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掃興誒。
嬉笑的臉難得正色起來。
但是,既然你真這麼想知道答案的話——
不是哦。
沒有詫異林夕這莫名其妙的詢問,綾羅像是早有預料一般的這麼回答。
未曾嬉笑,與平日大相徑庭的臉顯得有些陌生,陰影中的她注視著林夕在月光照耀下異常醒目的,面無表情的模樣。
那雙比月光更璀璨的,像是星海一樣的眼睛同樣看不出情緒,只有無聲的沉寂代表其主人正陷入了某種思考當中。
——這麼說的話,也太無聊了吧。
然後,綾羅再度嬉笑。
是,也不是。
這才是真正的答案。
全對。
星海般的眼眸,代表的是分辨謊言,甚至連內心思緒都可以看透的術法。
林夕並沒有深入窺探綾羅的內心世界,在最基礎的,分辨謊言的能力反饋下,她得到的答案是——
綾羅沒有說謊。
無論是前一個回答,還是後一個。
為甚麼出現這樣的情況,要不要加大術法的力度,答案是否值得相信,是真的不是,還是……
哎呀,別管這些有的沒的了。
不知何時貼近身前的綾羅伸出手。
來,我帶你看些好看的東西。
她拉起林夕,朝房間外走去。
推開門,外面並不是走廊,而是一片星空。
向下望去,是一座宏偉的,巨大的立方體。
看,那是我們共同留存下來的回憶,獨屬於我們的秘密。
林夕注視著下方無邊無際般的立方體,那是零獄,嚴格來講,不,即便寬鬆的去看,那也不是獨屬於她們的回憶或者秘密。
也並不是甚麼好看的東西。
突然,她腳下一空,綾羅牽著她的手一同向下墜落,直直墜入零獄當中。
景象變換,黃昏,舞臺,地上躺著的,遍佈裂痕的銀髮少女。
看,我救了你。
她們落在一旁,綾羅指指點點,對著地上的少女,對著天上的兩輪太陽。
雙日同輝的天空中,其中一個太陽越來越大的瘋狂膨脹,帶著彷彿要吞沒一切的氣勢,將視線中的一切化作熾熱的白光。
白光散去,映入眼簾的是在家中忙碌的尤夏,林夕的後輩,本應死去,現在卻活蹦亂跳的存在。
也救了她。
手在身前一晃,眼前的景象消失的無影無蹤。
看,看,看……
更多的畫面在四周閃爍,是林夕和綾羅之間相處過的畫面。
我們之間經歷了這麼多,我也幫了你不少忙。
但是呀,但是呢。
四周的畫面越閃越快,快到模糊,快到化作純粹的光影,看不清具體的內容。
你卻能對這些視若無睹。
兩人被這些光影簇擁著,綾羅自顧自說著,林夕一言不發。
多麼冷漠,多麼無情。
這樣的你,卻想要去救其他的人,更多的人,想要成為善人,成為救世主。
你不覺得……
聲音落下,綾羅悄然貼近,有甚麼東西被她無聲無息間遞給林夕。
這很有趣嗎?
她笑得誇張,笑得癲狂,笑得忘乎所以。
林夕低下頭,看見自己手中的東西——那是一柄小刀。
我問你……
她抬起頭,綾羅的表情已經變得楚楚可憐。
我是犯人嗎?
然後,她抓著林夕持刀的手……猛的刺向了自己的身體!
我該被審判嗎?!
四周的一切褪去,月光,陰影,刺目的顯示屏,林夕坐在椅子上,彷彿從未離開。
門緊閉著,房間中只餘一人。
只有綾羅的餘音迴盪。
你呀,真是滿腦子都是自己呢。
良久,椅子旋轉,林夕抬起頭,望向窗外的星空。
是啊。
正是如此,她才刻意去忽略,去遺忘。
但當綾羅出現在她身邊時,她還是忍不住回想了起來。
我想忘了的。
之前,她輕聲自語的,便是這樣一句話。
數不盡的罪犯們,被波及的無辜的人,被擾亂的秩序,儘管一切都在一天內被平息。
她還是無法接受。
如果綾羅沒出現在她眼前,她真的能如願遺忘嗎?
或許依舊不會。
這場質問終會到來。
但綾羅又確實與她相伴了許久,甚至不久前才幫助了她。
混亂,罪犯與無辜者,這些佔據了她的大半思緒,又或許本就對綾羅抱有偏見,以至於這本該最先意識到的問題反而被擠到了最角落。
這甚至不是第一次。
她質問過對方無數次,甚至在起源空間時,她想過與對方同歸於盡。
最後的最後,也是真切做出了想要將其力量封印的舉動。
或許,她確實太過無情了。
窗外的星空無比璀璨,月亮高懸。
如果不是綾羅,又是否是其他人在背後搞鬼,在得到回答之後確實有過這樣的疑問。
這個疑問或許非常重要,又或許並不重要。
但在此刻,紛亂的想法暫時從大腦中消弭,林夕盯著月亮發呆。
尤其是在本身就是被冤枉的情況下,綾羅又會是怎樣的心緒呢?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對方似乎是因為擔心自己才選擇回來,面臨的卻是一聲猶如對待犯人般的質問。
很不好受。
一定,很不好受。
看著天上明滅閃爍的星海,林夕的表情一如往常般平靜,靜的像是死了一樣。
她早就說過的。
綾羅不知道哦在事件發生的第一天,她就這麼回答過的。
她沒有信。
最終,林夕坐在了床上。
她關掉了電腦,盤起雙腿,望著牆面發呆。
她靜靜的,想了許久。
……
噗嗤~
走廊上,綾羅沒忍住,笑出了聲。
有趣,有趣,太有趣了!
光是想想現在林夕可能的心路歷程,她都嗨到不行!
她的表情到位嗎?暗示成功嗎?無需懷疑,她的表演不需要懷疑!
還有這次露面的最初目的,給她偷偷留下的小驚喜……會發現的嗎?會發現的吧?嗯——在那之後,她一定能度過一個相當愉快的夜晚,嘻嘻~
任何人在付出熱情後遭到漠視,都會感到悲傷,失落,或是自心底升出被背叛的苦澀,但是,綾羅沒有那種感覺。
她是犯人,她是罪犯,她習慣了被審判。
她是與林夕有過一段同行,但她不認為那能被視作友誼。
交流,接觸,共事,為同一件事,同一個目標而努力,甚至短暫的站在同樣的立場上,這在普世意義上就足以被稱為同伴。
但這憑甚麼能被稱作同伴?沒錯,她確實與林夕共同對抗過零,也幫助過對方,讓她能在保留零獄的同時拯救那位後輩,但驅使她們這麼做的源動力是不同的。
林夕或許是為了拯救世界,對抗反派,挽救生命……
她是為了報復和好玩。
就這麼簡單。
她們同行過,但她們不是同路人。
即便她真的……不,沒有這種可能,綾羅不會把任何人視作同路人或者夥伴。
所以她會報復,但她不會內耗,永遠不會。
一切都是符合情理的,負面情緒?難以避免,但也只會在心底停留短暫的瞬間。
然後?然後就像流水一樣逝去咯。
為甚麼?
因為——
有些人就是為了追逐快樂而生的嘛。
她哼著歌,隨後忽然停了下來,微笑著,低頭看向身前疲憊坐在地上的身影。
那麼你呢,小太陽?
……啊?
林旭茫然的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