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謝瀾川一身鎧甲,正跨過……
日光從窗戶、門縫中傾瀉, 讓空中跳躍的浮塵無所遁形,最終光斑印在地上。和著西北風中凜冽的蕭瑟和乾燥的泥土味道,這一瞬, 好似格外柔軟綿長。
彼此的鼻息與體溫時隔兩年重新交織疊在一起,一時間, 無人退後。
忽然。
“公子!公子!”
外頭傳來餘慶憨傻急切的喚聲。
柳惜月猛然驚醒,雙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推開他。轉身去開門時, 謝瀾川鬼使神差伸手去撈她的指尖,像在京中成親的那場噩夢中一樣。
這回撈到了, 他攥住她的指尖,微微出神盯著那。
啪的一聲脆響。
柳惜月拍開他的手, 謝瀾川唇角極輕地翹了翹。他看向她, 看她臉頰微紅瞪他一眼,那目光頗為惱怒,好似在說,怎還添亂?
外頭餘慶還在聒噪地喚他, 聽著興許有急事。
柳惜月走到門口,又一把拽過跟在她身後的男人。一把開門後, 將人推了出去。
嘭一聲。
身後門又合上, 又快又急,好似門都心虛。
謝瀾川垂眸笑著搖頭, 回過神朝餘慶走去。
“甚麼事?”
餘慶許久未在公子臉上看到如此放鬆愉悅的神情, 竟看愣了。
怔怔開口,“前頭來信了,還有南邊那頭也有訊息,說您要尋的東西有門路了。”
謝瀾川頷首, 往前走了兩步又回身,屈指給了餘慶一個腦瓜嘣。
餘慶捂住腦門,不知公子為何忽然彈他腦門一下。
還怪疼。
他搓著自己曬得黝黑鋥亮的腦門,狐疑瞅著公子的背影。莫名覺得公子心情不錯。
聰明人的世界他不懂,但他的這雙眼睛也不是光喘氣用的。他瞧出姑娘近來待公子態度柔軟許多。
餘慶老氣橫秋搖頭嘆氣,他啊,一天天也不容易吶!
在戰時邊疆,恬靜的時刻到底很少。
偷得片刻空閒,謝瀾川便忙碌起來。前頭鋪的暗線終於結了果子,北戎那頭鬧得愈發厲害。埋在王廷的探子傳信,大王子和二王子意見相左,不歡而散。
不過是狼狽為奸,想攪動渾水趁亂奪權罷了。如今糟蹋那麼多無辜性命,百姓再窩囊也忍不住揭竿而起,兩人都不願擔這罪責。
謝瀾川那邊繼續攻心,柳惜月也沒得閒。
她已不是從前眼裡心裡只有謝瀾川,只想圍著他轉的傻姑娘了。她這回來河倉城是有正事的!
她捧著藥罐去了暗牢,藥罐中裝得是剛制好的藥粉。
剛進那院,血腥味混雜著腐朽的味道撲面而來,令人忍不住乾嘔。嘔得眼睛都紅了,柳惜月攥緊拳頭給自己打氣。
總不能事事都讓謝瀾川親自做。
且這藥效如何,她得自己看才心中有數。
守在暗牢門口的守衛見是縣主,先是驚訝對視,打頭的連忙迎上來。
“縣主,您今日怎來了?”
這兩人都是謝瀾川心腹。
聽到縣主是要試藥,不由面露喜色。
若是成了,那北戎人還有何可怕?那定是縣主說往東,那絕不往西去呀!
直接從地牢深處揪出新逮的三個北戎強兵,讓縣主試驗。
雖這三人已餓了幾日,可那身堅實的骨架子和壯實的肉真頂事啊!因之前用阿芙蓉過於亢奮,如今倒只瞧著萎靡些。反倒瞧著像人了。
也只是瞧著像人,拿長棍一戳,還張牙舞爪要咬人呢。
倆人可不慣毛病,拽過脖子上的鐵鏈將人制住,直接灌藥。
柳惜月仔細觀察著,半個時辰後,三人出現不同程度的萎頓,都靠在潮溼的牆上打盹兒。
地牢不見天日,氣味不好。
兩個守衛哪敢讓縣主在這耗著,過了病氣可如何是好?自家大人非得將他們皮扒了不可。
柳惜月也不為難人,便回去院中搗騰其他藥丸可夠用。每個時辰去地牢看一眼境況如何。
等到十二個時辰過去,那藍眼睛的北戎人好似清醒些許,再灌藥時不再掙扎,反倒伸著顫抖的手接過。雖抖個不停,但穩穩當當送入口中。
另一個慢一些,變得沉默,也不呲牙叫喚了。還有一個窩在牆角把自家拱成了球,不時哆嗦一下。
真有些效果,柳惜月心中激盪!
不顧夜色,她連忙讓人去叫謝瀾川。
謝瀾川今日也忙,一整日都在衙門的外書房裡與人議事。
他很快便來,帶著夜中寒霜,來時路上已聽手下稟報。攏在臉上的陰雲霽散,若是這藥粉真有用處,那對於前線將士來說,無異於保命之計!
踏入地牢,廊壁上火把染著,熊熊光芒映在她纖細的背影上。她正蹲在牢門外頭,和那清醒過來的北戎人說話。
謝瀾川眼底冷厲柔軟下來,又升起更為熱烈複雜的情感。
他沒有打擾她,就停在那,靜靜地看著她。她跟人說得入神,並沒注意到他已經來了。手下看向謝瀾川,謝瀾川朝對方擺手,示意不要打擾她。
又過一會兒,柳惜月跟那人說完話,那人不抵疲憊,窩在牆角睡著了。
她又在那蹲了一會兒才起身,這才發覺暗牢此刻格外安靜,有股清爽的氣息……
她驀然回頭,便見謝瀾川就在不遠處,目光溫和地凝望著她。她渾身冰冷難受,下意識朝他走去,好似只有在他身旁,才能驅散這股寒意。
不管是哪的尋常百姓,在戰爭下,只能被捲入殘酷的洪流之中,絲毫沒有選擇和躲藏的可能。
她的指尖顫抖,瞥見他的衣袖,忽然抬手握住他溫熱的手掌,來驅散體內的涼意。謝瀾川略一怔忪,隨即緊緊回握。
“怎麼了?”他俯首低聲問。
“也不容易。”
柳惜月心情複雜,情緒有些低落。
這北戎人是被抓來的,去歲成婚,妻子還懷著孕。他被抓了壯丁,餵了阿芙蓉,自己成了不死不活的人僵。在被阿芙蓉控制的日子裡,他的腦子時好時壞,如今用了藥粉清醒過來,也記不清離家多久,甚至記不清被抓走時是哪個季節。也不知家中妻子如何,孩子可出生了?
這人偶然思緒清醒時,就會咬自己手臂上的肉,讓自己不要再被阿芙蓉控制。可哪那麼容易?那手臂上層層疊疊的疤痕,顯示了他身為普通人的無奈與掙扎。
明明是個健壯的漢子,老實過自己的小日子。可在權貴眼中,不過是個物件罷了。
藥粉有用帶來的喜悅沒維持多久便因這殘酷的現實又熄滅。
在不知的地方,兩國又有多少無辜百姓成了權力的“祭品”,草草死去了呢?男子是頂樑柱,家中頂樑柱走了,死了,那剩下的女眷又該如何?
聽聞前朝有過“兩腳羊”的悲慘事例,柳惜月哀嘆一聲,不願再想。
謝瀾川虛攬她的肩膀以示知曉和安慰,帶她出了暗牢,又送她回房歇息。她有些心不在焉,但還記掛著他肩上的傷處。
回房看了一眼,幾乎已癒合上。
柳惜月納罕瞧他,無聲感嘆,好健壯的身體,跟牛似的。
這回她看清了他脖頸上拴的那根黑色細繩墜著的是甚麼,是他們當初成雙的骨哨。她怔忪撥弄骨哨一下,骨哨在他鎖骨窩處輕輕蕩了蕩。他的喉結不可抑制地賞下快速滾動。
柳惜月眨眨眼,抬眼看他,“我以為你早扔了呢。”
兩年前那回,他痛快利落將他們兩人的定情信物都收整在那精緻的漆匣中,命餘慶送還給她。那時她喝醉了酒,不記得裡頭都有甚麼,也未敢仔細看,每一眼都刺心得疼。後來那漆匣隨她跌入冰冷湖水中,散落湖底。
哪怕後來他數次潛入冷湖又給撿了回來,規整放置在浮玉軒,她看見了,也沒再去瞧過。
她現下心情不好,看著這代表過去歡愉和心碎的信物,心頭酸澀更甚。她撇開眼,興致寥寥收回手,卻被他握住。
他這會兒倒不做那溫良君子了,毫不客氣一把將她拽入懷中,又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抱住。
甚麼都沒說,他懷中溫熱的體溫驅散了適才難以言說的不鬱和冰冷。
猶豫一瞬,她抬手環住了他的腰身,任自己靠在他鼓譟的胸膛上。
以往的小情小愛,在這生死離別前,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他攔腰將她抱起,輕輕放置在床榻上。她蔫巴巴地窩在那好生可憐,他用溫水浸了帕子,給她擦臉擦手。
在她怔然望來時,謝瀾川朝她笑笑,“睡吧,醒了再說。”
柳惜月點頭,閉上眼,又立刻睜開,“那藥粉配好了,我已讓醫坊的人連夜製出來,你記得分發下去。”
謝瀾川溫聲答應。
坐在床榻前,輕拍她後背將她哄睡。
謝瀾川心口裡百般交雜的情緒要溢位來了。她比過去更加勇敢,默默不居功做了許多事,卻幫了他們大忙。
近來前頭傳信,北戎軍中人心愈發渙散。原本被餵了阿芙蓉無法選擇只能拼一把的將士得知有解的法子,心都長了草。畢竟好好活著,誰想死呢?
謝瀾川悄然退出她的寢房,又去了暗牢。
那北戎人聽到動靜顫了顫,回眼望來,見是謝帥,不由靜住,往後挪了挪。他們幾人都是被謝帥活捉的,正經受了罪。
謝瀾川提步過去,低語一番。
手下舉著火把在身後不遠處垂眸靜立,那北戎人仰望著這位年紀輕輕便大權在握的謝帥。他神情淡然,並無縣主那般憐憫同情。那銳利深邃的眼看過來,彷彿能看透一切虛偽偽裝。
這人不由身子哆嗦一下。
“報!謝帥,大事不好!”
謝瀾川接過信箋,看清上頭的字跡後,不禁面色大變。
而另一頭,本在安眠的柳惜月在夢中猛地一墜,忽然驚醒。
不知怎的,她赤腳下地,直奔房門,猛地拉開。
便見謝瀾川一身鎧甲,正跨過院門朝她走來。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你不是隨他出徵,怎自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