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建明沒有再順著趙誠的懺悔往下問。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能和現場、物證、監控一一對應的細節補完整。
他翻過一頁筆錄,繼續問了幾個關鍵問題。
比如,電線從哪裡拿的,勒住周建國時站在甚麼位置,周建國倒下以後有沒有再動,趙誠離開前動過哪些東西,手機和手錶當時又分別放在了甚麼地方。
趙誠說得斷斷續續,卻基本能和南州警方掌握的現場情況對上。
一項一項補完,筆錄也越來越厚。
等最後讓趙誠核對簽字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趙誠拿筆的時候,手還在抖,把名字寫得歪歪斜斜。
蔣建明把筆錄收好,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誠,你今天說的這些,我們會繼續核實。”
趙誠低著頭,沒有回答。
他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只剩下胸口還在起伏。
等人被帶出去後,幾個人也從審訊室出來。
走廊裡的燈光比審訊室亮一些。
蔣建明站在門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臉上全是疲憊,這一天折騰下來,誰都不好受。
不過周建國案追了這麼久,總算要走到了終點了。
蔣建明轉過身,走到時菱面前。
他很鄭重地說:“時顧問,今天真的謝謝你。”
時菱抬頭,“蔣隊太客氣了,主要還是你們證據做得紮實。”
蔣建明搖了搖頭,“證據是一回事,但嫌疑人願不願意開口,又是另一回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審訊室的方向。
“剛才他其實還在硬扛。手錶、菸頭、監控都擺在面前了,他知道自己應該是跑不掉了,可要讓他把殺人的過程說出來,還是差一口氣。”
“就是你說的那幾句話,說的非常關鍵。”
蔣建明說得很認真,“三十六計,攻心為上。我們審了這麼多年人,有時候真正讓人認罪的不是最硬的證據,而是他自己心裡最不敢碰的地方。”
時菱笑了笑,“他本來就快撐不住了。”
陳繼東從觀察室那邊走進來,知道時菱多半是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擺擺手道:“行了,咱們都自己人,都別互相客氣了。這案子能到這一步,都是共同努力的結果。”
他看向蔣建明,“蔣隊,後續移交和補充材料,有甚麼需要的,我們這邊全力配合。”
蔣建明用力握住他的手,“陳隊,這次真是多虧你們了!以後有甚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儘管開口!”
“都是兄弟單位,應該的,應該的。”
兩邊的人從審訊區往辦公室走。
緊繃了一整天的氣氛,終於在這一刻鬆下來一些。
南州來的偵查員低頭翻著筆錄,反覆確認幾處關鍵供述,臉上的疲憊遮不住眼底的振奮。
張海濤從飲水機旁接了幾杯溫水過來,遞給南州的人:“辛苦啊兄弟。”
蔣建明接過水,喝了一口,才像是終於把喉嚨裡那股乾澀壓下去。
周建國案壓在他們身上太久了。
現在嫌疑人抓到了,身份核實了,供述也能和現有證據對上。
這個案子,終於有了能向受害者家屬交代的結果。
陳繼東看著桌上攤開的材料,也緩了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手機,先給王局打了電話。
昨天晚上剛確認趙誠身份的時候,他就給領導報告了。
現在有了結果之後,也該再彙報下進展了。
電話接通時,他語氣比平時鬆快了一些。
“王局,趙誠這邊已經開口了。周建國案的關鍵過程都交代了,和南州掌握的證據能夠對應上。”
電話那頭的王局明顯也鬆了一口氣。
“好,好啊!”
“這個案子辦得漂亮。一個外地通緝犯藏在咱們轄區,沒有人員傷亡地就抓住了,還把南州那邊的命案往前推了一大步,不容易啊!”
王局這一天其實也一直懸著心。
命案在逃人員藏進江城老小區,萬一出了甚麼問題,那肯定就不是小事。
現在人抓住了,身份核實了,連南州那邊最關鍵的供述也拿到了。
壓在他心口的那塊石頭,終於鬆開了一點。
陳繼東笑了一下,“也是南州同志前期基礎打得好。”
“該是誰的功勞就是誰的功勞。”
王局說道,“你們三隊、轄區派出所,還有時菱那邊,都要記上。後面材料整理好,給我報一份。”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後,陳繼東又給鄭局報告了一遍。
鄭局聽完,先問人員有沒有受傷,又問趙桂蘭那邊情況是否穩定。
確認沒有問題後,他才說道,“當時在菜市場門口實施抓捕,造成了不小社會影響。老舊小區藏著外地命案在逃人員,要不是發現得早,誰也不知道還會出甚麼事。”
“後續如果涉及對外通報,措辭一定要謹慎。既要回應公眾關切,也不能影響案件後續程式。”
鄭局說完案子,又強調道:“還有時菱那邊,你們三隊一定要保護好啊。”
陳繼東明白他的意思。
通緝犯落網,南州命案有了突破,這些當然值得高興。
可對時菱來說,曝光度越高,風險也越高。
陳繼東應下,“我會盯著。”
電話打完,辦公室裡已經在進行收尾工作。
南州來的兩名偵查員已經開始整理材料。
劉航元拿著剛列印出來的交接清單進來,順手把證物編號又核了一遍。
張海濤靠在門邊,揉了揉發酸的肩膀,“這下算是能結了吧?”
劉航元把最後一份清單放到桌上,也跟著鬆了口氣,“趙誠自己都認了,南州那邊最難的一關算是過去了。”
陳繼東沒有反駁,“這兩天大家辛苦了,後面就是按程式走了,補齊材料,複核供述,做好移交。”
又過了半個小時,南州那邊提出還想再進去補充詢問幾個逃亡細節。
為了讓案子更圓滿,他們想把趙誠從南州離開後的路線、乘坐交通工具、藏匿地點以及趙桂蘭接應的過程再問清楚。
時菱本來已經準備離開,聽見要補充詢問,她的腳步又停下了。
顧晏廷注意到她的動作,“想進去聽?”
想到這人就在林韻樓上住了這麼久,時菱還是想把這個事情完整跟完。
時菱點點頭,“如果不影響程式的話。”
蔣建明立刻說:“當然不影響。”
幾個人重新進了審訊室。
趙誠被帶回來時,眼睛紅腫,整個人比剛才更蔫了。
他以為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進門時甚至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緊張,只是麻木地坐回椅子上。
蔣建明翻開新的記錄頁,“趙誠,現在補充問一下你離開南州之後的情況。”
趙誠點頭,一副你問甚麼我就說甚麼的樣子。
“你從南州出來後,先去了哪裡?”
“我當時特別害怕,東躲西藏的,輾轉了十幾天才來到江城。”
“你是怎麼去的?”
趙誠停了一下,“我不敢坐公共交通,只能坐黑車。”
也就在這時,趙誠心裡閃過一道極亂的聲音。
【司機大哥,沒問你啊,你別出來添亂了。】
時菱的眼神猛地一變。
司機大哥?
她抬頭看向趙誠。
趙誠還低著頭,表面上仍舊是一副疲憊又配合的樣子。
可他的手指卻在桌下無聲地蜷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