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魚湯野菜玉米餅子 林雪梅站在碼頭上,……
林雪梅站在碼頭上, 把船繩解了,又繫上,解了,又繫上。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反覆系這根繩, 也許是緊張, 也許是別的甚麼。沈弈從身後走過來, 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包裡有餅子、鹹菜、一壺水,還有那把磨得發亮的斧頭。他把布包扔進船裡, 自己跳上去, 船晃了一下,穩住。
阿大跟在後面, 狗也跟在後面。狗走到船邊, 前爪搭在船幫上, 歪著頭看阿大。阿大看了它一眼, 沒說話,狗就把後腿也扒上來了, 整個身體蜷在船尾,尾巴夾在腿中間, 老老實實地趴著。阿大上了船,坐在狗旁邊, 魚叉杵在船板縫裡,穩住。
“走。”沈弈說。
林雪梅跳上船, 坐在中間。沈弈撐船, 船離了岸,往北邊劃。
水又退了很多。以前寬闊的水面現在變成了一條窄窄的河道,兩側露出大片大片的泥地, 泥地上已經有了綠色——不是枯黃的草,是新鮮的、嫩綠的草芽,從乾裂的泥土縫裡鑽出來,一叢一叢的,像小孩剛長出來的頭髮。風吹過來,草芽搖搖晃晃的,站不穩,但也不倒。
過了蘆葦叢。蘆葦也綠了,枯黃的老葉子下面冒出了新芽,嫩綠的,尖尖的,像一根根針。以前成片倒伏的蘆葦現在被新芽撐起來,東倒西歪的,看著亂糟糟的,但有一種亂糟糟的生機。
過了稻田。稻田裡的水乾了,泥地裂開了,裂縫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裂開的泥塊翹起來,邊緣是硬的,中間是軟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田埂還在,窄窄的一條,高出兩邊一截,上面長滿了草,草不高,但很密,腳踩上去軟綿綿的。
沈弈把船靠在一片乾地上,三個人下了船。狗跟著跳下來,抖了抖身上的水,開始到處聞。聞聞石頭,聞聞草,聞聞自己的爪子,聞完了跑去追一隻蚱蜢,蚱蜢跳了一下,飛走了,狗蹲在原地,歪著頭看蚱蜢飛遠,又跑回來了。
過了石橋。橋下的水更淺了,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和沙子。石頭上長了一層青苔,綠油油的,像鋪了一層地毯。沈弈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青苔,青苔很滑,手指一抹就掉了一片。他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繼續往前走。
翻過山的時候,太陽剛升到半空中。陽光從東邊斜著照過來,把山的影子投在窪地裡,灰藍色的,像一片巨大的羽毛。山上的石頭被曬得暖烘烘的,坐上去不涼了。林雪梅坐在山頂那棵歪脖子樹下,看著山那一邊的平原。
平原變了。不是灰色褐色的,是綠色。大片大片的綠色,從山腳下一直鋪到天邊,深一塊淺一塊的,像一塊補了很多次的舊布。有莊稼,有野草,有矮樹,有灌木,甚麼都有。那些綠色不是濃綠的,是淡綠的、嫩綠的,像是剛剛塗上去的顏色,還沒幹,風一吹就會掉下來似的。
遠處那幾縷煙還在,細細的,直直的,從綠色的平原上升起來,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呼吸。
阿大蹲在石頭旁邊,狗蹲在他腳邊,一人一狗都看著那片平原。狗不聞了,不跑了,就蹲著,眼睛盯著遠方,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
“走吧。”沈弈站起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山上的石頭被太陽曬乾了,不滑了。林雪梅走得快,阿大跟在後面,狗跑在前面,跑幾步就回頭看,等他們跟上來,又往前跑。
過了窪地。窪地裡的水徹底幹了,露出一層黑色的淤泥,泥面上有裂紋,有腳印——有他們以前踩的,也有新的,不是人的,是動物的。不大的蹄印,四瓣的,深深淺淺地印在淤泥上,延伸到遠處。
“野豬。”阿大蹲下來看了看蹄印,“小的,不是大的。”
林雪梅看著那些蹄印,想著野豬從哪兒來的,去哪兒了,是不是也在這片平原上找吃的。是的話,她們也能打野豬吃了。
穿過窪地,走過那片樹林。樹綠了,枝條上冒出嫩芽,小小的,黃綠色的,在風裡輕輕顫動。地上鋪的落葉被風吹散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泥土是溼的,踩上去軟軟的,不陷腳。
木屋還在。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沒人。沈弈站在門口看了看,沒進去。屋角那根沒燒完的蠟燭還在,爐子裡的灰還是涼的,那個木箱還擱在牆角,沒人動過。他轉了一圈,從門口撿起一根樹枝——不是普通的樹枝,是削過的,一頭削尖了,像是當魚叉用的,但魚叉哪有這麼細。
“有人來過。”他把樹枝遞給林雪梅。
樹枝是柳木的,很輕,削得很粗糙,刀痕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很著急,或者手很生。林雪梅把樹枝插回門框邊,沒帶走。
繼續往前走。
莊稼地綠了。不是前幾天看見的那種枯黃,是真正的綠。玉米稈子有了,不高,才到膝蓋,葉子綠得發亮。高粱也長出來了,比玉米矮,但壯。壟溝裡的雜草被鋤過,鋤頭印子還在,新的。
沈弈蹲在地頭,用手摸著玉米苗的葉子,葉子很嫩,一掐就出水。他站起來,看著這片莊稼地,目光從地頭掃到地尾。
“出苗了。”他說。
林雪梅也蹲下來看。玉米苗的根紮在土裡,土是松的,不幹不溼。她用手把苗根邊的土撥了撥,土裡有蚯蚓,細細的,紅紅的,蠕動著鑽進土裡。
小路也綠了。路邊的草長高了,有的到了膝蓋,有的到了腰,草葉子上掛著露水,走過去褲腿全溼了。沈弈走在前面,把草撥開,林雪梅跟在後面,阿大走在最後,狗跑在最前面,狗身上全是露水,毛貼在身上,瘦得皮包骨頭,但跑得很快。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靜悄悄的。煙囪在冒煙,灰白色的,細細的,被風一吹就散了。村口那棵大槐樹綠了,枝條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黃綠色的,像是給光禿禿的樹枝刷了一層漆。樹下的老人還在,還是那件黑棉襖,還是那個柺杖,眯著眼睛打盹。狗跑過去,蹲在老人腳邊,老人沒睜眼,狗也沒叫,一人一狗這麼蹲著。
村口多了幾樣東西。一堆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的,靠在大槐樹根上。柴是松木的,劈開了,露出白花花的木頭,松脂的味道濃得發苦。旁邊放著兩把鋤頭,鋤頭把磨得光滑,鋤頭鐵亮閃閃的,用過,擦過。一把鐮刀,刀口磨得快,搭在柴堆上。
村子的另一邊多了幾條晾衣繩,繩子上晾著衣服,補過的,洗得發白,在風裡擺來擺去。地上的泥土踩硬了,多了幾道車轍印,窄的,深的,獨輪車壓出來的。
沈弈站在村口,看著這些變化,沒說話。
老人睜開眼睛,看見他們,也沒站起來,只是把柺杖往地上一戳,杵在腳邊,伸手摸了摸狗的腦袋。
“來了?”他說。
“來了。”沈弈說。
老人說地裡的玉米出苗了,前幾天下了場雨,沒下透,還得澆。沈弈說澆地的水從哪兒來,老人說村東頭有口井,井水沒幹,就是打水費勁,老胳膊老腿的,一桶水提上來得歇三回。
方磊要是聽見這話,準會說“我去幫您提”。但方磊沒來。來的是沈弈、林雪梅、阿大。沈弈沒說話,林雪梅也沒說話。阿大不說話,狗也不叫。
老人拄著柺杖站起來,往村裡走,走了幾步,回頭說:“走吧,吃口飯。”
還是上次那間大房子,還是那個爐子,鍋裡的東西不是玉米糊糊了,是野菜疙瘩湯。湯裡多了一點鹹菜丁,鹹菜是自己醃的,蘿蔔條,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響。林雪梅喝了兩碗,沈弈喝了一碗,阿大不喝湯,他把餅子掰碎了泡在湯裡,等泡軟了再用手指捏著吃,狗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他把最後一塊餅子放在手心裡,狗舌頭一卷,餅子沒了,嚼都沒嚼就嚥了。
吃完飯,沈弈問老人村裡還有沒有地能種。老人說有,村東邊有一片荒地,水退了以後一直沒人種,草長得比人高。沈弈問能不能種。老人說能,地肥著呢,以前是菜地。
林雪梅說她們有人,有種子,有工具。老人看了看她,又把目光移到沈弈身上,沈弈點了點頭。
老人說那就種,種了總比荒著強,收了糧食,冬天不餓肚子。
下午,沈弈去村東邊看地。老人帶路,拄著柺杖走在前面,走得慢,但穩。地離村子不遠,走了一頓飯的工夫就到了。地很大,比他們之前在島上開的那些地大多了,一壟一壟的,壟溝還在,壟背長滿了草,草比人高,密密匝匝的,風都吹不透。
沈弈蹲下來,用手扒開草根,看地底下的土。土是黑的,很細,不幹不溼,用手指捏了捏,成團,不散。
“好地。”他站起來。
林雪梅也蹲下來看。這地確實好,比島上的沙地好,比西邊的泥地也好。黑土,肥得很。她想起黑土嶺的土,也是黑的,也是這麼細,這麼肥。王秀芬說過,黑土嶺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土黑,肥得流油。
她抓了一把土在手心,土是溫的,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暖烘烘的。她把土捏碎了,撒回地裡,拍了拍手上的泥。
沈弈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樹皮地圖,在上面畫了一個圓圈,標上“村東菜地”三個字。寫完把地圖折起來,塞回口袋。
回去的路上,拐進蘆葦叢。蘆葦蕩裡的水退了很多,露出來的泥地上長滿了草,高高低低的。以前淹在水裡的那些蘆葦茬子露出來了,一叢一叢的,新的蘆葦從老茬旁邊長出來,比人高,密密麻麻的,風吹過去,整片蘆葦蕩像一片綠色的海。
沈弈用斧頭砍了幾根蘆葦,去了葉子,用蘆葦稈做了幾根標竿,插在田埂上當記號。阿大也幫著插,狗跟在他後面,每一根標竿都要聞一聞,聞完了就蹲在旁邊,等阿大插下一根。
太陽偏西的時候,三個人往回走。狗跟了一路,跟到石橋,蹲在橋頭不走了。阿大回頭看它,狗搖了搖尾巴,沒跟上來。阿大轉回頭,繼續走。
回到島上,天快黑了。王秀芬在空地上生火做飯,鍋裡煮著紅薯粥,粥里加了幾塊南瓜——南瓜是田秀在廢墟里找到的種子,種在菜地邊上,長出來的。南瓜不大,拳頭大,皮是綠的,切開了,肉是黃的,煮在粥裡,粥就甜了。
方磊蹲在鍋邊,手裡端著碗,等著粥熟。他碗裡已經放了幾根鹹菜,是王秀芬剛醃好的蘿蔔條,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響。
林雪梅把北邊的事跟孫婆婆說了。孫婆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村東那片地可以種,人不夠,她們島上的人過去種。住的地方呢,沈弈說住村裡,有空房子。孫婆婆問那些老人願不願意。林雪梅說老人沒說不願意。
孫婆婆點了點頭,拄著柺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地是人的根。有地,人就不慌。”
林雪梅坐在門檻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天很高,星星很密。阿大站在她旁邊,狗沒有跟過來,在島上時它在自己的窩裡。沈弈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那把斧頭,斧頭磨過了,刃口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明天,帶人去種地。”沈弈說。
林雪梅點頭。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沈弈就帶人去北邊了。石頭、老吳、方磊都去了,還有田秀。田秀把小禾和小滿託給王秀芬照看,自己扛著一把鋤頭上了船。林雪梅也去了,阿大跟在後面,狗也跟在後面。
船坐不下那麼多人。沈弈又調了一條船來,兩條船一前一後,往北邊劃。方磊劃第二條船,劃得慢,老吳嫌他慢,把槳搶過去自己劃,方磊坐在船頭,沒事幹,用手撥水玩。
到了村子,老人還坐在槐樹下,狗跑過去,蹲在老人腳邊。老人睜開眼,看著這麼多人來,沒說話,用柺杖指了指村東邊,又閉上了眼睛。
村東那塊地,比昨天看著還大。草比人高,密密匝匝的,風都吹不透。沈弈第一個跳進地裡,用斧頭砍草。他砍得很快,一刀一棵,砍倒的草堆在地頭。石頭跟在後面,用鐵鍬挖草根,挖出來的草根抖掉土,扔在地頭曬著。老吳用鋤頭翻地,一鋤頭下去,把土翻過來,草根露在外面。方磊撿草根,把地頭的草根攏成一堆,搬到邊上。
林雪梅蹲在地裡拔草,拔那些小棵的、還沒長起來的草。手拔不過來的用石刀割,割斷的草堆在地頭,等曬乾了再搬走。田秀也在地裡拔草,她拔得慢,但拔得乾淨,草根都帶出來了,一根不留。
阿大沒有拔草,他蹲在地頭,用手捏土,把土捏碎了,放在鼻子底下聞。狗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捏土,有時候也學他的樣子,用爪子扒拉土,扒兩下就不扒了,趴在地上曬太陽。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偏到西邊。一塊地翻了不到一半。沈弈說夠了,明天再翻。
回去的路上,方磊累得不想動,坐在船頭,槳也不劃了,讓老吳一個人劃。老吳罵了他兩句,還是一個人劃了。方磊靠在船幫上,看著天。
“這天,真藍。”他說。
沒人接話。他也不在乎。
回到島上,王秀芬已經把飯做好了。魚湯、野菜、玉米餅子,還有一碟鹹菜。鹹菜是新醃的蘿蔔條,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響。方磊吃了三塊餅子,喝了三碗湯,鹹菜吃了半碟。
田秀吃完飯,去接小禾和小滿。兩個孩子在地裡玩泥巴,臉上手上全是泥,衣服也髒了。王秀芬打了水,給他們洗了臉洗了手,小滿不老實,在盆裡踩水,濺了王秀芬一身,王秀芬沒生氣,笑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沈弈每天都帶人去北邊翻地。地翻完了,耙平了,壟打好了,種子下了。玉米、高粱、黃豆、白菜、蘿蔔,一樣種一點。老人說,地不能全種一種莊稼,萬一哪樣沒長好,還有別的。
種子下地那天,孫婆婆也去了。她拄著柺杖,站在地頭,看著沈弈把種子一粒一粒放進土裡,然後用腳把土踩實。她看了很久,沒說話。走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沈弈。
“這是老南瓜種,去年留的,種在菜地邊上。”
沈弈接過去,開啟看了看,種子癟了,顏色發黃,不知道還能不能發芽。他看了孫婆婆一眼,孫婆婆沒看他,轉身走了。沈弈把種子收好,第二天種在地頭,澆了水。
種子下地的第三天,下雨了。不是暴雨,是綿綿的細雨,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雨下了一整天,地裡的土喝飽了水,變成深褐色,用手一捏,水能從指縫裡擠出來。
雨停了,天晴了。天比昨天更高,更藍,藍得不像真的。雲一絲都沒有,太陽明晃晃地掛著,把地曬得暖烘烘的。
沈弈又去北邊看地。玉米出苗了,兩片嫩葉子從土裡鑽出來,頂著露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高粱也出苗了,比玉米矮,但壯。黃豆還沒動靜,白菜和蘿蔔也沒動靜。南瓜種的地方,土裂了一道縫,縫裡露出一截黃綠色的芽,彎彎的,像鉤子。
沈弈蹲下來,用手指把南瓜芽旁邊的土撥開,讓它露出來多一點。芽很嫩,一碰就要斷似的,他不敢再撥了,把手縮回來。
老人站在地頭,看著地裡的苗,摸著鬍子。“出得不錯。”他說。
沈弈站起來,也看著地裡的苗。綠油油的,一行一行,整整齊齊的,風一吹,葉子搖搖晃晃的,像是在跟他招手。
他想起以前在基地的時候,也種過地,種的也是玉米、高粱、白菜、蘿蔔。那時候基地裡的人多,地也多。現在基地被水淹了,人散了,地也沒了。但她們又找到了新的地,又種上了新的莊稼。
“地還在。”他說。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下午,沈弈帶著人回來了。他說地裡的苗長得不錯,過幾天再去看看。孫婆婆說好。
晚上,林雪梅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水聲。水聲小了,幾乎聽不見了。不是水退了,是水不流了。河道里的水不流了,變成了一個個水窪,水窪裡的水被太陽曬著,一天比一天少。
阿大站在門外,月光照在他身上,狗蹲在他腳邊。
林雪梅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的乾草味很好聞,有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
第二天,林雪梅去看木樁。木樁下面的泥幹了,裂了,木樁周圍長了一圈草。水位線很久沒動了,沈弈說水不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