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孤注一擲
天剛矇矇亮,整個木耳溝還浸在一片凜冽的寒霜裡,屋簷上都掛著一層白霜。
嶽蘅一走出空間,發現屋子裡依舊被融融暖意包裹。
四面牆上懸掛的厚實毛氈將屋外的陰寒擋得嚴嚴實實。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棉襖,來到院中。
清晨的空氣凜冽而乾淨,深吸一口,寒氣瞬間貫穿肺腑,讓人的頭腦無比清醒。
嶽蘅走到大門前,將兩串擦得鋥亮的黃銅鈴鐺分別系在大門左右兩邊的門角上。
她退後兩步,輕輕推開一扇木門——
“叮鈴——叮鈴——”
清脆悅耳的鈴聲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寂靜,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聲音透亮。
嶽蘅望著那兩串在晨風中微微晃動的小鈴鐺,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這日子,總算被她一點一滴地搭建起來了。
沒過多久,院門上的鈴鐺就迎來了第一批客人。
郭書記、耿大壯、老楊頭三家的當家人結伴而來,人人手裡都不空著——一盆剛醃好酸菜,一罐自家的大醬,4個雞蛋。
郭書記臉上滿是真心實意的佩服:
“小嶽,自從你來了,咱們木耳溝才算是真有了活氣兒。”
嶽蘅給他們倒上熱騰騰的開水,暖著眾人的手,淡淡一笑:
“書記說笑了,大家互相幫襯,日子才能過得好。我正好也有一件事,想跟幾位商量。”
她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
“我打算在後院那塊空地上搭個陽光房。四周用毛氈圍起來,頂上蓋一層塑膠布。這樣一來,就算外面冰天雪地,裡面也能種韭菜、蒜苗,保證整個冬天都有新鮮菜吃。”
郭書記、耿大壯、老楊頭三個大男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浮現出一種混雜著驚奇與不解的神情。
陽光房?
冬天種菜?
用塑膠布蓋房頂?
這幾個詞拆開來他們都懂,可合在一起,簡直就像天方夜譚。別說見過,他們連聽都沒聽說過。
北大荒的冬天是甚麼樣的?那是能把人活活凍死的存在!大煙泡子一刮起來,昏天黑地,沒過膝蓋的大雪能把房門都堵死。再結實的土坯房都可能被積雪壓塌、被狂風掀了頂,你用一層薄薄的塑膠布去跟老天爺鬥?
郭書記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小嶽這姑娘到底年輕,沒真正在北大荒經過事,想法太天真了。
耿大壯也悄悄搖頭:好好的豆芽生意眼看就要做大了,這時候分心去折騰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萬一不成,那幾塊上好的毛氈不就白白糟蹋了?
老楊頭不忍心直接潑冷水,只能含糊地勸道:“嶽丫頭啊,你這個想法……是頂好的。就是……咱們北大荒的冬天,雪太大了,你可得多掂量掂量。”
嶽蘅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眼神裡的懷疑和不贊同。她沒有爭辯,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我心裡有數,先搭個小的試試。”
見她如此堅持,幾人也不好再說甚麼,話題很快就回到了他們認為的“正經買賣”上。
郭書記壓低了聲音,眼中閃著精光:
“小嶽,我尋思著,下次去牧區,咱們不光帶菜乾,把豆芽也帶上!山裡那些少數民族的部落,手裡沒啥錢和票,可他們有牛羊,有上好的皮子!咱們用這麼好的豆芽去換,這買賣穩賺不賠!”
耿大壯立刻興奮地接話:“對!那些部落冬天啥綠葉子都見不著,只要是新鮮的,他們肯定搶著要!”
嶽蘅唇角微彎,順著他們的話應道:“好,等暖棚蓋完了,豆芽、韭菜、蒜苗,再一起送過去。”
聽到嶽蘅同意了,三人頓時喜上眉梢,自動忽略了後面的話,又興致勃勃地商量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
一走出嶽蘅家的院門,剛才還客客氣氣的神情瞬間就收了回去。
郭書記回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院門,壓低聲音道:“看見沒?哪兒都好,就是太倔,太想當然!塑膠布蓋房子?北大荒的大煙泡子一來,能給你直接掀到天上去!”
耿大壯撇撇嘴:“我看她就是一時興起,等吃回虧,受了凍,她自然就懂了。咱們可別跟著摻和,安安生生做好豆芽才是正經。”
老楊頭嘆了口氣,吧嗒著旱菸:“年輕人嘛,有想法是好事。咱們等著看吧,希望到時候別勸不住,還落一身埋怨。”
三人一路走,一路搖頭,心裡都認定嶽蘅這次,鐵定要栽個大跟頭。
幾乎是同一時間,夏家的屋裡,夏淼蹲在灶臺門口燒火,一邊添柴一邊撇著嘴,滿臉的不屑:
“我就說她愛瞎折騰吧?好不容易換回來毛氈,不好好捂著過冬,非要拿去蓋甚麼破棚子。北大荒冬天要是能種出菜來,母豬都能上樹了!”
程雪琴在炕上納著鞋底,也緊鎖著眉頭,憂心忡忡:“大妮兒這孩子心氣是高,可這事確實太懸了。風那麼大,雪那麼厚,那塑膠布一凍就脆,一壓就得破……”
只有夏衛國坐在炕沿,沉默了許久,才吐出一句:“她做事一向有分寸,先看看再說。”
話雖如此,可連他自己心裡,對這件事也完全不抱希望。
沒過多久,老沈拎著一把木工尺,步履沉穩地來到了嶽蘅家後院。
他膝蓋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依舊有些微跛,但那雙眼睛卻清亮有神,整個人透著一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
“嶽丫頭,你說要搭暖棚,我來幫你量量尺寸,畫個章程。”
嶽蘅立刻迎了上去:“那可太好了,麻煩您了,沈爺爺。”
老沈二話不說,蹲下身子,手中的木尺在雪地上劃線、測量、做標記,動作熟練利落,一看就是常年跟圖紙尺寸打交道的行家。
兩人低聲商量著木架要多高才能承重,毛氈圍多寬才能保溫,溫泉水從哪個角度引入熱氣才能迴圈……
不遠處,夏森、夏鑫、夏淼,都忍不住湊在門口,悄悄地往這邊看。
夏森忍不住開口勸道:“大妮兒,不是我潑你冷水,北大荒的冬天真不是鬧著玩的。咱家這土房冬天都能凍出裂縫,你那塑膠布肯定頂不住。”
夏淼更是毫不客氣,直接嚷嚷道:“你就是沒吃過北大荒的苦頭!等真刮一回大煙泡子,看你還嘴硬不嘴硬!”
老沈正專心致志地在地上畫著結構圖,聽到這些聒噪的聲音,連頭都未抬,只是握著尺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專心地劃線,彷彿那些話不過是幾聲無關緊要的犬吠。
嶽蘅站直了身子,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遠處白茫茫的一片山林。她的聲音很輕,卻比這凜冽的寒風更加堅定。
“能不能行,試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