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三隊辦公室裡比平時安靜很多。
今天是週末,局裡沒有工作日那種來來往往的腳步聲。
可幾個人都沒真正閒下來。
南州到江城沿線幾個縣區,昨晚發出去的協查還在等反饋。
幾個人都在等電話。
他們寧願希望沿線沒有任何案子能對上。
因為一旦有地方回電說對得上,就意味著趙誠身上可能還揹著另一條無辜的人命。
辦公室裡的鐘走到十一點半,又走過十二點。
十二點多,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電話鈴剛響,幾個人的視線同時轉了過去。
陳繼東立馬接起了電話。
電話是嶽川縣公安局打來的。
對方開門見山。
“您好,我這邊是嶽川縣公安局,你們昨晚發過來的協查,我們這邊可能有一個案子能對上。”
陳繼東立刻坐直了,“甚麼案子?”
“鄉鎮司機被殺案。”
陳繼東按下擴音,示意所有人過來聽,“你詳細說。”
嶽川縣那邊的刑警姓沈,說話很快。
“死者叫徐廣明,四十六歲,嶽川縣下面鄉鎮的,平時開一輛白色麵包車跑零活。有時候拉貨,有時候帶人,工作不是特別固定。”
“8月10號晚上,他接了一個活,跟家裡說出去一趟,晚點回來。之後手機關機,人也沒回去,家屬是第二天報的警。”
“起初我們按失蹤查,後來在河的下游發現了他的車。”
陳繼東問:“車落水了?”
“對,車頭扎進河邊淤泥裡,半截車身泡在水裡。當時下過雨,水位漲過一陣,現場痕跡被沖掉不少。”
沈警官停了一下。
“徐廣明的屍體是在車裡發現的。”
蔣建明問:“死因是甚麼?”
“初步判斷是機械性窒息,頸部有勒痕。身上還有鈍器傷,不是致命傷,應該是搏鬥時造成的。”
勒痕。
又是勒痕。
陳繼東繼續問:“你們前期從哪個方向查的?”
沈警官說:“當時鎖定不了陌生乘客,我們只能先從熟人關係查起。”
“徐廣明平時脾氣還行,沒跟人結過大仇。家屬、鄰居、牌友都沒有明顯作案動機。”
“鎮上有幾個和他有過口角的,也都核過時間,不具備作案條件。”
陳繼東問:“有沒有搶劫跡象?”
“有。”
沈警官說道,“發現車的時候,車裡已經沒有甚麼值錢的財物了。”
“但徐廣明本來就會接黑車單,可能都是路邊隨手一招手就上車,乘客不好固定。”
“而且那段路是鄉下土路,幾乎沒甚麼監控,雨又把現場衝得亂,我們沒能鎖定陌生乘客。”
陳繼東問:“所以這個案子現在就一直停滯?”
“對。”
沈警官說:“熟人摸排了一圈沒結果,陌生乘客又確定不了身份,所以案子一直卡著。”
陳繼東繼續追問:“死亡時間是甚麼時候?”
“家屬是8月11號報的警。後續法醫屍檢之後,推測死亡時間在8月10號晚上到11號之間,但是因為當時天氣和環境的因素,沒有辦法給出特別準確的死亡時間。”
時間這個沈警官記得很清楚,不需要翻看案卷他都能說出來,因為他們縣城裡很少出現這麼惡性的案件,所以想記不住都難。
聽見8月10號晚上這個時間,三隊辦公室的人互相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
周建國8月6日遇害,8月10號趙誠剛好是在逃亡的路上。
劉航元已經開啟電腦,把嶽川縣的位置和南州到江城的路線調了出來。
“如果趙誠不走高速,從南州北邊繞出來,經過嶽川再往江城方向走,確實說得通。”
陳繼東問:“你們那邊現場有沒有提取到外來痕跡?”
沈警官說:“有。”
辦公室裡幾個人都抬起頭。
沈警官翻了一頁材料,“我們當時在車裡找到一根尼龍捆紮帶,初步判斷可能是作案工具。上面提取到過一枚殘缺指紋,但紋線不完整,還有水泡和泥汙干擾,系統裡一直沒有比中。”
沈警官解釋道:“原始提取圖、增強處理圖我們都進庫檢索過,但有效特徵點太少。”
“自動檢索出來的候選不穩定,不能直接認定同一。”
這正好碰到劉航元熟悉的領域。
他雖然不是出具鑑定文書的痕檢員,但這些年做影象處理和資料比對,指紋增強圖也看過不少。
劉航元給周圍幾人解釋道:“大庫檢索要靠系統從海量樣本里找候選,殘缺指紋一旦有效特徵點不夠,候選就會不準確,也就很難比對成功。”
“但一對一比對不一樣,可以盯著同一區域的紋線流向、端點、分叉點、相鄰脊線數和特徵點相對位置逐項核對,難度會小很多。”
這話說得專業,但意思並不難懂。
有了趙誠這個明確物件,嶽川那邊就不用再在大庫裡盲找了。
沈警官說道,“所以我想請你們把趙誠的十指指紋樣本傳過來。我們這邊讓技術員先做特徵點比對,如果能對應上,這個案子就有突破口了。”
陳繼東一口答應下來,“沒問題!”
陳繼東轉頭對劉航元說:“航元,把樣本按程式發給嶽川,同時把傳輸記錄留好。”
劉航元應了一聲,立刻轉身去電腦前操作。
陳繼東又對電話那頭說:“沈隊,麻煩您把案卷電子版也先發過來,尤其是作案工具照片、指紋提取記錄、增強圖和屍檢結論。”
沈警官那邊立刻答應了下來,“好,我馬上發。”
縣城裡壓著一個命案遲遲沒破,死者家屬隔三差五就要來問。
附近跑車的人也都人心不穩,沈隊這段時間的壓力相當大,巴不得能早點破案。
電話結束通話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陳繼東安排道,“先別急著下結論。現在只是提出一種可能,但具體怎麼樣,還需要證據。”
蔣建明點點頭,“對。我們還是先等等嶽川這邊的比對結果。”
嶽川縣那邊很快就把案件材料發了過來。
劉航元很快把其中的照片投到電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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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是死者徐廣明的證件照。
照片裡的男人四十多歲,臉微微發圓,眉毛比較濃,嘴角有一點向下,看起來是很普通的中年人。
第二張是白色麵包車。
車身沾滿河泥,車頭陷在淤泥裡,駕駛座門邊還有被水泡過的痕跡。
第三張是河邊現場。
雜草、蘆葦、泥水,還有被警戒線圍起來的一小片斜坡。
第四張是那根尼龍捆紮帶。
藍色,邊緣有明顯拉扯變形,被單獨裝在物證袋裡。
後面還有一張指紋增強圖。
紋線只剩半枚,邊緣糊得厲害,難怪嶽川那邊之前一直沒有比中。
劉航元把趙誠的十指指紋樣本傳過去以後,又把傳輸記錄和接收回執儲存下來。
剛剛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顧晏廷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忽然把趙誠右手拇指的樣本單獨調了出來,“陳隊,等著也是等著,要不我也同步做個比對吧。”
陳繼東點點頭。
顧晏廷很快把兩張圖並排放在螢幕上。
他先把捆紮帶上的殘缺指紋做了灰度拉伸和區域性銳化,又把泥汙干擾最重的邊緣區域圈掉,只保留紋線相對清楚的那一小塊。
自動標註跑出來的結果並不好,幾個分叉點明顯被汙漬帶偏了。
顧晏廷索性關掉自動標註,改成手工校點。
端點、分叉點、短線,劉航元在能確定的地方逐一落標。
再把趙誠右拇指樣本旋轉到相近角度,按核心區附近的紋線流向一點點對過去。
辦公室裡幾個人都沒說話。
他們能看到顧晏廷的神情越來越專注,也想盡量給他一個安靜的環境。
二十多分鐘後,顧晏廷停下滑鼠。
“陳隊,初步比對結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