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遠方的電報
嶽蘅弓著腰,渾身使足了勁,三輪車軲轆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後座的三人裹在舊棉被裡,起初還端著幹部的架子,板著臉不肯吭聲,可山路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懷裡那筐新鮮韭菜的清香鑽鼻而入,幾人的矜持瞬間破功,眼神裡全是對家裡熱飯的嚮往,臉色都柔和了不少。
剛到臨江鎮火車站,黃康平就迫不及待跳下車,臨走前特意壓低聲音,囑咐嶽蘅:“小嶽同志,木耳溝是塊好地,集體副業一定要好好搞!往後有任何困難,直接來鎮政府辦公室找我,別懼那些跳樑小醜瞎折騰!”
嶽蘅直起腰擦了把汗,聲音脆亮:“得嘞黃組長,您慢走,一路平安!”
看著火車冒著滾滾黑煙,漸漸消失在鐵軌盡頭,嶽蘅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眼底泛起一絲深思。
調查組這尊大佛總算送走了,從今往後,木耳溝的副業才算真正穩了腳跟,再也不用怕有人暗中使絆子。
路過鎮郵電局時,嶽蘅腳下一拐,直接蹬著三輪車衝了過去。
郵電局裡冷冷清清,老馬看見是嶽蘅進來了,眼睛一亮,立馬丟下手頭的活迎上來。
“嶽蘅!昨天就有你的東西,我同事有個請假的,我一個人幹兩個人活兒,忙的沒時間往山裡送貨,可把我急壞了!”
嶽蘅心裡一緊,連忙追問:“馬哥,是掛號信還是郵包啊??”
“都有都有,啥都有!就是一樣不缺,我才著急呢!”
老馬轉身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又抽出一封蓋著鮮紅“加急”印章的電報,指了指旁邊一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匯款單在信封裡,電報是今早剛到的,還有這個大包裹!”
嶽蘅先抓過那封電報,電報紙薄薄一張,字數寥寥,可每一個字都透著焦灼。
“藥材告罄,急需人參鹿茸,價優,速辦。——焱。”
嶽蘅心裡咯噔一下,思緒瞬間飄到了遠方雪線之下的茫茫密林,那是蘇木爾所在的鄂溫克族聚集地。
前些日子,她特意把蘇木爾打發回了族裡。眼下木耳溝的活計,他在這兒幫不上太大忙,反倒不如回去找鹿茸。
家裡雖養了一隻小鹿,可等鹿茸長成,至少要兩年,海城那邊等不起,她更等不起。
眼下看夏焱那邊催得這麼急,這肯定是一筆能讓全家人過個好年的大買賣!
鄂溫克人世代善打獵,蘇木爾熟悉山林,由他負責鹿茸這條路子,再合適不過。
“忙得腳不沾地,倒把這茬給忘了。”嶽蘅暗自盤算,半個月後就是去牧區送菜的日子,以蘇木爾的性子,這兩天說不定就帶著山裡的寶貝回來了,正好能趕上給夏焱回信兒。
“嶽妹子,發啥呆呢?”
老馬湊過來,壓低嗓門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後院,“那大包裹剛到,我摸著手感軟乎乎的,指定又是好棉花!你這運氣,真是旁人比不了的!”
嶽蘅回過神,笑著點頭。
夏焱丈夫的親叔叔是海城棉紡廠副廠長,託他搞點棉花、布料,比普通人容易百倍。上次寄來的一批,她請桂芬嬸子給三個孩子添了厚實的冬裝,剩下的做了薄被褥,這回的,正好能做幾床厚棉被,應付山裡的嚴寒。
她餘光瞥見老馬盯著包裹,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眼底滿是羨慕。嶽蘅心裡一動,故意笑著試探:“馬哥,看你這眼神,家裡又缺棉花了?”
老馬猛地抬頭,眼睛都紅了,聲音都有些發顫:“缺!咋不缺!這年頭,有錢有票都難買著這麼好的棉花,嶽妹子,你要是能勻我點,老哥我厚著臉皮也得收!”
嶽蘅沒有立刻鬆口,反而露出幾分遲疑,故作難色:“馬哥,這話咱哥倆私下說還行。這包裹不光是我一個人的,家裡人多,我也做不了主。這樣,我回家跟家裡人商量商量,要是能騰出來,我頭一個想到你!”
這話既給了老馬希望,又留了餘地,老馬連忙點頭,臉上笑開了花:“行!行!哥就等你準信兒,不催你!”
從郵電局出來,嶽蘅直接蹬著三輪車往供銷社趕。兜裡揣著一百塊錢蔬菜定金,還有沈屹舟剛給她辦下來的糧食關係和副食本。
欠了沈屹舟這麼大一個人情,不做頓大餐答謝,實在說不過去。
臨江鎮的供銷社在全鎮算是最氣派的地方,糧油區、副食區、日用品區、布料區分得清清楚楚,貨架上的東西雖不算琳琅滿目,卻也比山裡齊全得多。
嶽蘅徑直走到副食區的肉攤前,掏出沈屹舟給的副食本,又從兜裡摸出一沓肉票,“啪”地拍在攤面上,語氣豪氣:“給我來10斤後鞧,3根排骨,再要10斤板油!”
售貨員手裡的秤桿猛地一頓,眼睛瞪得溜圓,拿著她手裡的“黑省肉食供應券”翻來覆去地看,語氣難以置信:“同志,你……你沒說錯吧?”
這肉票來得不易。
當初從海城離開,夏家給她準備了500斤甘省的肉票,可這年代沒有全國統一肉票,省與省、部隊與地方的票證互不通用,她改道來東北後,那些票幾乎成了廢紙。
上次給石頭和小環買衣服,布票還是沈屹舟用自己的證件在軍服社買的。後來陸錚離開,她把那些用不上的肉票、布票全塞給了他。
沒想到陸錚真有辦法,這次送夏家人下放,竟給她帶了100斤黑省通用的肉票。雖說從500斤變成100斤,可有總比沒有強,足夠家裡吃一陣子了。
付了錢和票,嶽蘅又轉到副食區的糖果攤前,買了8兩散裝水果糖。副食本上是她和三個孩子四口人,每人每月2兩的定量,她空間裡雖屯著白糖,可買些水果糖,就是想讓石頭、小環和大寶開心開心。
接著,她又去了日用品區,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幾卷衛生紙、幾塊香皂,滿滿當當裝了一筐。除此之外,她還特意買了幾根紅頭繩——再過半個月去牧區送菜,這些小東西在牧區很搶手,正好能多賺點錢。
售貨員一邊麻利地給她裝東西,一邊忍不住唸叨:“同志,你這買的也太多了吧?這一趟下來,得花不少錢和票吧?你家是幹啥的,條件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