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鸞星動
伍成玉臉色微沉,別過臉去,懶得接她這茬。
魘婆見狀,倒也未再窮追猛打,轉而將目光投向慕言,軟聲道:“不過呢,小慕言若是想問,妾身自是知無不言,無需條件。”
慕言抬眼看她,很是配合地問了一句:“瑤光如今所在,可否勞你告知一二?”
魘婆頓時喜笑顏開,眉眼彎彎:“那是自然,隨妾身來罷。”說著,便轉身引路,經過伍成玉身側時,不忘甩出一句,“瞧瞧,關鍵時刻還不是得妾身出馬。”
伍成玉聞言,眉頭蹙得更緊,卻沒反駁,眸光微閃,轉而將嘴角微微下撇,眼眸中透出幾分明晃晃的委屈,靜靜望著慕言,也不說話。
慕言雖已見過他這招無數次,知他是故意做給她看,可此刻對上他的視線,心下仍是一軟,抬手輕揉他的發以示安慰。
得了這點回應,伍成玉眸中頓時漾開一抹得逞的亮芒,順勢握住她欲收回的手。
魘婆瞥見這一幕,暗暗翻了個不甚優雅的白眼,嗤道:“出息。”她不耐煩催促道,“到底走不走?”
“就走。”慕言應道,想抽回手。
伍成玉手上力道絲毫未松,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將她往自己身前帶,低頭在她唇角、臉頰接連印下好幾個吻,直到魘婆那邊傳來一聲響亮的“嘖”,他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走。”他抬頭看向魘婆時,已恢復了往日的冷硬神色,惹得魘婆又是一個白眼。
魘婆果然熟門熟路,不過盞茶功夫,便引著他們停在一處景緻清幽,靈氣沛然,雲霧繚繞的孤山之巔。幾人剛踏入此地,眼前屏障便自然分開,露出蜿蜒小徑。
瑤光正坐在小徑盡頭一棵勁松下烹茶,案几邊緣放著一枚劍穗。幾人靠近時,她甚至未抬眼,只緩緩將面前三杯茶斟滿,溫聲道:“來了?倒是比我想的要快些。”
慕言與伍成玉上前見禮,魘婆也難得正了神色,隨著他們行禮落座。
瑤光抬眼掃視幾人,視線落在慕言肩頭小狐上:“你們是為墮仙崖之事而來吧。”
“是。”慕言道,“墮仙崖封印已解,玄女尊上殘念不知所蹤。我等心下擔憂……”
她話未說完,肩上的小狐已按捺不住,一躍而下,幾步湊近案上那枚劍穗,輕輕嗅了嗅,喉嚨裡發出細細嗚咽聲。
瑤光看著小狐舉動,輕嘆了口氣,對慕言道:“你們不必擔憂,玄女殘念如今便在此劍穗之中。”
“墮仙崖那封印本就因施術者相繼隕落失衡,此前昊天隕落、禹清源在你消散之後不久自行坐化,封印更是脆弱不堪。”
“如今那身負不凡氣運的小子,誤打誤撞觸動了封印薄弱處,使得封印鬆動。時溯便是在那時恢復了片刻清明,解開自己維繫的那部分封印,讓玄女殘念得以解脫,附著於此劍穗之上,由我帶了回來。”
“原來如此。”伍成玉恍然,看向依偎在劍穗旁的小狐,疑道,“只是這小狐……”
他看向慕言:“當初在無相境相遇便賴上你,甩都甩不掉,如今又對著玄女尊上舊物如此情狀……”他嘴角微抽,“若說它天生與人親近,對尹澤等人也不過尋常,唯獨對你不同。若說它只認你,對玄女尊上舊物的親近依賴也難以解答。這狐貍……究竟是個甚麼路數?”
瑤光微微一笑:“這小狐乃玄女早年遊歷時點撥的星狐一族後裔,血脈中與玄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對其氣息自是本能親近。至於為何親近她……”她看向慕言,“星狐一族生來與星辰本源相連,她身負月汐血脈,掌月華之力。星月同輝,共耀天河,本源之力本就相近,親近她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伍成玉聽罷,眸中疑惑頓消,瞭然頷首,不再多言。
慕言視線從小狐身上移開,問出另一件事:“尊上昔日曾言,復活玄女尊上的時機未到,如今其殘念既已脫困,是否意味著時機已近?”
“不錯。”瑤光頷首,“只是玄女神魂受損太重,若想重塑神軀,徹底甦醒,仍需借它本源之力,助其穩固神魂,重煥生機。”她看向小狐,溫聲道,“小傢伙,你可願在此暫留一段時日?”
小狐聞言,抬頭看看瑤光,又看看慕言,最後視線落回劍穗上,輕輕嗚咽一聲,轉身走到慕言身邊,仰頭望著她,眼中滿是不捨。
慕言抬手輕撫它頭頂:“只是暫留,待此間事了,我便來接你。如何?”
小狐定定看著她,似在確認她話中真假。片刻,用腦袋眷戀地蹭了蹭她掌心,喉嚨裡發出低低咕嚕聲,這才轉身坐回劍穗旁,尾巴圈住身體。
瑤光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對慕言道:“你無需分心,待此事畢,我自會將它送回你身邊。”
慕言起身執禮道:“那便有勞尊上費心了。”
*
從瑤光處告辭,一行人折返途中接到丹砂君的傳訊,言九雲天近日有些牽連古仙的案件,尋常仙官處理起來棘手,想請他們過去掌掌眼,理個章程。
魘婆一聽是九雲天,立即癟了癟嘴,興致缺缺:“那地方規矩多,沒意思,妾身才不去受那份拘束。小慕言,你們自去忙,妾身改日再來尋你喝茶。”說罷,也不等回應,身形一晃便不見蹤跡。
慕言與伍成玉便轉道去了九雲天。
踏入南天門,一路行至凌霄殿附近,往來仙官見到他們,無論識與不識,只要看到慕言那標誌性的銀髮金眸,皆會停下腳步,恭敬行禮,口稱“仙君”。
慕言如今雖無實職,但當年種種事蹟早已傳遍六界,德望之隆,尋常之人難以比肩,尋常仙神見她,尊稱一聲“仙君”乃是常例。
丹砂君所言之事雖繁瑣,多是些理清坐化古仙留下的隱患及洞方天地開啟條件,但慕言與伍成玉兩人合作,不過半日功夫便將一團亂麻理了七八分,餘下些執行細務自有相關仙官接手。
事情了結,二人辭別丹砂君出來,正待離開。雲夙不知從何處得了訊息,倚在殿外廊處上笑問:“忙完了?難得來一趟,不去我那兒坐坐?”
兩人對視一眼,知他多半又有些甚麼閒話要說,便隨他回了司命仙府。
府內依舊是一片凌亂,玉簡堆得到處都是。
雲夙斟了茶,也不講究,自己先呷了一口,滿足地喟嘆一聲。
“還是你們清閒,我這陣子可被唸叨得不輕。”
伍成玉端起茶抿了一口:“誰還能唸叨到你司命星君頭上?”
“還能有誰?”雲夙懶洋洋道,“喻山前帝君吶,老人家隔三差五便來尋我喝酒,唉聲嘆氣。”
伍成玉挑眉:“他又催尹澤的婚事了?”
雲夙搖頭嘆氣:“何止是催呀,簡直是愁白了頭。說他那兒子修為威望是越來越高,喻山治理得井井有條,怎麼身邊就冷清了幾萬載,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非纏著我給他算算尹澤的紅鸞星到底是動還是不動。”
伍成玉聞言,心下有些好笑。
此前尹澤婚事喻山前帝君後來雖不再過問,可如今他又寡了萬餘載,老人家終究是坐不住。這件事他們倒是都有所耳聞,平常墨離也會拿尹澤開玩笑,只是沒想到老人家都愁成這副模樣了。
雲夙扶了下琉璃鏡,悠悠道:“我被他纏得沒法,就看了看。尹澤那紅鸞星嘛……嘖,萬把年前倒是動過那麼一回,可惜星輝未盛便漸漸隱了,往後再看嘛……”他攤了攤手,“至少在我能推算的範圍內是沒甚麼大動靜了,孤星照命,清貴得很。”
伍成玉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沒接話,眼角餘光下意識瞥嚮慕言。
他對於尹澤的心思早在許多細微處察覺,只是往事已矣,慕言心意分明,他便從未點破。雲夙這話分明是說給慕言聽的。
只見慕言沉吟片刻,很是認真說了一句:“緣分之事本就難測,順其自然便好。”
雲夙嘿嘿一笑,也不深究,轉而閒談起近日六界趣聞,話說到一半,忽地想起甚麼,語氣隨意道:“說起來,近幾百年下界飛昇上來的幾個小仙倒是有趣。”他掰著手指,“一共……四位。”
“一個瞧著穩重端方,像個掌事的老師傅。另外三個,一個穩重踏實,是個扛事的。一個溫柔心細,於醫理上極有天賦。一個活潑得很,交友廣闊,聽說還改良了不少仙鶴飼養的法子,讓那群扁毛畜生聽話了不少。”
“有意思的是,這四位明明來自不同地方,飛昇時間也略有先後,偏生投緣得很,常聚在一處,默契得像是認識了千百輩子。”
他沒描繪具體形貌,但寥寥數語勾勒出的性情,已讓慕言的手指微微收緊。
“是嗎?”慕言道,“看來都是踏實做事的人。”
“可不是,”雲夙道,“這幾個小仙官本事雖不算頂尖,但貴在心齊,辦事妥帖,比那些資歷老卻混日子的強多了。就是根基尚淺,難免被些眼皮子淺的為難。不過嘛,”他瞥了慕言一眼,“既是踏實做事的,運氣總不會太差,說不定哪天就得貴人青眼呢。”
慕言沉默片刻,隨口問道:“他們現下在何處任職?”
雲夙報了個殿名,此處專司一些典籍整理與低階資源調配,確是不起眼的閒職。
又閒話片刻,一壺茶盡,二人便起身告辭。雲夙送他們到府外,目光在慕言頸上那段白綢上停留,眼睛眯起,湊近伍成玉,壓低聲音道:“你好歹節制些,瞧給人折騰的。”
伍成玉耳根微熱,面上卻繃著,睨他一眼:“多嘴。”
雲夙哈哈大笑,也不惱,擺擺手轉身回府了。
離開司命仙府一段距離,慕言腳步緩了下來。伍成玉知她心意,也不多言,只默默陪她繞了點路,行至雲夙方才提到的那處殿宇附近。
那處殿宇不大,此刻正值仙官換班時分,頗為安靜。他們遠遠立在廊下望去。
只見殿前廣場上,有四名仙官正聚在說話。
為首者是位氣質溫和的中年男子,正微笑聽著旁側三人交談。他左側的青年身姿挺拔,神色認真,正低聲說著甚麼。右側的女子眉眼溫和,手中持著一枚玉簡,不時補充兩句。挨著女子的是個看起來最年輕的,眉飛色舞,正比劃著甚麼,引得中年男子搖頭失笑。
他們容貌與凡世皆有所不同,但那神情、習慣性小動作,以及幾人間流轉的默契,都讓慕言心中泛起一陣痠軟。
他們站在那看了許久,直到那幾位仙官說完事,一同笑著往殿內走去。
“要過去看看麼?”伍成玉問。
慕言緩緩搖頭:“不必了。”她對伍成玉道,“你在此處等我,我去尋一下執掌此間事務的仙官。”
伍成玉點頭。
慕言尋到那位掌事仙官,言偶然聽聞此處幾位新晉仙官辦事勤勉,頗有章法,恰逢丹砂君正梳理舊務,若需些踏實人手協理,可酌情考量。
她語氣隨意,那仙官卻聽得心頭一凜,忙躬身應下。
能被慕言仙君親口提及,哪怕是隻言片語,也是了不得的機緣。他心下已決定,日後定要對那幾位多加留意照拂。
談話事畢,慕言回到伍成玉身側,兩人並肩緩緩走出九雲天。
“心裡難受?”伍成玉握住她的手。
慕言回握,唇邊浮起淡淡笑意:“不,是高興。”她望向雲海之下,那片她曾作為“阿言”生活過的地方,“知道他們都好好的,便夠了。”
伍成玉凝望著她的側臉。天邊霞光為她的銀髮鍍上一層金邊,唇邊那抹笑意如靜水深流,不見波瀾,卻暖意暗生。他不再多言,只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回家。”他說。
“嗯。”
兩道身影依偎著,漸行漸遠,最終融入漫天瑰麗的雲霞之中,分不清是雲還是歸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