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怒火 你這是在糟蹋你自己
晚飯後,景時微沒有回房,仍坐在餐桌旁,望著廚房裡刷碗的沈歲。
景夏華見了,問道,“時微,怎麼還不去休息?”
景時微看向她爸,“等一會兒。”
話音落下,沈歲已洗好碗走出來,她一邊解圍裙一邊唸叨,“早睡早起身體才好,尤其是早上,起來跑跑步、做做運動……”
景時微抿了抿唇。
沈歲後面的話,她已聽不進去了。
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如果把結婚證拿出來,媽媽會是甚麼反應?
“爸,媽,”景時微忽然開口。
兩人同時看向她。
沈歲問,“怎麼了?”
“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景夏華笑道,“甚麼事這麼鄭重?嚇我一跳。”
景時微起身走到他們旁邊,從口袋裡掏出結婚證,輕輕放在茶几上。
沈歲看見那本紅色冊子,眼皮倏地一跳,她伸手拿起,開啟。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景時微低聲道,“我結婚了。”
沈歲捏著結婚證的手抖了一下,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湧起怒意,“甚麼叫你結婚了?”
“這男人是誰?”她說著便朝景時微走來。
“是……朋友的哥哥,”景時微迎上她的目光。
她沒有提起那一夜的事,那畢竟不光彩。
然而話音剛落,左臉就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家中格外響亮。
“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沈歲手掌落下,眼淚也跟著滾了下來。
景時微耳邊嗡嗡作響,臉頰灼痛,心底卻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快意。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否則怎麼會把她媽媽氣成這樣,自己卻懷著這樣近乎解脫的心態。
景夏華急忙起身拉住沈歲,“你這是幹甚麼!怎麼動手打孩子!”
沈歲紅著眼瞪向他,“我不該打她嗎?”
“她隨隨便便找個人就把婚結了,我不該打嗎?我就說給她介紹物件,她總是推三阻四不肯見……”
“原來在這等著呢。”
景時微看著沈歲,看著她臉上滾落的眼淚,看著她怒意之下掩不住的失望,心底卻一片寂靜。
“證已經領了,再說也來不及了,”景夏華站在一旁低聲道。
沈歲的怒氣未消,聲音裡卻更多是心痛,“你這是在糟蹋你自己。”
景時微沉默了片刻,聲音很輕,“你為我選的,就一定是好的嗎?”
在這個家裡,媽媽永遠強勢,爸爸很少開口。
偶爾她想向父親傾訴,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句:“你媽也是為你好。”
沈歲氣得發抖,“我為你選的不說是頂好的,但也不差,好的家庭、老實人,你就算真的結婚了,也不會受委屈。”
景時微頓了一下,她沒有接話,臉上卻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老實人才是真的吧,好拿捏,而她也能在他們的小家庭裡指手畫腳。
見她沉默不語,沈歲又氣又惱地別過臉,“你走,我不想看見你,你跟你爸一個模樣。”
景夏華:“……”
確實,有些地方她真的與她爸很像,就比方,她媽說了她不喜歡的話,她直接選擇沉默。
但這種確實讓生氣的那個人更生氣。
景時微靜立片刻,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關門的瞬間,還能聽見母親帶著哭腔的怒音,“我做甚麼不是為了她好,她現在就這麼對我。”
門輕輕合上,也隔斷了外面的一切聲音。
景時微靠在門上,低頭苦笑,她不知道自己的選擇究竟是對還是錯,可路已經走了,就回不了頭了。
這是她們母女第一次真正爭吵,也是第一次陷入冷戰,一連幾天,兩人誰都沒和對方說話。
就連早餐桌上,她媽媽也再沒擺上她的那一份。
景時微看見桌上沒有自己的碗筷,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身後傳來重重的摔筷聲。
沈歲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你看看她!我這些年為她操的心全都白費了!”
景夏華拍了拍她的後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
“甚麼自己的想法?”沈歲更氣了,“她這就是胡來,才認識幾天的人,能有甚麼瞭解?你這當爹的甚麼都不管,萬一那男人不靠譜,她嫁過去吃苦受罪,到時候我可半點不會心疼!”
景夏華不知道怎麼開口了,他低下頭,不再說話。
沈歲看他這副模樣,只覺得心力交瘁,早飯再也吃不下,起身便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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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大廈頂層,薄睿誠垂眸批閱文件,眉眼凝著辦公時特有的冷冽,敲門聲響起時,他並未抬頭,只淡淡一聲,“進。”
門被推開,薄睿涵一身閒散地晃了進來,語氣裡帶著慣有的懶洋洋,“哥,找我甚麼事?”
薄睿誠合上手中最後一份文件,這才抬眸看向他,聲音平靜無波,“坐。”
薄睿涵依言往沙發裡一靠,長腿隨意交疊。還沒坐穩,就聽見薄睿誠叫了他全名,“薄睿涵。”
緊接著,一本紅色冊子凌空拋了過來。
薄睿涵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結婚證?哥,你結婚了?”
薄睿誠向後靠進椅背,目光落在他臉上,不緊不慢地問,“對,我結婚了,你滿意嗎?”
“啊?”薄睿涵被問得一愣,舉著結婚證有些哭笑不得,“這話說的……你結婚是你的事,怎麼還問我滿不滿意?”
他邊說邊翻開證件,目光在合影上停頓幾秒,忽然“哎呦”一聲,“這不是我朋友嗎?甚麼情況?”
薄睿誠將他每一分神情收進眼底,有那麼一瞬,幾乎要以為真是自己多心 。
演得真好。
“對,是你朋友,”薄睿誠語氣不變。
薄睿涵又仔細端詳了幾眼照片,咂了咂嘴,“別說,你倆這麼一看,還挺般配的,我一直覺得她長得特別好看,性子也溫溫柔柔的……”
話音未落,薄睿誠的目光便淡涼地掃了過來,“你以前,就沒對她動過別的心思?”
薄睿涵頓了頓,隨即笑開,“我對她就是純欣賞,我啊,還是更喜歡外向一些的姑娘。”
薄睿誠極輕地“哦”了一聲,像是隨口一提,“比如應家那位?”
薄睿涵笑容微微一滯,很快又揚起,“她是夠外向,但那可是家裡給你定的人,我哪敢肖想。”
“現在可以了,”薄睿誠語調平直。
薄睿涵一拍大腿,幾乎是跳起來,“還真是!”
話剛出口,一道冰冷的視線便釘在他身上,薄睿涵立刻縮了縮脖子,訕笑著坐回去,聲音也低了幾分,“我這不是想著……反正哥你已經結婚了,而且你跟應溫迎也沒訂婚嘛。”
薄睿誠冷聲道,“薄睿涵,你是我親弟弟,但我的容忍度也是有限的。”
他眸中透出的冷意讓薄睿涵心底一凜,可面上仍掛著那副嬉笑,“哥,你是我親哥,對我肯定是無限包容的。”
薄睿誠目光未動,嗓音卻更薄涼幾分,“你儘可以繼續挑戰我的底線。”
薄睿涵只笑不語,也不再多言。
“出去吧。”
“好嘞,”他應聲起身,利落地走出辦公室,反手將門輕輕帶攏。
站在緊閉的門前,薄睿涵抬手拍了拍胸口,嘴角無聲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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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課程結束後,景時微約了南方梨一起吃晚飯。
“我早猜到阿姨會氣成這樣,”南方梨夾了一筷子菜,“現在婚都結了,不行你就先服個軟,說點好聽的,讓她慢慢接受。”
景時微卻搖頭,“她現在正在氣頭上,我說甚麼她都聽不進去。”
“那總不能一直冷戰下去吧?”
“再說吧。”
晚飯後,兩人各自回家。
景時微開啟房門,屋裡一片漆黑,想來她爸媽都不在家裡。
她進了屋裡,洗漱睡覺。
就這樣,從週一到週五,母女之間一句話也沒有說過。說心裡不難過,那是假的。
週五下班回家,景夏華在門口叫住了她,“時微。”
“爸。”
“我們聊聊?”景夏華語氣溫和。
景時微頓了頓,明天薄睿誠要來,她正想著今晚必須開口說這件事,她抬眼看向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沈歲,點了點頭,“好,我也有事要說。”
景夏華輕輕嘆了口氣。
景時微走到客廳,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正好與母親面對面。
坐了一會兒,景時微見她媽媽遲遲不出聲,便主動開口,“爸媽,明天薄睿誠會過來拜訪你們。”
話音落下,除了爸爸輕輕頷首,媽媽沈歲仍是一動不動。
景時微接著說道,“明天我也要搬過去和他一起住了。”
這句話讓沈歲猛地睜大了眼睛,但她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只淡淡道,“說說那男人吧。”
景時微一怔,這是……接受了?
她隨即介紹道,“他叫薄睿誠,比我大五歲,是青城薄氏集團的總裁。”
景時微對薄睿誠的瞭解,似乎也僅止於此。
沈歲微驚了一下,滿是疑惑的開口問,“你們怎麼認識的?”
景時微便將相識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母。
聞言,沈歲緊蹙眉頭,“他那樣的家境,能真心接受你嗎?”
婚姻終究還是講究門當戶對,而兩家之間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
原本以為對方只是普通人家,沒想到竟是豪門。
可豪門真是那麼好進的嗎?只怕對方心裡根本瞧不上他們家,而今對她有著新鮮感,等新鮮感一過,女兒的苦日子不就來了。
景時微卻平靜地說,“他說他會處理好的。”
沈歲忽然有些激動,“男人的話,能有幾句當真?”
景時微沉默了,其實她從始至終,都沒想過要從薄睿誠那裡得到甚麼感情。
與他結婚,多半是為了能活得自由一些,不再被掌控,可以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見她沉默,沈歲怒意直衝頭頂,“你也不看看自己甚麼樣,人家是你高攀得起的嗎?”
景時微心頭一酸,面上卻平靜無波,“高攀不高攀,結婚證都已經領了。”
沈歲被噎得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好、好!翅膀硬了,我是管不了你了是吧?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是讓你這樣忤逆我的?你這樣對我,良心能安嗎?”
字字句句像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景時微胸口,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站起身,臉上看不出情緒,只靜靜望向沈歲,“媽,別說了。”
沈歲氣極,“我為甚麼不說?我哪句說錯了!”
景時微深深吸氣,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
再開口時,嗓音有些發澀,“媽,明天……求您給我留點體面。”
說完,她轉身走向房間。
望著女兒消失在門後的背影,沈歲愣了好一會兒,直到關門聲輕輕響起,她才像回過神來,聲音裡滿是不解與委屈,“她這話甚麼意思?我怎麼就不給她體面了……”
一旁的景夏華低聲勸道,“孩子大了,你這麼說,太傷她自尊。”
一百二十多平的屋子裡,久久迴盪著沈歲哽咽的嗓音,“自尊?她要是真有自尊,就不會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這麼跟別人把證領了!”
景時微靠在門後,聽著媽媽惱怒的聲音,心裡陣陣發緊,淚水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滑落。
片刻,她走到洗漱臺旁,她抬手抹去眼淚,對著鏡子彎起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強,也有些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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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景時微收拾整齊走出臥室時,看到客廳桌上已經擺好了水果,餐桌上已經有幾盤做好的飯菜,而她爸媽在廚房做飯。
她知道媽媽向來要強,即便昨天自己不提那句“留點體面”,媽媽也絕不會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
廚房裡的景夏華看見她,猶豫了一下才從門口探出身,“你……那個物件,幾點到?”
景時微低頭看了一眼薄睿誠剛剛發來的訊息,“說是到樓下了。”
景夏華看了看牆上的鐘,“來得還挺早。”
景時微輕輕“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景夏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轉身回了廚房。
景時微望著父母的背影,心裡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澀,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別的甚麼。
她還沒回神,門鈴響了。
景時微頓了頓,朝門口走去。
廚房裡,景夏華放下手裡的菜刀,“來了。”
沈歲心裡壓著火,語氣生硬,“那你不去開門?”
景夏華低聲說,“閨女去了。”
沈歲還想說甚麼,玄關已經傳來景時微輕柔的聲音,“來啦。”
她抿了抿唇,雖然臉上仍結著霜,還是拽了景夏華一把,兩人一前一後從廚房走出來,當看到門口站著的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時,沈歲不由得怔了一瞬。
對方卻已禮貌開口,“爸,媽。”
沈歲回過神,但“爸媽”這個稱呼,又讓她頓了一下。
心裡只覺得怪,又想到他們已經領了證,喊他們“爸媽”也是沒問題的。
她語氣淡淡的,“來了啊。”
薄睿誠點點頭。
景時微沒想到他會喊爸媽,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一旁的景夏華連忙笑著上前,接過他手中提的禮品,沒話找話,“路上挺順的吧?”
薄睿誠說,“順利,開車過來的。”
景夏華把禮物放到一旁,引著薄睿誠往客廳走。
沈歲語氣疏離,“你們先坐,還有兩個菜,我去做完。”
氣氛靜了一瞬。
景夏華趕緊接話,“行,行,你去忙。”
沈歲轉身回了廚房。
客廳裡剩下三人,空氣彷彿凝滯了一般。
最後還是景夏華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小誠啊,吃點水果。”
這稱呼讓薄睿誠微微一怔。
從來沒有人這麼稱呼過他。
景時微輕聲提醒,“爸,他叫薄睿誠。”
景夏華,“我知道啊。”
景時微抿了抿唇,想說甚麼。
薄睿誠開口,聲音平靜,“沒事。”
景時微抬眼,向他遞去一個歉意的眼神。
不多時,沈歲端出了最後幾道菜。
四人圍坐餐桌,卻安靜得只聽見碗筷輕碰的聲響。
沈歲因不滿景時微自作主張的把自己嫁出去了,仍在和她冷戰,景時微與薄睿誠本就陌生,領證已經一週,但兩人沒聯絡過。
沈歲不說話,景夏華也不敢多嘴,於是整頓飯下來,特別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