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綠樹成蔭,操場上偶爾傳來學生們打籃球的喧鬧聲。
為了不引起校內的恐慌,陳繼東、小劉和大張都換上了極不起眼的便裝。
三人在輔導員王老師的帶領下,走進了位於行政樓二層的輔導員辦公室。
“陳警官,快請坐。”王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她關上辦公室的門,給三人倒了水,神色間難掩驚訝與忐忑。
剛才陳繼東亮出警官證說要了解學生情況時,著實把她嚇了一跳。
“王老師,別緊張,我們今天過來,就是例行向您瞭解一下你們院大三學生,譚永的平時表現和家庭情況。”陳繼東接過水杯,語氣溫和,不動聲色地切入正題。
聽到是問譚永,王老師明顯鬆了一口氣,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譚永?警察同志,你們是不是弄錯了?這孩子絕對是個老實本分的學生啊。”王老師坐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找出一份貧困生建檔材料遞了過去,語氣裡滿是維護與心疼。
”他性格很內向,平時在班裡就像個透明人,甚至有點自卑,絕對不可能在外面惹事。”
陳繼東接過檔案翻看,小劉則拿著記錄本,一邊看一邊按下了圓珠筆:“王老師,能具體說說他的經濟狀況和日常交際嗎?比如,他平時花銷大不大?有沒有談戀愛?”
“談戀愛?這怎麼可能。”王老師苦笑著連連搖頭。
“警察同志,譚永家裡條件太差了。父母都是偏遠山區小縣城裡的流水線工人,每個月寄給他的生活費,滿打滿算只有五六百塊錢。他平時連食堂的葷菜都捨不得打,一件舊格子襯衫洗得發白了、領口都破邊了還在穿。”
王老師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現在的大學生,週末都喜歡出去看個電影、唱個KTV,但譚永從來不去。他連同學聚餐都不敢去,就怕大家讓他AA制。這樣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孩子,怎麼可能談得起戀愛呢?”
小劉一邊飛快地在記錄本上寫著,一邊抬起頭問道:“那他有沒有可能在校外租房,或者在校外有甚麼隱秘的固定去處?”
“租房就更天方夜譚了。”王老師被小劉的問題問笑了,但笑容裡帶著苦澀。
”江大附近哪怕是個連窗戶都沒有、只能放下一張床的隔斷單間,一個月也要八百一千的。他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哪裡來的錢在寸土寸金的江城租房子?我聽班上同學說,譚永課餘時間還需要去做家教賺錢呢。”
王老師說得十分肯定。
陳繼東不動聲色地喝了口水,沒有說話。
而一直端坐在沙發上的小劉,表面上面沉如水,筆尖還在紙上沙沙作響,但在心底已經有些起疑了。
雖然在大資料平臺上,譚永的網咖軌跡和孫強有重合,甚至有那通詭異的3秒鐘電話,但這小子的背景根本不具備犯罪的客觀條件啊。
一個靠貧困助學金度日的窮學生,每天為了幾十塊錢的飯錢精打細算,他哪來的大筆現金給孫強平賬?
更要命的是,他連個作案地點都沒有。
綁架一個大活人,不是在遊戲裡點一下滑鼠。
那需要極其隱蔽的獨立空間、需要運輸工具的。
他一個常年住在六人寢室、按時打卡的窮學生,能把人藏在哪?難道把王雅摺疊起來塞進男生宿舍的床底下嗎?
沒有資金,沒有場地,這就相當於作案條件直接歸零。
小劉合上記錄本,給陳繼東遞了個極為隱晦的眼神,意思是:陳隊,排查方向可能真的錯了。這小子大機率只是個無意中和孫強產生交集的邊緣人物。
陳繼東讀懂了小劉的眼神,但他沒有表態,只是看了看手錶。
“王老師,感謝您的配合。”陳繼東站起身,語氣依然平靜客氣,“不過辦案有流程,既然有些線索涉及到了他,為了排除嫌疑,還是得麻煩您以核對貧困生材料的名義,把他叫到辦公室來,我們需要帶回警局讓他協助調查。”
“這……好吧。”
王老師雖然心裡一萬個不相信自己的好學生會犯法,但也知道配合警方是義務。
她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譚永的電話。
十幾分鍾後。
走廊裡傳來一陣輕微的、有些拖沓的腳步聲。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敲響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格子襯衫、留著普通平頭的男生走了進來。
他腳上踩著一雙明顯有些脫膠的舊運動鞋,身形消瘦,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
進門後看到辦公室裡除了輔導員,還坐著三個面生的人,他眼神立刻閃躲開來。
“老師,您找我?”譚永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很小。
輔導員站起身,語氣溫和地安撫道:“譚永,這幾位是市公安局的警察同志,有個案子需要向你瞭解一些情況。”
聽到“警察”兩個字,譚永的瞳孔猛地一縮,兩隻手立刻無處安放地絞在了一起,結結巴巴地往後退了半步:“警……警察同志?找我?”
“別緊張,只是有個案子需要你協助配合調查。”大張上前一步,亮了一下證件,“局裡的車就在樓下,跟我們走一趟吧。”
“去、去公安局?!”譚永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慘白,甚至雙腿都有些發軟地往後縮。
“我下午還有專業課要上……我只是個學生,我甚麼都不知道啊。”
他這副快要急哭出來的怯懦模樣,讓旁邊的輔導員都有些於心不忍了:“陳警官,這……”
“王老師放心,只是例行協助調查,問完我們自然就會讓他離開。”陳繼東語氣不容置疑。
陳警官也不算說假話,問完會讓他離開,如果沒問完,那自然不能離開了。
他轉頭看向譚永,目光帶上了一絲威壓,“走吧,配合警方工作是每個公民的義務。”
譚永咬著下唇,像是一隻被逼卻不敢反抗的鵪鶉,最終只能顫抖著點了點頭。
*
三小時後,江城市公安局,三號審訊室。
冰冷慘白的白熾燈光打在審訊椅上。
譚永侷促地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抓著的牛仔褲,整個人有些瑟縮。
審訊桌後,大張負責主審,小劉坐在旁邊,面前開著一臺連線著內網大資料的膝上型電腦,隨時準備核對證詞。
而陳繼東和時菱,則坐在稍靠後的暗處,靜靜地觀察著。
在審問譚永之前,他們特意晾了譚永兩個小時。
一方面是緊急查了一些譚永相關的資料,找尋審訊的突破口,同時也是靠著審訊室的嚴肅給譚永一點緊張感。
“姓名,年齡。”大張翻開卷宗,例行公事地冷聲開場。
“譚、譚永……21歲……”譚永嚥了口唾沫,回答了基本資訊。
大張沒有順著往下問,而是直接從卷宗裡抽出一張高畫質的監控截圖照片,手腕一抖,將照片順著不鏽鋼桌面滑到了譚永面前。
“看看這個人。認識嗎?”大張的目光猶如鷹隼般死死盯著譚永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
譚永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那是孫強在網咖前臺買菸的監控截圖。
譚永的身體微微一僵,手指不安地摳了一下褲縫,隨後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認識……但我們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