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桌上的卷宗攤開著,現場照片、死者關係表、走訪記錄和排查時間線鋪了半張桌子。
王局沒有立刻開口,只低頭把最上面幾張材料迅速過了一遍,隨後抬眼看向清河縣刑警大隊長。
“把你們這幾天已經做過的,按結果說一遍。”
那大隊長顯然也是個實幹的人,聽見這話,反倒像鬆了口氣。
他最怕的不是被問,而是上來就被質問“為甚麼還沒破”。
現在王局這句,等於是先承認了他們這十天沒有磨洋工。
“好。”
“我們先查的是周大河。”
“他是死者前未婚夫,兩個人退婚沒多久,村裡都知道鬧得很難看。案發當晚,死者出事前四十分鐘內,他和死者有過正面接觸,手背上還有抓痕。”
他說到這裡,把其中一份筆錄往前推了推。
“所以案發後第一時間,我們就把他帶回來審問過。”
“他前面態度很堅決,說自己當晚根本沒見過死者。可後面我們順著手機基站和村口便利店那段殘缺監控往回補,確認他撒謊了。”
趙剛插了一句:“為甚麼撒謊?”
“怕丟人。”那大隊長苦笑了一下,“後來才擠出來,案發那晚他確實攔過死者,想求複合,死者沒理他,兩人在村口吵了幾句。抓痕也是那時候留下的。”
“但再往後,時間線對不上了。”
“便利店老闆能證明他後面去了西頭麻將館,館裡的三個人、牌局時間,還有中間他接電話出去抽菸的空檔,我們全核過,夠不上作案時間。”
說到這裡,會議室裡幾個人都沒出聲。
周大河這種人,確實太像兇手了。有矛盾,有接觸,還撒謊。結果查到底,卻偏偏差了那最後一步。
顧晏廷低頭掃了一眼那條被標紅的時間線,眉頭微微皺了皺。
那大隊長沒停,繼續往下說,“第二個重點查的是馬三狗。”
“這人是村裡出名的混子,偷雞摸狗、調戲女人,甚麼爛事都沾一點。案發那晚,有村民說看見他騎摩托從村後地頭過,褲腿上還全是泥。”
“我們把人帶回來,查過摩托、查過鞋底、也查過他那天晚上的路線。他一開始甚麼都不認,後面壓狠了,才承認自己確實去過現場。”
劉航元眼睛一抬:“去過現場?”
“對。”大隊長點了點頭,“但他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他不是殺人,是偷東西。”
這話一落,會議室裡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變。
那名年輕女警抿了下唇,把一張物證照片遞了過去。
“死者隨身帶的現金少了一截,手機卡也被拔過。馬三狗後來承認,他見著屍體先嚇了一跳,緩過來後又起了賊心,拿了錢,還把手機卡扔進了溝邊。”
“他不敢說實話,是怕自己被直接當成殺人犯。”
趙剛皺著眉,低低罵了一句:“髒是挺髒。”
時菱坐在稍後一點的位置,指尖輕輕搭在筆記本邊緣,沒有說話。
一個前未婚夫。
一個村裡出了名的爛人。
這兩個放在任何鄉下命案裡,幾乎都是最先會被盯上的人。
可偏偏都被查透了。
王局這時開了口,“繼續。”
清河縣副隊長立刻接上,“我們第三個懷疑的是,王寶成。”
“村裡的養殖戶,平時就在村後那一片包地。案發那晚,他也去過地頭,而且死者鞋底和褲腳帶回來的泥樣,跟他平時常走的那片路有部分重合。”
“再加上後面有村民提到,案發前兩天死者跟他在路邊吵過兩句,所以我們把他也帶回去審訊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頓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覺得這條線本來是很有希望的。
“結果還是不對。王寶成確實藏著事,但他藏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在偷偷處理養殖廢料,怕被查,所以前期一直不肯把自己那晚的完整路線說乾淨。”
江明皺眉問:“也就是說,他心虛,但心虛點不在命案本身?”
“對。”那副隊長點頭,“我們後面把他車、鞋、衣服,還有養殖點那邊都重新過了一遍。能證明他在撒謊,卻也只能證明他怕自己那攤違規的事暴出來。”
三個最像的人。
一個一個查過去,最後居然一個都不成立。
趙剛抱著手臂,眉頭擰得很緊。
“所以你們現在的問題,是已經把嫌疑人全都排除得差不多了。”
“對。”清河縣大隊長終於把那句一直壓在心口的話說了出來,“這就是我們現在最難的地方。按照社會關係,已經把有可能的人全部排除了,但是又找不到新的嫌疑人。如果兇手是隨機作案,那範圍也太大了根本無從查起。”
顧晏廷抬眼看向桌上的現場示意圖,問道,“監控呢?你們現在手裡到底有多少監控?”
清河縣那名年輕女警立刻翻出一頁路線圖,往前推了推。
“村口主路原本有兩個探頭,一個壞了,另一個拍不到村後那條岔路。”
“村裡家裝攝像頭倒是有幾個,但要麼角度歪,要麼夜裡燈太暗,真正能用的只有村委門口一段和便利店門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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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出事那條溝,周邊完全是監控盲區。”
她說著,聲音也低了些。
“再加上案發那晚下過一陣雨,地頭本來就都是鬆土,腳印、車轍印、拖痕,後面全糊了。”
江明低頭翻了兩張現場照片,臉色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難怪你們現場沒甚麼發現。”
“不光是現場。”清河縣大隊長苦笑,“村裡還是熟人社會。你問東頭,東頭說西頭有問題;你問西頭,西頭又說那晚根本沒出去。很多人不是完全不配合,是每個人都知道一點點,偏偏每個人嘴裡的那一點點都不一樣。真的假的攪在一塊兒,越聽越亂。”
“到後面連我們自己的人都開始懷疑,是不是哪個細節一開始就走偏了。”
會議室裡又靜了下來。
沒有監控。
雨夜毀痕。
又是鄉下農村。
再加上三個明面上最有可能的人都已經被排得差不多了。
這案子,幾乎是把基層刑警最頭疼的幾件事,一次性全佔了。
彙報也差不多到了尾聲,王局也要開始給大家打打氣了。他合上手裡的材料,抬眼掃了會議室一圈,“你們這十天,不算白查。”
清河縣那三個人都下意識抬了頭。
“至少你們把最該先查的三條線都跑了一遍,也把這案子的難點真正摸出來了。”
他說完,看向陳繼東,“繼東,這個案子就交給你們三隊了,你有甚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