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閨女，再喊我一聲爸
頓了幾秒，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別哭了，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嘛。”
聲音生硬得很。
這話一出，沈振武反而更繃不住了。
他猛地仰起頭，整個人往前一傾，差點跪倒。
眼淚鼻涕全砸在地上，甚麼都顧不上了。
他抬起袖子胡亂一抹，又伸手想去抓宋窈的手。
心疼女兒那些年的苦，讓他心如刀割。
張建偉幾人很有眼色，悄悄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內安靜了下來。
宋窈一直站在旁邊，不說話，只一下下輕拍他的背。
終於，沈振武抬起胳膊胡亂擦了把臉。
再抬頭時，眼裡的怒火已經藏得嚴實，只剩下滿滿的歡喜。
“閨女，再喊我一聲爸，行不？”
宋窈腳趾頭不自覺摳了摳地板，有點不好意思。
“爸”這個稱呼，對她來說，也挺新鮮的。
從前從未有機會說出口。
也沒想過有一天會面對這樣一個場景。
畢竟宋順強那樣的人，完全不配讓人真心叫一聲“爸”。
可看著沈振武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她腦子裡閃過他剛才那一副模樣。
他說要找回她，用了二十年。
他說對不起，說得滿臉淚水。
他說她是他的驕傲，說得斬釘截鐵。
然後，那個原本拗口的字，竟就這樣輕輕鬆鬆溜出了嘴。
“爸。”
“哎！”
沈振武立馬應了，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一邊拍大腿一邊連聲唸叨。
“哎！哎！哎！”
他站起身來，在原地轉了個圈。
又猛地停下，盯著宋窈傻笑。
宋窈抓了抓頭。
“至於這麼樂呵嗎？”
沈振武咧嘴一笑，聲音洪亮。
“怎麼不至於？這是我第二開心的事兒了！”
“第二？”
宋窈挑眉。
“那第一是甚麼？”
沈振武哈哈大笑。
“還能有甚麼？是你出生那天啊！那天早上太陽特別好，陽光照進屋裡，亮堂堂的。你媽本來還挺緊張，可一聽見你哭出聲，臉上的愁容一下子就散了。”
“我站在產房外面來回走，手心全是汗，護士一出來就說母女平安，我當時腿都軟了。接你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抱著你，生怕顛著碰著。那會兒我就想，這小東西是我閨女，得護一輩子。”
宋窈一怔。
她從未聽過這些事。
也沒人告訴過她來到這個世界時，曾有人那樣期盼過。
她的童年記憶裡沒有溫暖的畫面，只有冷言冷語。
此刻聽著沈振武絮絮叨叨地講那些舊日細節，她竟有些站不穩。
她低著頭，手指悄悄掐了一下掌心，想確認這不是夢。
真實的痛感傳來，她才意識到，原來被人珍視是這種滋味。
“哎喲我天，閨女你怎麼光著腳丫子？”
沈振武聲音陡然拔高。
他皺緊眉頭，轉身就往鞋櫃那邊衝。
一把拉開櫃門翻出一雙棉拖鞋。
“快穿上！你腰傷還沒利索，受涼可怎麼整！現在天氣潮得很，地板陰氣重，萬一落下病根，以後遭罪的是你自己！”
宋窈一下子有點懵。
從小到大，誰會在意她冷不冷、餓不餓？
連她發燒到三十九度，也只是被訓斥一句“裝甚麼病”。
可眼前這個人，因為看見她沒穿鞋，臉色都變了。
平時反應飛快的腦子，這會兒像是卡了殼，半天轉不動一下。
她下意識就想把這事輕輕帶過。
“沒事的，我身子扛得住，凍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別這麼說。”
沈振武嗓音都啞了。
“你不知道啊，他們家那個閨女在咱家是甚麼地位。小時候你吃魚，你媽動手一根根剔刺，不吃蘿蔔？一句重話都不捨得說，我還想管一管，被你媽瞪回來。”
“只要稍微咳嗽兩聲，我說吃點藥就行了，不行，非得往醫院送，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當祖宗供著……”
他越說越激動，眼神也黯淡下來。
不是在怪孩子，而是在恨自己當年太軟弱，沒能守住這個家。
“啪！”
一聲脆響炸開，宋窈愣住了。
沈振武竟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他媽真是蠢到家了！早知道就該把她扔外頭！我親閨女被他們害成那樣，我還替他們養丫頭片子，我腦子讓門擠了！”
聽到這話，宋窈沒吭聲。
她看著沈振武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記憶中老了許多。
但她心裡原本死水一潭，此刻終於掀起了波瀾。
“對啊……”
她眼神有點失焦。
“為甚麼啊？憑甚麼說她是清白的？憑甚麼讓我原諒？憑甚麼我要大度？”
上輩子繞不過的結，這輩子，卻被沈振武用另一種方式扯開了口子。
“清白個鬼！在老子眼裡，他們全家一個比一個髒！要是沒那個孩子，劉玉敏拿甚麼換走你？孩子丟了，誰還會說我瘋了？我直接調人把醫院翻個底朝天，找不到？那就把整個渝南掀個遍！我就不信找不著你！”
沈振武越想越恨。
當年他明明喊破喉嚨，卻沒人信他一句話。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累昏了頭，出現幻覺。
特別是老婆，不但不信，還怪他無事生非。
他怕刺激她，只好嚥下所有火氣，縮著脖子忍了。
“哐當！”
外面突然傳來東西砸地的動靜，兩人同時扭頭。
門不知何時開了。
沈霜霜站在那兒，滿臉是淚，腳邊倆飯盒倒在地上。
她原本是來送晚飯的。
沈振武這兩天吃住都在辦公室。
她怕他胃病犯了，特意從家裡帶了熬好的小米粥。
到了門口，她本想把飯放下就走，卻聽見裡面傳出激烈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貼著門聽了幾句。
接著，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振武根本沒料到她會來。
但他只是皺了眉頭，沒半點躲閃的意思。
他知道她聽見了，也知道這些話遲早要被她聽見。
與其遮遮掩掩，不如當面撕開。
沈霜霜抽著氣問。
“爸……你剛才說的……都是真心的？”
沈振武剛要張嘴，她猛地捂住耳朵，尖聲道。
“你別說了！我不聽！”
她後退幾步，轉過身，用盡力氣往前跑。
宋窈一時語塞。
小黎撓撓頭，冒出一句。
“她哭甚麼？不該樂嗎？本來是個被嫌棄的宋家丫頭，現在搖身一變成了被寵大的寶貝千金，多划算。”
宋窈忍不住衝他翹起拇指。
“小黎，你說到點子上了。”
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一個個假裝看天花板、低頭摳手指。
沒人提要去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