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局長回江城那天,省城剛下過一場雨。
高速路兩側的樹葉被雨洗得發亮,車輪壓過潮溼的路面,發出一陣很輕的沙沙聲。
鄭局長靠在後座,膝上攤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通報,紙張還帶著一點印表機餘溫,墨跡很新。
他原本只是隨手翻一翻。
這趟省裡培訓拖了兩個多月,期間江城大案小案的簡報他都看過,但到底隔著一層,很多細節不可能像人在局裡時那樣盯得那麼緊。
他想著,回去以後先把最近幾起案子的材料重新捋一遍,再找王局和幾個支隊長開個小會。
可他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忽然停住了。
同車的省廳刑偵總隊老宋正低頭回訊息,餘光瞥見他動作頓住,笑了一聲,“看見了?”
鄭局長沒接話,只是目光繼續盯著上面久久沒有挪開。
上面是最近一期全省刑偵質效通報。
正式名字寫得很規矩,可下面的人私底下都愛叫它戰力榜。
命案偵破、積案攻堅、追逃、跨區協作、群眾反饋,十幾項指標壓下來,最後排出一個誰也不好意思不看的名次。
鄭局長以前並不喜歡這個叫法。
聽著像遊戲。
可他心裡也清楚,這張榜單背後壓著的不是熱鬧,而是一條條案子,一個個家庭,還有市局上下所有人熬出來的硬成績。
江城,第二。
鄭局長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才抬起頭,“哪個江城?”
老宋被他這句問笑了,“還能有哪個江城?你們江城。”
鄭局長眉頭沒松。
他不是不盼江城好。
正因為他太清楚江城的底子,才更覺得這一行字扎眼。
江城經濟發達,人口流動大,高校多,企業多,商圈密,城中村和新城區又混在一起。表面上看是繁華,落到刑偵口,就是案子多、情況雜、人難找、關係線難梳理。
同樣一個案子,放到人口穩定的小城市裡,走訪半條街可能就問出頭緒;放到江城,嫌疑人前腳進地鐵,後腳就可能混進幾十萬流動人口裡。
江城市局的隊伍不弱。
可因為基數太大、難案太多,之前在這種綜合排名上一直吃虧,最高的時候也就卡在第一梯隊邊緣,更多時候是中上游。
鄭局長走之前,還專門為這件事發過一次火。
不是因為大家不幹活。
而是很多案子明明都在推進,卻總差一口氣,卡在最後那個能把人按死的關鍵點上。
現在他不過在省裡待了兩個多月,江城竟然衝到了第二?
老宋見他不說話,索性把手機也放下了,“我一開始也以為統計口徑改了,還專門問了一嘴。沒改,實打實算出來的。”
鄭局長把通報往後翻。
第二頁後面附了各地市近期重點案例。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大學生失蹤案快速偵破。
暴雨密室富豪案完成關鍵突破。
商場兒童拐賣案順藤摸瓜,救回被拐兒童,並牽出舊線。
重點高中墜樓案由自殺表象轉入刑案偵破,相關責任人已被依法控制。
清河縣青石村命案,市局支援後兩日內鎖定真兇,完成關鍵證據閉環。
這些案名,他都在簡報裡見過或者是聽王局跟他說過。
單獨看,每一件都不算輕。
可現在被放在同一份通報裡,連成一串,份量就一下變得不一樣了。
鄭局長看著看著,手指在其中辦案人員名字上點了點。
除了三隊原本的人以外,出現最多的就是時菱。三隊的人他知道,有能力、有鬥志,但是也達不到這麼出眾的水平,不然他們江城的排名早就爬上去了。
所以,這次排名的變化真的是因為時菱?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前些天王局在電話裡提過。
當時王局的語氣就很不一般。
鄭局長記得很清楚,王局那個人平時嘴硬,護短歸護短,可真要他把一個年輕人誇成那樣,並不容易。
那次電話裡,王局說江城來了個很頂事的小同志,叫時菱。
鄭局長當時確實記住了。
但也只是記住。
他在刑偵口乾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一案成名的年輕人。有些人是真有靈氣,有些人則是剛好撞上了風口。辦案最怕的不是沒有天賦,而是把偶然誤當成能力。
所以鄭局長原本打算,等回去以後見一見人,再看看材料。
不急。
可現在這份戰力榜擺在他面前,像是催他不急也得急了。
老宋看他一直盯著那幾行,笑意慢慢收了一點,“你們江城這陣子確實很猛。尤其這幾個案子,省裡開會時都提了。別的不說,清河縣那個案子,下面壓了十來天,你們市局人一下去,兩天就破了。”
鄭局長抬眼,“清河縣?”
“青石村那個。”
老宋說,“我聽他們說,下面一開始把幾個最像的人都查得差不多了,還是沒破。結果你們市局過去之後,硬是把方向重新掰了一遍,最後按出一個村裡有名的好人。”
鄭局長沒說話。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
前排司機把車開得很穩,導航裡偶爾響一聲提示,反倒顯得後座這點沉默更重。
過了片刻,鄭局長把通報合上,拿起手機。
老宋瞥他一眼,“問王局?”
鄭局長淡淡看他,“對,王局分管刑偵口,他最熟悉情況。”
老宋笑了,“你問吧。我也挺想知道,你們江城這是突然吃了甚麼藥。”
鄭局長撥出電話時,王局正坐在辦公室裡看同一份通報。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他看那張排名看了好一會兒,臉上是明晃晃的高興。
刑偵戰力榜第二。
這個名次,他以前不是沒想過。
可想歸想,真正看見江城兩個字掛在第二的位置上,那感覺還是不一樣。
像是這麼長時間以來,每一個熬夜的案子、每一次被家屬堵在走廊裡的追問、每一場開到凌晨的案情會,都終於在這一張紙上有了一個能被別人看見的結果。
當然,王局心裡也清楚。
這份成績不是憑空掉下來的。
陳繼東他們這一陣子是真拼,二隊、三隊、技術科、法醫室,全都跟著連軸轉。
可如果要說最近這些案子裡最特殊、最關鍵的變數是誰,王局心裡有數。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一跳出來,王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更壓不住了。
鄭局長。
他把電話接起來,聲音還算穩,“鄭局,您這是快回來了?”
電話那頭,鄭局長沒有跟他繞彎子,“王局,我快回去了,最近一期的通報你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