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睿原本還在盯監控。
螢幕上是城東另一家商場地下車庫的出入口畫面,車輛一輛接一輛地進,又一輛接一輛地出,燈光打在擋風玻璃上,晃成一片模糊的反光。像這種排查最熬人,看得久了,連眼睛都會生疼。
可這就是刑警最常乾的活。
把一切看上去沒用的東西一格一格往下篩,一秒一秒地磨,直到從裡面磨出一條真正能咬住的線。
剛才和趙剛那番話過後,沈睿的情緒其實已經壓回去了。
不服歸不服,震驚歸震驚,案子還是得繼續辦。尤其是這種跨省兒童拐賣的案子,牽扯著許多個家庭。
他盯著螢幕,心裡甚至已經在想,如果今晚一直沒有線,那明天就得把排查範圍再往外擴一圈,甚至把周邊幾個老舊居民區和短租公寓一起帶進去。
就在這時,耳機裡突然炸進來一句很急的聲音,“二隊準備往新茂方向補,三隊那邊有線索了。”
沈睿一下子頓住,下意識抬起頭:“甚麼?”
趙剛語速飛快:“三隊時菱在新茂商場撞上可疑人了,商場內前端和B2接應都露頭了。陳隊那邊已經在收第一波,你們靠近的人立刻往那邊壓,準備順後線。”
那一瞬間,沈睿整個人都像是被誰當胸砸了一下。
他這邊還在一格一格排監控、排車、排人,另一頭竟然已經有確切的線索了?
而且,又是時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
怎麼又是她。
理智讓他沒有時間多去想,他猛地站起身,帶著旁邊幾個二隊刑警,“我們去新茂商場附近。”
下樓、上車、重新切回現場節奏,整個過程快得像一口氣提到底。沈睿坐進副駕的時候,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可手已經先一步把對講和耳機都重新調回通訊頻道。
“現在是甚麼情況?”他一上來就問。
耳機那頭是趙剛:“商場B2這邊第一波已經控住,孩子保下來了。東門那條線沒斷,劉航元在跟。現在懷疑那女人要去的不是普通落腳點,很可能直接往中轉窩點去。你帶人往北城老紡織廠片區壓,那邊是她剛剛下車後最後一次露頭的位置。”
沈睿瞳孔一縮。
中轉窩點。
如果真是這樣,那今晚這個案子的量級就不是抓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和一個接應司機那麼簡單了。
“收到。”他立刻回了一句,“我們現在過去。”
車子一路往北拐。
越往那邊走,路燈越舊,路面也越窄。等開進老紡織廠附近那片舊居民區,周圍的樓已經明顯和中心商圈不是一個世界了。牆皮斑駁,樓道狹窄,下面停著一排上了年頭的電動車和三輪車,偶爾還有幾家小飯館沒收攤,油煙味混著夜裡的潮氣,一股腦悶在巷子裡。
劉航元的位置實時共享就停在其中一棟老舊出租樓下。
沈睿下車的時候,劉航元已經從樓道陰影裡退了出來,臉色發白,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和緊張:“人在四樓,進門之後沒再出來。窗簾一直拉著,但屋裡不止一個人。我剛才在樓道口聽見有孩子咳了一聲。”
沈睿心口猛地一沉。
真有孩子。
不是一個。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四層不高,外面看上去實在太普通了,普通得像這城裡任何一棟不起眼的樓房。
如果不是商場那條線,他們今晚多半是發現不了這裡。
“周邊控住了沒有?”沈睿問。
“王局已經讓其他人過來支援了,前後巷口都有人。”劉航元壓低聲音,“樓下兩個出口也都盯著。現在就等一句話。”
沈睿沒再說別的,抬手朝後面比了個手勢。
跟過來的二隊和轄區便衣立刻散開,有人守樓梯口,有人壓後窗,有人順著狹窄樓道往上摸。整棟樓外面安靜得厲害,連樓道里的聲控燈都因為腳步聲一層層亮起來,又一層層滅下去。
四樓門口,沈睿貼在牆邊,先聽了一秒。
裡面很安靜。
安靜得過分。
這種安靜反而比哭鬧更不對勁。
他朝旁邊的人點了下頭。
下一秒,破門錘猛地撞上門鎖。
“砰”的一聲悶響,舊木門當場裂開。
“警察!別動!”
這一嗓子出去,屋裡瞬間炸了。
有人尖叫了一聲,有人下意識就往裡屋跑,還有個女人手裡正拿著甚麼東西,被這一下嚇得直接摔在地上。衝在最前面的便衣半點沒留空檔,撲進去先壓人,再控手,三秒不到就把門廳裡兩個成年人按死在地上。
沈睿一步跨進去,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人,而是散在地上的奶瓶、兒童衣服和幾雙大小不一的小鞋。
再往裡一看,他整個人都定了一瞬。
屋子不大,客廳裡卻放著兩張摺疊小床,旁邊地墊上還窩著幾個孩子。
不止商場裡那個。
還有三個。
四個孩子,最大的不過五六歲,最小的看著還不到三歲。可真正讓人後背發涼的不是人數,而是他們太安靜了。
沒有哭,也沒有鬧。
只有其中一個孩子被破門聲驚得動了動,眼皮卻像是怎麼都睜不開。
沈睿臉色一下沉到極點,幾步衝過去蹲下身,伸手一碰,孩子額頭髮熱,呼吸也不太對。
“藥。”他聲音一下冷得發硬,“他們給孩子喂藥了。”
屋裡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瞬。
下一秒,罵聲幾乎是同時炸開。
“操!”
“這幫畜生!”
“120!快叫120!”
沈睿胸口那點一直壓著的火“騰”地一下竄上來,臉色難看得嚇人,可他動作反而更穩了,先把手邊那個孩子抱起來,又衝門口喊:“法醫、技術都叫上來!水杯、奶瓶、藥瓶,一個都別碰亂了,先拍照固定!”
劉航元已經衝進裡屋,幾秒後在裡面喊了一聲:“沈隊,這邊還有藥盒!還有沒拆封的!”
“封起來!”
一個被按在地上的中年女人還想掙,嘴裡哆哆嗦嗦地說:“我們沒幹甚麼……我們就是幫忙看著……”
沈睿猛地轉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冷,冷得那女人後半句直接卡在了喉嚨裡。
“幫忙看著?”他聲音低下去,反而更瘮人,“給這麼小的孩子喂藥,也叫幫忙看著?”
女人臉一下白透了,嘴唇抖著,再也說不出一句整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