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協議 婚姻不是小事
十月中旬的天氣已不再炎熱,尤其是一場秋雨過後,空氣中還帶著幾分涼意。
景時微站在咖啡廳門口,目光落在靠窗坐著的矜貴男人身上,已經停留了大約三五分鐘。
她看得專注,專注到連對方在這幾分鐘裡端起咖啡喝了幾口,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片刻後,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她徑直走到窗邊,停在男人的對面,還未開口,對方已先出聲,“來了。”
景時微點了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不知道你喜歡喝甚麼,就點了他們店裡的招牌。”
薄睿誠抬眼,視線在她臉上掠過,平淡的語氣中帶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作為執掌頂尖集團的行業巨頭,薄氏掌權人,薄睿誠在青城絕對算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精英般無可挑剔的長相,與多年運籌商業場合,所展現出極強的手腕和魄力,名聲自帶震懾力,在商圈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存在。
與這樣一位精英人士單獨會面,景時微的心裡說不忐忑是假的,更何況,他們談論的還是那件如此私密的事……
景時微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咖啡,盡力收斂情緒不外露,輕聲道,“謝謝。”
話音落下,薄睿誠輕抬手腕,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至景時微面前。
封面上,幾個字赫然映入眼簾:
《結婚協議書》
她眼皮微微一跳,抬眼看向他,“薄先生,這是甚麼意思?”
薄睿誠語氣平靜,“那天我說過,會對你負責,我是認真的。”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聲調也聽不出起伏,那句“對你負責”,從他口中說出,彷彿只是在談論一個不大不小的專案。
景時微沉默不語,想起好友薄睿涵,也就是薄睿誠的弟弟,之前提起他哥哥時說過的話:“我哥那人,特別不好接近,嚴肅又古板。”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那日醒來的畫面,他們躺在一起,被單凌亂。
她至今仍想不通,明明只是去參加朋友的生日聚會,怎麼會陰差陽錯與對方的哥哥發生關係。
薄睿涵明明已將她送到房門口,她竟還能走錯,思來想去,只能將一切歸咎於那晚過量的酒精,若不是醉意朦朧,又怎會荒唐至此。
“真的不必了,”景時微輕聲開口,“說到底,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薄睿誠眉頭微蹙,“景小姐,我必須對我的行為負責。”
“婚姻不是小事,”景時微提醒道。
薄睿誠坐得筆直,神情認真而嚴肅,“我們發生了關係,並且那天沒有采取任何措施,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將來是私生子,或者流落在外。”
景時微一時無言。
孩子?發生關係的第二天,她就已經買了藥服下,怎麼可能會有孩子?況且,哪會這麼巧一次就中。
不知是他想得太多,還是她想得太少。
景時微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薄先生,你想多了,那天之後我吃過藥,不可能再出現別的意外。”
她頓了頓,又抬眼看他,“你說要對我負責,你家裡同意嗎?你又瞭解我是甚麼樣的人嗎?”
薄睿誠眸光微斂,語氣平靜卻篤定,“家裡的事我會處理,你不必擔心,至於你是甚麼樣的人……”
他略一停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我並不需要了解,也無意深究,至於結婚後的生活,我想並不會有過多變化,除去一些必要的場合,我們之間的關係近乎於零,而需要你額外配合的部分,我也會安排秘書,來制定一個合適的價碼。這是我能給出的誠意……”
景時微靜了半晌,還是搖頭,“不用了。”
薄睿誠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我希望你再考慮考慮,考慮好了,隨時聯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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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時,景時微的思緒仍停留在與薄睿誠的對話裡,她的話已經說得那樣直白,都是成年人了,不需要誰為誰負責,她更無意扮演甚麼體面得體的妻子角色。
“去哪裡了?”
一道不容置喙的嗓音突然響起,打斷了景時微的思緒。
說話的是她媽媽,沈歲,瘦瘦高高的,將近五十歲了,看起來還是很年輕。
景時微怔了怔,輕聲回答,“媽,我就出去走了走。”
沈歲沒再多問,只淡淡地說,“行吧,一會兒別出門了,你姑姑要來家裡吃飯。”
景時微順從地點了點頭。
沈歲轉身回到廚房繼續忙碌,景時微也跟進去幫忙。
洗菜的時候,沈歲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一邊切著菜一邊說,“聽你姑姑說,小青交男朋友了。”
景時微“嗯”了一聲,隨口應道,“挺好的。”
“小青比你還小一歲呢,”沈歲又說了一句。
景時微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她聽懂了媽媽話裡的意思。
“以前管你管得嚴,是怕你耽誤學習,現在你也大了,是該考慮找物件的事了,”沈歲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不容迴避的認真。
景時微不由得想起大學時那個追她的男生,當時她拒絕得特別認真,一臉誠懇地說,“我媽媽不讓我談戀愛。”
對方當場愣住,那無語的表情至今還印在她記憶裡。
後來那男生果然不再追她了。
大概在他心裡,早就把她歸為“媽寶女”一類了吧。
晚上六點,姑姑一家準時到了,沒過多久,景時微的爸爸景夏華也推門而入。
餐桌上,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陳小青夾了塊排骨,隨口問道,“舅舅今天加班啊?”
沈歲一邊盛湯一邊接話,“他加甚麼班,釣魚去了。”
“哦~”陳小青拖長了音,眼裡帶著笑意。
姑姑景菊饒有興致地追問,“釣了幾條啊?”
“一條都沒釣著,”景夏華唉聲嘆氣地搖頭,“今天運氣是真不行。”
景菊笑了笑,目光轉向安靜吃飯的景時微,語氣突然柔和下來,“還是你家時微好,懂事又溫柔,考了好大學,還找了份大學老師這麼好的工作。”
正低頭吃飯的景時微眼皮一跳。
又來了,姑姑的“比較式誇獎”雖遲但到。
“再看看我家小青,”景菊話鋒一轉,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自家女兒一眼,“學習學習不行,性格還咋咋呼呼的,畢業到現在換了多少份工作了?好不容易託人給她找了個文員的工作,幹了沒幾天又辭職,真是氣死我了。”
陳小青:“……”
“媽,你能少說兩句嗎?整天拿我跟時微姐比,”陳小青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景菊一邊夾菜一邊回,“你要是像你時微姐一樣優秀,我能比嘛?”
陳小青輕哼一聲,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景時微,語氣忽然認真起來,“時微姐,你累嗎?”
景時微一怔,沒想到她會這樣問。
累嗎?
怎麼會不累,從學業到工作,從衣食到住行,她的人生似乎從來不屬於自己,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她只需要沿著那條鋪好的路往前走,連偶爾的猶豫都顯得多餘。
“這是你喜歡的生活嗎?”陳小青沒等她回答,又追問了一句。
是她喜歡的生活嗎?
好像不是。
大學選的專業不是她感興趣的,現在的工作也不是她真正想做的,她的人生像一場被精心編排的戲,她只需要扮演那個“聽話”的角色,不能有自己的聲音。
景時微還陷在思緒裡,景菊已經一巴掌拍在陳小青後背上,“瞎說甚麼呢你!”
陳小青撇撇嘴,沒再作聲,低頭扒拉起碗裡的飯。
她才不羨慕表姐那樣的人生呢,甚麼都要聽家裡的,連性子都被磨得過分溫順乖巧。
那樣的日子,有甚麼意思?
飯桌上安靜了下來。
景時微的心卻像被投進石子的湖面,再難平靜。
她忍不住想,要是媽媽知道她和別人意外發生關係,會不會氣到失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心裡竟莫名泛起一絲隱秘的快感,彷彿那是她循規蹈矩的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脫離掌控的瞬間。
飯後,兩家人圍坐著聊家常,陳小青早已藉口離開。
沈歲笑著對景菊說,“幫我們家時微多留意著點,她也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了。”
“放心吧,我親侄女的事肯定上心,”景菊滿口應承。
她們的話題始終繞著她打轉。
不知是受了陳小青那兩個問題的觸動,還是真的厭倦了這樣的對話,景時微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煩躁。
可她依然安靜地坐在一旁,微微頷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溫順,就像她這二十多年來一直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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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躺在床上,景時微心裡驀地鑽出一個大膽的念頭,這念頭像野火般在她心頭竄動,燒得她翻來覆去,一夜無眠,直至清晨五六點才入睡。
週日休息,她直接睡到十點多才起。
醒來時,家裡一片寂靜,父母都不在。
拿起手機,才看到媽媽留的訊息:他們去了外婆家。
知道家裡空無一人,她心裡沒來由地一輕,像是終於能喘口氣。
她獨自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手機通訊錄裡那個新存的名字上。
她不想相親,不想找一個僅僅是家裡人滿意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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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景時微準時踏進了昨天那家咖啡廳。
薄睿誠已經到了。
與昨日不同,他今天沒有穿那身墨黑西裝,而是換上了一套質感柔軟的休閒服,整個人靠在窗邊的椅背上,午後的陽光為他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他的氣質似乎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昨日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冷冽而矜貴,今日卻收斂了鋒芒,眉宇間透出些許不易察覺的柔和。
“景小姐考慮好了?”
他抬眸看來,聲音低沉平穩,那雙眼睛依然深邃,而優雅舒展的姿態,讓那張過分英俊的臉更加令人無法忽視。
景時微微微一怔,隨即揚起一抹淺淡卻堅定的笑容,“我可以答應,但我有一個要求。”
薄睿誠從容抬手,“請講。”
“不干涉我的生活,也不干涉我做的任何決定,”她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薄睿誠略作停頓,聲音沉穩,“景小姐是獨立的個體,我尊重你的自主性,不會將我的意志強加於你,這一點請你放心。”
聽到這句話,她心裡觸動了一下,隨後她輕輕“嗯”了一聲,“我沒有別的要求了。”
薄睿誠微微頷首,隨即取出那天的那份《結婚協議書》,輕輕推到景時微面前。
景時微遲疑一瞬,伸手翻開。
協議共三頁。
她快速瀏覽下來,核心內容可以總結為:人前她需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維持體面;人後兩人相敬如賓,互不打擾對方的生活。
財產條款也寫得清晰分明,他家族公司的股份與她毫無關聯,即便離婚,她也分不走他一分家產,但同時,協議也明確他會每月給予她經濟上的支援。
景時微逐行看完,心底反而鬆了口氣。
“我能接受,”她抬起眼,語氣平靜而肯定。
薄睿誠注視著她“嗯”了一聲。
隨之話鋒一轉,“你家裡人知道這件事嗎?”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按照禮節,我應當正式拜訪你的家人。”
景時微臉色頓時一僵,遲疑片刻後低聲道,“我們……先領證吧,等領完證,我再帶你見他們。”
薄睿誠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蹙一下,隨即舒展,應道,“好。”
由於週日民政局不上班,兩人便約定在週一上午八點半民政局見,隨後,沒有多餘的寒暄,各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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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飯時,面對父母,景時微心裡有些發虛。
母親沈歲一邊夾菜,一邊像往常那樣問道,“你明天只有上午有課吧?”
景時微低頭“嗯”了一聲。
沈歲接著說,“你舅舅給你介紹了個物件,明天下午抽空去見見。”
景時微動作一頓,聲音不大卻堅定,“我下午有事。”
沈歲臉上掠過一絲不悅,“甚麼事連一點時間都抽不出來?”
“改天不行嗎?”景時微沒有正面回答。
沈歲蹙眉打量了她幾秒,終究沒再堅持,“行吧。”
這兩天她隱約感覺到女兒有些不對勁,像是哪裡變了,卻又說不上來。
只有景時微自己知道,她正在悄悄策劃一場“出逃”。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期待明天與薄睿誠領證,那張薄薄的紙,將成為她掙脫這個家的第一把鑰匙。
她甚至能想象出,當她把結婚證放在父母面前時,他們會是何等震怒。
但那未知的風暴,此刻卻更像一種自由的預告。
作者有話說:
開新文了,喜歡的寶們留個爪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