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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又是幾天過去,木樁上……

2026-05-28 作者:小米和小魚

第124章 第 124 章 又是幾天過去,木樁上……

又是幾天過去, 木樁上的刻痕密密麻麻的,像一道道傷疤。王秀芬每次路過都要看一眼,有時候蹲下來用手指摸摸那些刻痕,像是在摸甚麼活物的面板。

蘿蔔收了兩茬, 白菜收了四茬, 菠菜割了又長, 長了又割, 越割越旺。南瓜終於開了花,黃花, 大朵大朵的, 趴在藤蔓上,像一隻只張開的嘴。田秀蹲在地裡, 用一根蘆葦稈把雄花的花粉抹到雌花上, 林雪梅問她這是做甚麼, 她說南瓜分公花母花, 公花不結果,母花結果, 沒人幫忙傳粉,南瓜長不出來。林雪梅也學著傳粉, 雄花的花粉是黃色的,沾在蘆葦稈上, 輕輕點在雌花柱頭上,一朵一朵, 很慢。

紅薯收了三茬, 第一茬收了八百多斤,第二茬少了些,六百斤, 第三茬更少,不到四百斤。地裡的肥力跟不上了,王秀芬說,得養養,不能再種了。那幾百斤紅薯堆在倉庫角落裡,用乾草蓋著,方磊每次路過都要掀開乾草看一眼,看完再蓋上。紅薯在,心就安。

北邊沒有訊息。周衛國沒有來,吳長河也沒有來,那個瘦高個也沒有再來。西邊那片水面偶爾漂來幾塊碎木頭,東邊的沙地被風颳平了,南邊的沼澤裡水鳥多了起來,白鷺、蒼鷺、野鴨,在水面上低低地飛,有時候落下來,站在淺水裡捕魚。魚也多了,不是大魚,是手指長的小魚,在水面上跳來跳去,銀白色的肚皮在陽光下閃一下,又鑽進水裡。

阿大每天去水邊叉魚,叉到魚交給王秀芬,王秀芬燉湯,湯裡沒有魚,只有魚骨頭,魚肉剁碎了拌在粥裡餵給英子和小禾小滿。英子吃魚肉,小禾吃魚肉,小滿也吃魚肉,大人們喝湯,吃野菜,喝糊糊。

陳旭瘦了,方磊也瘦了,老吳也瘦了。孫婆婆更瘦了,柺杖拄著走路,走幾步要歇一歇。王秀芬給她留了半碗魚湯,她喝了,把碗還給王秀芬,說了一句別給我留了,給孩子喝,小孩長身體。

王秀芬沒聽她的,下次還是留。

蘭在菜地裡種了一畦蔥。蔥是孫婆婆給的種子,去年的,乾癟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發芽。蘭把種子埋進土裡澆了水,每天去看,第三天發芽了,細細的,綠綠的,從土裡鑽出來,像一根根針。她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蔥芽,臉上有了一絲笑意,只是一絲,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陳旭站在菜地邊上,還是沒進去,手裡甚麼也沒拿,插在口袋裡的手指一個一個地數,數完伸出來又插回去。

方磊從旁邊過,終於忍不住了,你不是有話跟人家說嗎,怎麼不去說。陳旭看了他一眼,方磊閉嘴了,趕緊走了,老吳在後面罵了一句多管閒事。

倉庫裡的糧食越來越少,沈弈讓人把每天的口糧又減了一些。方磊喝了一碗粥,把碗舔乾淨,又盛了一碗。王秀芬說粥是定量的,一人一碗,你喝了兩碗,別人就不夠。方磊把第二碗倒回去半碗,端著半碗粥蹲在牆角,慢慢喝。

沈弈說這樣下去不行,得想辦法。石頭說去北邊看看,上次那些村子空了,地也空了,種了糧食沒人收,去收回來。沈弈說走。

第二天,天沒亮,幾條船出發了。石頭、老吳、方磊、陳旭、劉志遠、老趙,六個人,兩條船。林雪梅沒去,阿大也沒去。沈弈也沒去。

蘭也沒去,她在菜地裡拔蔥,蔥長了一截了,多給它們鬆鬆土。她蹲在地頭拔草,陳旭臨走的時候從她旁邊過,停下來。她說了一句小心,聲音很小,風一吹就散了,但陳旭聽見了,點了頭。

船走遠了,蘭還蹲在地頭,手裡的蔥拔出來又栽回去,拔出來又栽回去。

林雪梅在碼頭上坐著,阿大蹲在她旁邊磨魚叉。磨刀石是青色的,沾了水滑溜溜的。她問他,你怎麼不跟去。阿大頭也不抬,說去了也沒用,北邊沒人了,只有地。林雪梅說地裡的糧食也沒人收。阿大說糧食沒了,地也荒了。

船到傍晚才回來。船上裝滿了東西,糧食沒收到幾粒,地裡荒了,草比人高,莊稼全被草吃了。但他們從北邊帶回來別的東西。石頭從船上搬下來一個麻袋,解開袋口,倒出來一堆鐵器——鋤頭、鐵鍬、鐮刀、犁鏵,還有幾把菜刀,都生了鏽,鏽得厲害,刀口捲了,鈍了,但還能磨。老吳把那些鐵器一件一件撿起來擺在地上,鋤頭七把,鐵鍬四把,鐮刀五把,犁鏵兩副,菜刀三把。他說磨一磨都能用。

方磊蹲下來摸著一把鐮刀,手指被鏽劃了一下,血珠子冒出來,他把手指塞進嘴裡嘬了一口,說不疼。

方磊把那堆鐵器整整齊齊擺在牆根底下,蓋了一塊塑膠布,怕雨淋了鏽得更厲害。

沈弈在村子的北邊找到了那條路,車轍印還在,馬糞幹了,被風颳散了。路上沒有腳印,沒有人走過的新痕跡。石頭蹲下來看了半天,說沒人過。方磊問是沒人過,還是沒人回來過。石頭說都沒。周衛國沒回來,吳長河沒回來,那個瘦高個也沒回來。

雲很厚,風很大,雨沒下下來,但快了。空氣又悶又黏,汗出不來,黏在面板上,渾身不舒服。方磊把衣服脫了光著膀子蹲在門口喘氣。老吳說穿上衣服,要下雨了。方磊說熱,不下雨。老吳說你不穿衣服像個啥。方磊說像人唄。老吳沒理他了。

雨天黑之前下來了,不大,但是密,細得像篩子篩過的麵粉,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但不是冷,是那種很舒服的涼。方磊站在雨裡仰著頭張著嘴接雨水,被老吳拽回屋裡去了。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還在下。

北邊的天際線灰濛濛的,甚麼都看不見。河裡的水又漲了,碼頭被淹了一半,木樁泡在水裡水痕比前天高了一大截。

方磊蹲在碼頭邊上看水,水面上漂著樹葉樹枝爛木頭,水裡泡著一隻死老鼠。他用棍子把死老鼠撥開,說漲了。老吳說漲了,你起來吧別蹲那兒了。

方磊站起來褲子溼了半截拿老吳的衣服擦,老吳一腳踹過來,方磊躲開,鞋陷進泥裡,拔出來帶出一團黑泥,甩了甩穿上。

這場雨一下就沒停,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篩子不停地篩。雨聲讓人心慌。所有人坐在屋裡聽著雨聲,誰也不說話,孩子們困在屋裡憋得難受在炕上翻跟頭,小滿翻了一個又一個,英子數著數著數亂了。

小滿從炕上翻下來,腦袋磕在門檻上,哇哇大哭。田秀把他抱起來摸了摸腦袋,鼓了一個包,沒破皮,哄了哄不哭了。小滿把阿大給他刻的那匹木馬攥在手裡,木馬的鬃毛已經黑了,被小滿的手摸髒了。那匹木馬沒有上漆,松木的,紋路很清楚,他把它塞在枕頭底下,晚上枕著睡。

蘭坐在炕沿上縫衣服,針是石頭用鐵絲磨的,線是樹皮繩拆開的細絲。她縫得很慢,一針一針的,縫的是陳旭那件舊棉襖。棉襖破了好幾處,袖口磨毛了,肘部破了一個洞,她找了塊顏色相近的布,比了比大小,剪成圓形,貼上去,沿著邊緣一針一針地縫。陳旭坐在門口,背對著她,看著外面的雨。他沒回頭,但也沒走。

雨停了,天晴了。天比之前更高,更藍,藍得讓人想哭。方磊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這天真好看。

林雪梅也仰著頭看天,雲一絲都沒有,太陽明晃晃地掛著,把地上的水曬乾了。她想著北邊那些村子,想著那些地窖,想著被石頭封住的地窖口。雨停了,水退了,那些地窖會不會被水灌滿,裡面的人會不會被水泡著。她不敢想了。

阿大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那根魚叉,叉尖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走到碼頭邊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摸了摸,站起來說水又退了。林雪梅也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比前幾天涼了很多。她說,天快冷了吧。阿大搖頭。不是冷,是水下面的溫度變了。他說水在動,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底下的水是涼的,翻上來就涼了。

秋天的風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北邊來的風,把蘆葦吹得東倒西歪,蘆花開了,白茫茫的一片,從岸邊一直鋪到天邊。方磊說蘆花能編掃帚,老吳說編吧。方磊抱著蘆葦稈坐在空地上編,編一把歪一把,編一把歪一把,老吳看不過去,蹲下來手把手教他,方磊學會了,編了一把像樣的。

英子跑過來要了一把小掃帚掃院子,掃不動,拖著走,在泥地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雁群從北邊飛過來,排成一個人字,嘎嘎叫著從頭頂飛過去。英子仰著頭看,大雁!大雁往南飛了。林雪梅也仰著頭看,大雁飛走了,冬天快來了。糧食夠不夠吃,棉衣夠不夠穿,柴火夠不夠燒。王秀芬已經開始準備了,把夏天的衣服拆了,棉花掏出來絮到冬天的棉襖裡。棉花不夠,她把舊衣服一層一層疊起來縫進棉襖裡,雖然沒有棉花暖和,但也能擋擋風。

孫婆婆坐在炕上,把去年攢的羊毛拿出來撚線。羊毛不多,一小團,是去年從一隻死羊身上剪下來的。她撚得很慢,羊毛在她手指間搓來搓去,變成一根細細的線,纏在木棍上,纏了一圈又一圈。方磊問孫婆婆這線織毛衣不夠吧。孫婆婆說不夠,織雙手套還湊合。方磊說他手冷,今年冬天肯定冷。孫婆婆說冷就多穿點,餓就忍著,忍忍就過去了。

方磊不說話了。

林雪梅坐在門外的石頭上看著天上的雲,阿大蹲在她旁邊磨魚叉。叉尖已經很利了,他還在磨,把尖頭磨得更細更尖。東南方向的天邊出現了細細的直直的煙,不是一縷,是兩縷,不是北邊來的,是東邊來的。林雪梅站起來,走到碼頭邊上看那片煙。石頭也看見了,端著望遠鏡看了好半天說那邊有人,不是周衛國,不是吳長河,那邊是東邊是她們沒去過的地方。沈弈說煙很淡,人不少,火堆不大,離得還很遠。

方磊問會不會過來,沈弈說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石頭說會,東邊沒吃的了,就只能往西邊來。方磊說我們也沒吃的。石頭說他們不知道。

沈弈站了很久,轉身走到倉庫裡,把那幾根沒用的□□取出來,用油紙包好,放在一個乾燥的角落。又把那幾箱子彈搬到掩體後面,碼整齊,蓋上帆布。

阿大把魚叉插在碼頭邊上的泥地裡,叉尖對著東邊的方向。林雪梅看著那兩縷煙,煙沒有散,一直升著,從下午到傍晚,從傍晚到天黑。天黑下來之後看不見煙了,但她知道它們還在,在黑暗中,細細的,直直的,從東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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