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陌生的孫婆婆 孫婆婆的油……
孫婆婆的油燈滅的時候, 林雪梅還沒睡著。她躺在木板床上,盯著屋頂那條從樹皮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聽著外面水拍岸邊的聲音。那聲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 像有甚麼東西在水底下呼吸。
隔壁棚子裡傳來阿大翻身的聲音。木板吱呀響了一下, 然後安靜了。林雪梅知道他沒睡。阿大睡覺沒有聲音, 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他翻身, 說明他也在想事情。
第二天天沒亮,林雪梅就起來了。孫婆婆已經在灶臺邊忙活了, 鍋裡煮著魚粥, 米粒很少,魚很多, 稠稠的, 冒著熱氣。
“吃了再去。”孫婆婆頭也不回, 用木勺攪了攪鍋裡的粥。
林雪梅沒客氣, 端了一碗,蹲在門口喝。粥很燙, 她小口小口地嘬,魚肉的鮮味混著米香, 在嘴裡化開。這是幾天來她吃到的第一口熱乎糧食,不是烤魚, 不是野菜湯,是真正的糧食。
阿大從棚子裡出來, 站在她旁邊。林雪梅把碗遞給他, 他接過去,一口氣喝完,把碗還給她。
“走吧。”林雪梅站起來。
石頭已經在岸邊等著了。孫婆婆借給他們一條船, 比她們自己做的木排大多了,能坐七八個人。船上有一根竹竿,兩把木槳,還有一捆麻繩。阿大把木排從船尾解下來,扔在岸邊,說不要了。
“用不上。”他說。
三個人上了船,石頭撐船,阿大坐在船頭,林雪梅坐在中間。船離了岸,往南邊劃。霧還沒散,灰濛濛的,水面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石頭撐船撐得很穩,竹竿一下一下插進水裡,船走得又快又穩。林雪梅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孫婆婆昨晚說的話。
“這座島上的人,都是洪水衝過來的。來了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不是因為不想走,是因為走不了。四面全是水,沒有岸,沒有路,沒有方向。她們被困在這片水域裡,像魚困在缸裡。
“石頭,你覺得這片水有多大?”林雪梅問。
石頭想了想。“不知道。但昨天我們劃了那麼久,除了霧就是水,甚麼也沒看見。孫婆婆說她們在這兒住了快一個月了,也沒找到岸。”
林雪梅沒說話。一個月。她們才來了幾天,就覺得快撐不下去了。這些人在這兒住了一個月,是怎麼熬過來的?
船走了大半個時辰,霧裡出現了島的影子。不是她們之前待的那個小島,是一個更大的島,比孫婆婆的望水島還大。島上長滿了樹,樹的後面隱約能看見房子。
“這是哪兒?”林雪梅問。
石頭搖頭。“地圖上沒有。”
船靠近了,岸邊的水裡泡著幾棵倒下的樹,樹根露在水面上,像巨大的章魚爪子。阿大忽然站起來,盯著岸上的樹林。
“有人。”他說。
林雪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樹林裡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拿著一根魚叉。他看見船,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消失在樹林裡。
“追不追?”石頭問。
林雪梅搖頭。“不追。先去接人。”
船繞過那座島,繼續往南。又走了半個時辰,終於看見了她們之前待的那座小島。島上的棚子還在,火堆還在冒煙。
林雪梅站起來,朝島上揮手。
“媽!小山!我們回來了!”
島上的人跑出來了。王秀芬跑在最前面,英子被她抱著,林小山跟在後面,蘇晚晴扶著張嬸,老鄭和老吳、方磊、劉志遠都跑過來了。沈弈站在最後面,沒有跑,但腳步也快了。
船靠了岸,林雪梅跳下去,王秀芬一把抱住她。
“你可算回來了!急死我了!”王秀芬的眼淚嘩嘩地流,英子也哭了,摟著林雪梅的脖子不撒手。
“沒事,媽,沒事了。”林雪梅拍著她的背,又摸了摸英子的頭,“找到地方了。有島,有人,有吃的。”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東西搬上船。東西不多,幾件溼衣服,幾個用樹葉包著的烤魚,還有那個裝過鹽的陶罐。人都上了船,船吃水很深,船舷離水面只有幾指寬。
“擠一擠,能走。”石頭說。
船慢慢離了岸,往北邊劃。林雪梅坐在船尾,看著那座小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水面上。
她轉回頭,看著前方。霧還是那麼厚,水還是那麼灰,但船上多了人,多了聲音,多了溫度。
英子坐在王秀芬懷裡,指著水面上的浮萍問:“姥姥,這是甚麼?”
王秀芬說:“浮萍。以前咱們黑土嶺的池塘裡也有。”
英子又問:“能吃嗎?”
王秀芬笑了。“能吃。但不好吃。”
英子“哦”了一聲,又去看水面上的浮萍了。
船走了兩個時辰,才到望水島。孫婆婆站在岸邊等著,身後還站著幾個島上的人。船靠了岸,孫婆婆走過來,看了一眼船上的人,點了點頭。
“先安排住處。吃的等會兒送過去。”
林雪梅跳下船,把英子抱下來。英子站在陌生的島上,拉著林雪梅的手,怯生生地看著四周。
“姐姐,這是哪兒?”
“這是望水島。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
英子點點頭,還是有點怕,但沒哭。
孫婆婆讓人騰出了兩間木屋,一間給林雪梅她們住,一間給沈弈他們住。木屋不大,但比棚子強多了,有牆有頂有門,能擋風能遮雨。地上鋪著乾草和木板,比泥地軟多了。
王秀芬進了屋,摸了摸牆,摸了摸門,眼眶又紅了。“總算有個像樣的地方了。”
林雪梅把陶罐放在牆角,把溼衣服掛在門外的樹枝上。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座陌生的島。島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除了住的木屋,還有菜地,不大,種著幾行青菜,長得不好,葉子黃黃的,但總算在長。還有雞籠,裡面關著幾隻瘦骨嶙峋的雞,羽毛掉了大半,看著可憐巴巴的。
孫婆婆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菜地是上個月開的,土不好,菜長得慢。雞是上個月從水裡撈上來的,原來有十幾只,死的死,跑的跑,就剩這幾隻了。”
林雪梅看著那片菜地。“土太瘦了。得施肥。”
“拿甚麼施?”孫婆婆苦笑,“人都吃不飽,哪有東西給地吃。”
林雪梅沒說話。她心裡有個想法,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中午,孫婆婆讓人送來一鍋魚湯和一盆煮野菜。魚湯很稀,野菜很苦,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英子喝了兩碗湯,啃了一根野菜根,小臉皺成一團。
“姥姥,苦。”
王秀芬說:“苦也得吃。吃了才有力氣。”
英子點點頭,又啃了一根。
吃完飯,沈弈把林雪梅叫到一邊。
“這座島,你覺得怎麼樣?”
林雪梅想了想。“比之前那個強。有人,有房子,有菜地。但東西不夠,人也太多了。四十多口人,靠 這點東西撐不了多久。”
沈弈點頭。“所以得想辦法。找吃的,找路,找人。”
“你還想著找路?”
沈弈看了她一眼。“你不想回去?”
林雪梅沉默了。回去?回哪兒?基地沒了,家沒了,連方向都沒有了。她不知道還能回哪兒去。
“想。”她說,“但先活下來再說。”
下午,林雪梅帶著阿大去島上轉了一圈。島不大,走一圈也就半個時辰。島上有樹,有灌木,有雜草,有石頭,有泥灘,有幾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島的北邊有一片泥灘,退潮的時候會露出大片的泥地,泥地上有螃蟹、有螺、有貝殼。
阿大蹲在泥灘上,用手挖泥,挖出來一隻螃蟹,有拳頭大,兩隻鉗子張牙舞爪地揮舞著。阿大捏住它的後背,螃蟹的鉗子夠不到他的手,只能空揮。
“主人,這個能吃。”阿大把螃蟹舉起來。
林雪梅接過螃蟹,翻來覆去看了看。“能吃。就是肉不多。”
阿大又挖了幾隻,用樹皮繩串起來,拎在手裡。林雪梅在泥灘上撿了一捧螺,有指甲蓋大小,殼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細小的花紋。
兩個人回到住處,王秀芬看見螃蟹和螺,眼睛亮了。
“這東西好!以前在黑土嶺,河溝裡就有,你爸最愛吃。”
她把螃蟹洗乾淨,放在石板上烤。螃蟹殼烤紅了,香味飄出來,方磊聞著味就過來了。
“阿姨,這是啥?螃蟹?”他蹲在火邊,眼睛盯著石板上的螃蟹。
王秀芬用樹枝翻了個面。“別急,還沒熟。”
方磊嚥了咽口水,退到一邊等著。
螃蟹烤好了,王秀芬每人分了一隻。林雪梅接過螃蟹,掰開殼,裡面是雪白的肉,不多,但很鮮。她小口小口地吃,捨不得一口吃完。阿大吃螃蟹不吐殼,整個塞進嘴裡嚼,嘎嘣嘎嘣響。
“阿大,殼不能吃。”林雪梅說。
阿大看了看手裡的螃蟹,又看了看她,把殼吐出來,只吃肉。
方磊在旁邊嘿嘿笑。“阿大兄弟,你這牙口,真好。”
阿大沒理他。
晚上,林雪梅躺在木屋裡,聽著外面的水聲。英子睡在她旁邊,小手抓著她的衣領,呼吸均勻。王秀芬睡在另一邊,打著輕鼾。
林雪梅閉上眼睛,想著白天的事。島上的菜地太瘦了,得施肥。她空間裡有井水,井水能讓菜長得快,但她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拿出來。得找個沒人的時候,偷偷澆。
她翻了個身,又想起了失散的那些人。陳旭、韓師傅、李嫂、鐵蛋、丫蛋,還有其他人。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她睜開眼睛,看著屋頂。屋頂的樹皮縫隙裡透進一點月光,細細的,像一根銀針。
“主人。”阿大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很低。
林雪梅側過頭,看著那堵用樹枝和泥巴糊的牆。阿大住在隔壁,和她只隔一堵牆。
“嗯?”
“阿大會找到他們的。”
林雪梅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找?”
“划船。一座島一座島地找。”
“水這麼大,島那麼多,你找到甚麼時候?”
阿大想了想。“找到為止。”
林雪梅沒說話。她翻了個身,把英子摟緊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起來的時候,阿大已經不在了。她走出木屋,看見阿大蹲在岸邊,手裡拿著一根竹竿,正在水裡撥拉甚麼。竹竿是他自己砍的,用石刀削尖了頭,做成了魚叉。
“阿大,你甚麼時候起來的?”
“天沒亮。”
“抓到魚了嗎?”
阿大舉起竹竿,竹竿頭上串著兩條魚,不大,但夠吃了。
林雪梅接過魚,去鱗,去內臟,洗乾淨,放在石板上煎。沒有油,魚皮粘在石板上,翻面的時候碎了。王秀芬用樹枝把碎魚肉撥到碗裡,撒了一點鹽。
“好吃。”英子吃了一口,小臉皺了一下,有刺。王秀芬幫她把刺挑出來,再餵給她。
吃完飯,林雪梅去找孫婆婆。孫婆婆在菜地裡拔草,蹲在地頭,一根一根地拔,很慢,很仔細。
“孫婆婆,這菜地土太瘦了,得施肥。”
孫婆婆頭也不抬。“知道。拿甚麼施?”
“人糞。”
孫婆婆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雪梅。“你倒是不嫌髒。”
“髒怕甚麼?餓肚子才怕。”
孫婆婆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行。我讓人去搭茅房,把糞攢起來。”
林雪梅又說:“菜地邊上得挖條溝,排水。水太多,菜根會爛。”
孫婆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你還懂種菜?”
“以前種過。”
孫婆婆沒再問,轉身去找人搭茅房了。
林雪梅蹲在菜地邊,用手捏了捏土。土很硬,結塊了,沒甚麼肥力。她趁著沒人注意,從空間裡取了一點井水,灑在地裡。井水滲進土裡,土的顏色深了一塊,但很快就被周圍的乾土吸乾了。
她又灑了一點,還是不夠。這菜地太大了,光靠井水不行。得先把土養肥,再種菜。
她站起來,去找沈弈。沈弈在島的另一邊,和石頭一起砍樹。他們想把船修一修,船底有幾塊木板爛了,漏水。
“沈弈,我想去找人。”
沈弈放下手裡的鋸子,看著她。“找誰?”
“失散的那些人。陳旭、韓師傅、李嫂、孩子們。”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水這麼大,島這麼多,你怎麼找?”
“一座島一座島地找。總有找到的時候。”
石頭從船上跳下來。“我跟你去。我水性好,認路也比你強。”
林雪梅點頭。阿大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不用說話,林雪梅知道他要跟去。
沈弈看了他們三個一眼。“三天。三天找不到就回來。島上等你們。”
林雪梅點頭。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三個人就上了船。阿大撐船,石頭看方向,林雪梅坐在船頭,盯著水面上的霧。船離了岸,往東邊去。石頭說,水是往東流的,人如果被水沖走,應該也是往東。
霧很厚,看不見遠處。船在霧裡穿行,像一片葉子漂在水上。林雪梅盯著水面,希望能看見甚麼東西——漂木、瓶子、衣服,甚麼都可以,只要是人留下的痕跡。
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座小島。島不大,比她們之前待的那座還小,只有幾棵歪脖子樹和一些灌木。船靠了岸,阿大先跳下去,在島上轉了一圈,回來搖頭。
“沒人。”
繼續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又出現一座島。這座島大一些,島上有石頭壘的灶,灶裡有灰,灰是涼的。有人來過,但走了。
“可能是以前待過的。”石頭蹲下來看了看灰,“至少三天前的事了。”
林雪梅站在島上,看著四周的水面。霧還是那麼厚,看不見遠處。她忽然覺得,找人和在大海里撈針沒甚麼區別。
“走吧。”她上了船。
又走了半個時辰,霧裡出現了一個黑影。不是島,是船。一條破船,倒扣在水面上,船底朝天,泡在水裡,露出一截破木板。船上有字,用刀刻的,歪歪扭扭。
林雪梅湊過去看,心裡一緊。
“沈”字。沈弈的沈。
這是她們基地的船。洪水來的時候,這條船被沖走了,現在漂到了這裡。船上有字,不是沈弈刻的,是有人後來刻的。刻字的人想告訴別人,這條船是從哪兒來的。
“是沈弈他們的人刻的。”林雪梅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們來過這裡。”
石頭摸了摸那個字,又看了看船的方向。“船是順著水流漂過來的。如果他們在船上,應該也在下游。”
“往下游找。”
船繼續往東走。水越來越寬,浪越來越大了。船在水面上顛簸,水花濺到臉上,涼颼颼的。阿大撐船撐得很穩,竹竿插進水裡,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東西。不是島,是樹。很多樹,泡在水裡,只露出樹冠,像一片黑色的森林。樹冠之間有鳥在飛,白色的鳥,翅膀很大,飛得很高。
“這是甚麼地方?”林雪梅問。
石頭搖頭。“不知道。以前沒來過。”
船靠近了那片樹冠,阿大用竹竿探了探水下,竹竿插進去很深,沒到底。
“水下有地。”阿大說,“樹是長在地上的。地在水下面。”
林雪梅看著那片樹冠,忽然想到了甚麼。“如果地在水下面,那水退了之後,這裡就是陸地。”
石頭看了她一眼。“水會退嗎?”
林雪梅沒回答。她也不知道。
船在樹冠之間穿行,阿大撐船撐得很小心,怕竹竿碰到樹根。樹冠之間有路,窄窄的,只能容一條船過去。林雪梅盯著水面,水很渾,看不見底下,但她能感覺到,水下有東西。
忽然,阿大停了船。
“有人。”他說。
林雪梅站起來,往他看的方向看。前面一棵大樹的樹冠上,蹲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破棉襖,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他蹲在樹杈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正盯著她們看。
林雪梅認出了那雙眼睛。
“陳旭!”她喊了一聲。
那人愣了一下,從樹杈上站起來,差點掉進水裡。他扶著樹幹,盯著林雪梅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澀,像哭一樣。
“雪梅!真的是你!”
林雪梅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她讓阿大把船划過去,船靠近那棵樹,陳旭從樹上跳下來,落在船上,船晃了好幾下。他渾身溼透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出血,眼睛深深凹陷下去,但他還活著。
“你怎麼在這兒?其他人呢?”林雪梅抓著他的胳膊,怕他再掉進水裡。
陳旭喘了幾口氣,指著樹冠深處。“在那邊。韓師傅、李嫂、孩子們,都在。樹冠後面有個島,不大,但能待。我們被水衝過來的時候,船翻了,我們爬上了那棵樹,然後游到了島上。”
“幾個人?”
“七個。我、韓師傅、李嫂、鐵蛋、丫蛋,還有兩個基地的人。”
林雪梅心裡一熱。都活著。都還活著。
陳旭帶路,船穿過樹冠,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現了一座小島。島很小,比她們之前待的那座還小,只有半個籃球場大。島上長著幾棵矮樹和一片雜草。韓師傅坐在樹下,腿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出血來。李嫂摟著兩個孩子,鐵蛋和丫蛋縮在她懷裡,小臉煞白。
“韓師傅!李嫂!”林雪梅跳下船,跑過去。
韓師傅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丫頭,你來了。”
林雪梅蹲下來,看著他腿上的傷。傷口很深,但沒有發炎。李嫂說,她們上岸後,用鹽水洗了傷口,又用草藥敷了敷。
“鹽水?哪來的鹽?”林雪梅問。
李嫂指了指島邊的一個水坑。“那個坑裡的水是鹹的。不是海水,是鹽堿水。我們試著煮了煮,熬出一點鹽。”
林雪梅走過去,用手沾了一點水坑裡的水,放在舌尖上舔了舔。鹹的,又苦又澀,但確實是鹹的。
“這水不能喝,但能熬鹽。”她說。
幾個人把島上的人接上船。船太小了,坐不下那麼多人。阿大和石頭下了船,站在水裡,扶著船舷,讓船少裝兩個人。林雪梅把韓師傅扶上船,又把鐵蛋和丫蛋抱上去。兩個孩子看見她,抱著她不撒手。
“雪梅姨,我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鐵蛋哭著說,丫蛋也哭了。
林雪梅摟著他們,心裡頭又酸又熱。“沒事了,沒事了,姨來接你們了。”
船往回走。阿大和石頭在水裡推著船走,水沒到他們的腰,阿大不怕冷,石頭咬著牙,臉都白了,但沒吭聲。走了很久,船才出了那片樹冠。阿大和石頭上了船,渾身溼透,冷得發抖。林雪梅把乾糧分給他們,他們吃了幾口,臉色好了一些。
船走了兩個多時辰,才回到望水島。天已經快黑了,孫婆婆站在岸邊等著,看見船回來了,船上有那麼多人,愣了一下。
“找著了?”
林雪梅點頭。“找著了。”
孫婆婆沒多問,讓人去騰屋子,又讓人去煮粥。韓師傅被抬進屋裡,李嫂帶著兩個孩子也進了屋。鐵蛋和丫蛋縮在炕上,裹著被子,眼睛四處看,又怕又好奇。
王秀芬過來了,看見李嫂和兩個孩子,眼淚嘩嘩地流。“你們可算回來了,可算回來了。”
李嫂也哭了,兩個人抱在一起哭。鐵蛋和丫蛋看見英子,三個孩子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像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林雪梅站在門口,看著屋裡這些人。韓師傅、李嫂、鐵蛋、丫蛋、陳旭,還有那兩個基地的人。都找回來了。都活著。
她長長地出了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阿大站在她旁邊,鐵棍沒了,手裡甚麼都沒有,就那麼站著。
“主人。”阿大說。
林雪梅看向他。
“找到了。”
林雪梅笑了。“嗯,找到了。”
那天晚上,望水島上點了很多燈。孫婆婆讓人殺了兩隻雞,燉了一大鍋雞湯,又煮了一鍋魚粥。所有人圍在空地上吃飯,孩子們吃得滿嘴是油,大人們也吃得飽飽的。方磊喝了三碗雞湯,摸著肚子直哼哼。老吳喝了兩碗粥,悶聲說了一句“還行”。石頭沒說話,吃了四碗飯。
林雪梅坐在阿大旁邊,慢慢吃著碗裡的粥。粥很稠,米粒很少,魚很多,湯很鮮。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感覺胃裡暖了,心裡也暖了。
“阿大。”她叫了一聲。
阿大轉過頭。
“今天辛苦了。”
阿大搖頭。“不辛苦。”
林雪梅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臉很安靜,眼睛很亮。
“明天,咱們再去找。把剩下的人也找回來。”
阿大點頭。“好。”
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魚腥味和泥土味,涼涼的,但不冷。林雪梅看著天上那彎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