉插在泥地裡,手按在叉柄上,看著江檸的方向。他的眼睛微微眯著,鼻翼在動,一直在動。
林雪梅回到住處,阿大跟在後面。她坐在門檻上,阿大蹲在她旁邊。她問阿大那女人到底是不是喪屍變的。阿大說是。林雪梅問她怎麼變回來的。阿大說也有井水。林雪梅沉默了很久。北邊也有井水,跟她的一樣,也許不一樣。她問阿大能聞出來嗎。阿大說聞不出來,但能看出來。她幹活的樣子,像阿大以前學幹活的樣子,笨,但學得快,看一眼就會。因為她以前也不會,是變成人之後才學的。
晚上,林雪梅一個人去了西南邊。月亮很大,很圓,照在窩棚上,塑膠布反著白光。窩棚裡沒有點燈,江檸坐在窩棚門口,抱著膝蓋,看著北邊的方向。林雪梅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問她看甚麼。江檸說看天,北邊的天以前不是這樣的,很藍,雲很白,大雁飛過去,嘎嘎叫,現在甚麼都沒了。林雪梅問她家裡還有甚麼人。江檸說沒了。男人死了,孩子也死了,極寒的時候凍死了。她一個人活下來了,不知道為甚麼要活,反正活著。林雪梅沒說話。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不說話。風吹過蘆葦蕩,發出沙沙的聲響。月亮偏西的時候,林雪梅站起來走了。
江檸在島上住了半個月,蘿蔔出苗了。苗很壯,葉子綠得發黑。孟長根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蘿蔔苗,說這土肥,種啥長啥。小孟說人家會種。孟長根說會種也得土好。
又過了幾天,林雪梅去西南邊看蘿蔔。蘿蔔苗又高了一截,葉子有巴掌大了,密密麻麻的,鋪了滿地。江檸蹲在地裡間苗,把擠在一起的蘿蔔苗拔掉一些,留下壯的。拔下來的苗也不扔,碼在筐裡,晚上炒著吃。林雪梅幫其間苗。
江檸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你那個朋友,拿魚叉的,他以前跟我一樣。林雪梅的手停了一下,問她怎麼看出來的。江檸說看眼睛。他看人的眼神,不是人看人的眼神,是狗看人的眼神。林雪梅說阿大不是狗。江檸說我知道,他就是太忠心。林雪梅沒再接話。
阿大站在遠處,魚叉插在泥地裡,手按在叉柄上。他看著這邊,不是看林雪梅,是看江檸。他的鼻翼在動,一直在動。
方磊最近沒事就蹲在碼頭邊上往西南邊看。老吳說你老看人家幹啥。方磊說看看不行嗎。老吳說看多了人家以為你有毛病。方磊說有毛病就有毛病。老吳沒理他了。
陳旭把倉庫裡的糧食又清點了一遍。紅薯快吃完了,玉米也快吃完了,白菜蘿蔔不多了,鹹菜還有兩壇,魚乾還有幾十斤。他把數字報給沈弈,沈弈沒說話。
沈弈讓石頭帶著幾條船去北邊打魚。石頭說北邊的水是溫的,還有硫磺味。沈弈說魚會回來的。石頭說不一定。沈弈說去看看。石頭帶人去了,回來的時候船艙裡裝著幾條小魚,不夠塞牙縫。石頭說魚很少,水還是溫的,魚不回來。沈弈說再等等。石頭沒再去了。
陸遠山來找沈弈。他站在碼頭上,穿著軍大衣,沒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說他的人已經好幾天沒吃飽了,問沈弈能不能借點糧食。沈弈說倉庫裡也沒多少了。陸遠山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自己想辦法。沈弈問你想甚麼辦法。陸遠山看著北邊的方向,說北邊不能去,東邊不能去,西邊不能去,只能往南邊走。水有多深,有多遠,有沒有島,有沒有岸,都不知道。沈弈說水很深,很遠,沒有岸,水退了以後露出過一些高地,但都不是岸。
陸遠山不說話了。
幾天後,陸遠山帶著幾條船往南邊走了。他說去看看,找到岸就回來接人。他走了以後,東邊的棚子裡安靜了好幾天。女人們每天站在岸邊往南邊看,男人們坐在棚子前面抽菸,不幹活。孟長根說他們會回來的。沒人接話。
第十天,南邊的水面上出現了幾條船,不是陸遠山的船。船很小,上面坐著幾個人,都是生面孔。船靠了碼頭,船上的人下來,領頭的問沈弈這是不是望水島。沈弈說你是誰。那人說陸遠山讓他們來的,說島上有糧食,有水,可以歇腳。
沈弈看著南邊的水面,問你見到陸遠山了。那人說見到了,在南邊的一個島上,那個島很小,沒水沒糧食,他讓我們回來報信,說岸太遠了去不了,船也不夠,先回來再說。沈弈問他有沒有受傷。那人說他病了,發燒,躺在船上起不來。沈弈沉默了。林雪梅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遞給那人,讓他帶給陸遠山。那人問是甚麼,林雪梅說藥。那人接過布包揣進懷裡,轉身上了船走了。
方磊問林雪梅那是啥藥。林雪梅說退燒藥,上次換來的,一直沒用。方磊說你自己留著用啊。林雪梅說留著也是留著,有人病了就得用。方磊不說話了。
江檸從西南邊過來。她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幾條船往南邊去,船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水面上。她轉過頭看著林雪梅,說藥不夠,他的病不是發燒,是他身體裡有別的東西。
林雪梅看著她,心裡一緊。
江檸說北邊地裂的時候,地底下冒出來的不是隻有熱氣。還有別的東西,有毒的。吸進去就會生病。沈弈問她怎麼知道的,江檸說她去過北邊,到過地裂的地方,吸過那裡的空氣。方磊的臉色變了,那你沒事。江檸說我有事。
她把自己的衣袖擼起來,胳膊上有一片黑色的斑,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燒焦的面板。方磊湊近看了一眼,往後退了一步,說這啥。江檸說毒。從肺裡到血裡,從血裡到面板上。北邊很多人都有,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有的像她一樣,毒在身上,但人還活著。她問沈弈陸遠山胳膊上有沒有這樣的斑。沈弈說她穿著衣服,沒看見。江檸說他肯定有,沒有的話不會發燒,發燒就是毒發了。沈弈沉默了很久。
方磊蹲在碼頭邊上,雙手抱著腦袋,說北邊有毒,北邊不能去了。老吳說早就說了不能去。方磊說東邊西邊南邊都能去。老吳說南邊也沒有岸。方磊把腦袋埋在膝蓋裡不說話了。
林雪梅回到屋裡,阿大跟在後面。她坐在炕沿上,阿大蹲在門口。她問阿大,你身上有沒有那樣的斑。阿大搖頭。林雪梅問為甚麼你沒有。阿大說因為阿大死過一回。那些毒,對活著的人有毒,對死過的人沒毒。林雪梅看著他,心裡頭說不清是甚麼滋味。阿大說主人不用擔心。林雪梅說我不是擔心你。阿大問那你擔心誰。林雪梅說陸遠山,她給他送了藥,藥也許不管用。
陸遠山沒有回來。那幾條船又來了,船上的人說他還燒著,吃了藥退了一點,又燒起來了。他在島上找了個山洞,住在裡面,不讓任何人靠近。林雪梅問他自己說的。那人說他說的,他覺得他的病會傳染。林雪梅問你們不怕嗎。那人說怕,但他不讓我們靠近。沈弈問那個島在哪兒,南邊多遠。那人說划船一天一夜,島很小,沒有名字。
沈弈把地圖攤開,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圓圈,寫上了無名島。石頭說南邊也有島,水退了以後露出來的,都不大,沒有名字。沈弈說總有一天會給它們起名字的。
林雪梅站在碼頭上看著南邊的方向。阿大站在她旁邊。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打了個哆嗦。阿大把魚叉插在泥地裡,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披在她身上,棉襖上有他的體溫,暖烘烘的。林雪梅說我不要你冷。阿大說不冷,阿大不怕冷。她沒再推辭,裹緊了棉襖。棉襖很大,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像一層厚厚的殼。她想著南邊那個無名島,想著島上那個山洞,想著洞裡那個發著高燒的男人。
天越來越冷了,風從北邊來,刮在臉上像刀子。水面早上結了一層冰,薄薄的,用棍子一捅就破。冰層一天比一天厚,從岸邊往河心蔓延。船不能劃了,木頭船底怕凍,凍裂了會漏水。沈弈讓人把船拖上岸,扣在岸邊,用蘆葦蓋著。方磊拖著船往岸上拽,拽不動,老吳搭把手,兩個人把船拖上來了,累得直喘氣。
陸遠山留在島上的人每天站在岸邊往南邊看。他們在等船回來,等訊息,等人。孟長根說別等了,冬天了,船走不了了。那些人還是天天看。
江檸的蘿蔔長大了,從土裡鼓出來,白白的,胖胖的,頭頂上頂著一撮綠纓子。她拔了一根,用手擦了擦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她沒吃完,把剩下的蘿蔔切成片,用鹽醃了,裝在陶罐裡。蘭從菜地邊路過,她叫住蘭,遞給她一把蔥。蔥是她種的,剩下的那半畦,沒被灰埋死的那半畦。她一直沒拔,等到蔥葉子黃了才拔,蔥白還是嫩的。蘭接過蔥聞了聞,辛辣味沖鼻子。江檸問你叫啥,蘭說蘭。江檸問姓啥,蘭沒回答。
江檸看著蘭的背影,說也是個苦命人,跟她一樣。
冬至那天,王秀芬包了一頓餃子。面是紅薯面摻了玉米麵,黑黑的,不筋道,一煮就破。餡是白菜和蘿蔔,沒肉,放了一點豬油。豬油是孟長河送來的,他從東邊帶來的,藏在罈子裡,一直捨不得吃。冬至了,他拿出來給王秀芬,說包頓餃子,讓孩子吃點好的。
英子吃了三個,小滿吃了四個,小禾吃了兩個。方磊吃了十幾個,撐得直打嗝。老吳吃了七八個,說他以前在礦上,冬至食堂包餃子,他一頓能吃四十個。方磊說你吹牛。老吳說那時候年輕。方磊說你現在老了。老吳沒理他了。
沈弈吃著餃子忽然說了一句,冬至過了,白天就長了。方磊問長了又能咋樣。沈弈說長了就能多幹點活。方磊哦了一聲。
林雪梅把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夾給阿大,阿大接過去吃了。江檸坐在遠處的地頭吃著餃子,用樹葉折的碗,她自己的餃子,自己包的,餡是蘿蔔,沒肉,沒油。她吃得很慢,一個餃子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吃完把樹葉碗放進懷裡,站起來,看著北邊的方向。天黑透了,甚麼都看不見。她還在看。
冬至過後,天更冷了。冰層從岸邊往河心延伸,越結越厚,越結越寬。到了臘月,整條河都凍住了,白茫茫的,從島的這頭延伸到那頭,望不到邊。方磊站在冰面上跺了幾腳,冰紋絲不動。他說能走人了。沈弈說走不了,冰滑,走上去會摔。方磊說不摔。沈弈說你會摔。方磊走了幾步,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老吳笑了。方磊爬起來,屁股上全是冰渣子,說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