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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那又如何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那又如何

慕言迎著他的目光,眸中沒有任何波瀾,淡淡道:“他知道。”

魔君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心中莫名一慌。

慕言繼續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魔君重複著這四個字,原本因疼痛而渙散的神智,被暴怒與瘋狂席捲。

那個人知道,知道一切,卻根本不在意。不在意她曾屬於別人,不在意她曾孕育過他人的骨血。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在那個人眼中,他所做的一切,他視為羈絆與印記的一切,都毫無意義,都是可以被輕易抹去的塵埃。

“他憑甚麼?!他憑甚麼可以!他哪裡比我好?!他能為你去死嗎?!他能像我一樣瞭解你嗎?!”他語無倫次,聲音破碎而癲狂。

慕言微微俯身,拉近了與魔君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你連他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在他眼中,那不過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是你強加於我身上的恥辱與傷痛。他憐我,惜我,從未因此看輕我半分,更不會如你這般,以此作為要挾、炫耀、或折磨我的籌碼。”

“你永遠也不會明白,何為尊重,何為守護,何為愛。似你這等只知掠奪佔有,將痛苦強加於人的孽障,合該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抵在他心口的劍尖,輕輕往前一送。

熾盛的清輝,自劍尖湧入魔君胸腔。他的身體,自劍尖沒入之處開始,化作點點細碎的光塵,迅速蔓延至全身。

不過眨眼之間,那曾叱吒風雲的魔頭,便徹底消散於寒風之中,未曾留下一絲痕跡。

魂飛魄散,形神俱滅。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慕言緩緩收劍,垂手而立。她抬眼望向天際那道猙獰的傷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襟,以及手中光華內斂的長劍。

方才那番誅心之語與絕對碾壓性的戰鬥,並未在她心頭留下絲毫快意,唯有一片疲憊。

神力在她體內奔湧,瑤光的神念仍在持續作用,痛感被隔絕,力量充盈。但時間,也在無聲流逝。

她抬起左手,掌心光華流轉,那枚貝殼法杖悄然浮現於手中。

法杖入手微涼,其上靈韻與她此刻的神力隱隱呼應。

她最後看了一眼魔君消失的那片空地,而後轉身,面向那吞吐著混亂能量的裂痕,以及裂痕之下,四面八方皆被侵蝕的天地,璨金色眼眸中,倒映著那片不詳的暗紅。

時間,不多了。

意識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伍成玉知道自己在沉睡。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著他的神魂,將他與外界隔絕,推向深海。他一直在掙扎,在抵抗,在試圖掙脫這片黑暗。可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更溫和的力量拖拽回去。

他不甘心。他要醒來,他要見她,哪怕只能遠遠看著,哪怕違揹她的意願。

這意念與他胸口處那枚同息印隱隱呼應,共同對抗著禁制的束縛。

於是,他陷入了一種痛苦的拉鋸。身體沉眠,一部分意識卻被自己的執念與同息印的聯絡強行吊著,不上不下,如同溺水之人,看得見水面光影,卻無法浮出呼吸。

慕言。

他在心底一遍遍喚著這個名字。

昏沉中,無數破碎的畫面閃過。

有時是她清冷的側臉,有時是在雲夢澤外圍守候時吹過的冷風,更多時候,是一種空茫的等待。

他能感覺到自己躺在榻上,能感覺到窗外天光變化,能聽到屋外蟲鳴鳥叫的聲音,可就是無法醒來,無法動彈分毫。

不知掙扎了多久,黑暗似乎變淡了些,有了模糊的光影和感知。

胸口處,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劇痛。

那痛感如此真實,如此尖銳,瞬間穿透了昏沉的意識,讓他幾乎以為自己被利刃當胸貫穿。

緊接著,劇痛驟然化為一種無邊無際的空虛。彷彿心臟所在的那處,變成了一個空洞,寒風呼嘯著灌入,帶走所有溫度。

眼前,模糊的光影陡然炸開。

無法形容那是甚麼光。它純粹,盛大,充滿了悲愴神聖的韻律,頃刻間充斥了他的全部感知。

在這淹沒一切的光芒中央,有一個影子。

浴血的,模糊的,看不清面容與衣著,只是一個剪影。

那剪影在動,在旋轉,在躍動。那姿態……他見過。是無相境中,慕言手持鈴杖,隨隱娘所授韻律起舞的樣子。

恍惚間,似有天地初開又萬物終結般的轟鳴,自極遙遠又極近處滾滾而來,碾過他的神魂。

他甚麼也思考不了,那佔據一切的光芒與轟鳴,幾乎要將這殘存的意識撕碎。

可他看見那剪影,即便只是模糊的輪廓,即便知道這可能只是同息印最後傳來的意象,他依舊本能地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他想看清,想抓住,想衝過去……

慕言……

就在他拼命掙扎時,那躍動的剪影,似乎微微頓了一下。

似乎,是一個回眸的姿勢。

僅僅是似乎,沒有任何視線交匯,沒有任何確切的感知。或許只是光影搖曳,或許只是他瀕臨崩潰的幻覺。可就在這景象撞入意識的剎那,所有阻隔,所有溫柔的封印,連同他胸腔內那空洞的痛楚,一同炸開。

慕言……慕言。慕言、慕言、慕言!

“慕言——!!”

一聲嘶啞破碎的嘶喊,衝破了他的咽喉,也撕碎了那層黑暗。

榻上的伍成玉彈坐而起。

冷汗浸透重衣,冰涼的布料緊貼肌膚。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眼前仍殘留著爆閃過後的光斑,竹屋熟悉的景象緩緩映入眼簾,卻顯得如此陌生。

喉頭腥甜上湧,他控制不住地側頭,“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濺在床沿與地面。

是他為了維持同息印的感應,與強行衝擊禁制,導致神魂與經脈超負荷的反噬。

他顧不上擦拭,顫抖著手指,扯開衣襟,低頭看去。

胸口面板上,那原本流轉著淡銀色微光的同息印紋路,此刻光芒盡失,變成了灰白色。無論他如何以神識溝通,以仙力感應,那裡都再無半分回應。

他幾乎是滾下床榻,手腳因反噬而虛軟無力,重重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以手肘撐地,踉蹌著爬起,來不及站穩,便揮手破開那道防護結界。

房門被他拉開,撞在牆壁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聞聲趕來的青蕪,也沒有理會小狐焦急的嗚咽,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朝著約定之地而去。

凜冽的罡風颳過臉頰。下方山河在視野中飛速倒退,從蔥鬱山林變為荒蕪戈壁,再轉為連綿雪線……天色從濃郁的夜色,到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再到那抹灰白逐漸暈開淡淡微光。

他甚麼也看不清,甚麼也聽不進,耳中只有自己狂亂的心跳,腦海中只有前方那越來越近的冰原輪廓。

快一點,再快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當一股混雜著血腥與焦糊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時,他終於到達約定之地。

伍成玉徑直向下俯衝,砸落在冰層之上,激起大片冰屑。

他抬起頭,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猶如被無數巨獸蹂躪過的戰場。

原本平整的冰原,此刻佈滿了縱橫交錯、深達數丈的裂痕與坑洞,邊緣是融化後又重新凍結的冰壁,折射著晨光。

焦黑的痕跡與大片大片暗紅的血跡潑灑在冰面與裸露的凍土上,觸目驚心。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沉甸甸壓在心頭。

沒有活物,沒有聲音,甚至沒有……她的氣息。

伍成玉撐著地面站起,腳步虛浮地朝前走去。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一個又一個坑洞,踩過一片又一片凍結的血汙。他瘋狂掃視著這片廢墟上的每一處冰凌,每一塊碎石。

沒有……沒有……哪裡都沒有……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胸口處那空洞的痛感再度襲來,比先前更甚。他身形微晃,幾次險些被凸起的冰岩絆倒。

倏然,他的腳步僵住了。

只見前方不遠處,一片相對平坦的冰面中央,靜靜插著一柄劍。

通體漆黑,黯淡無光,沒有任何劍鞘與劍穗裝飾,樣式古樸到近乎簡陋,就那麼孤零零地插在冰層之中。

伍成玉認得這柄劍。

是慕言的劍。

那柄平日清光流轉,此刻卻靈性盡失的劍。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那柄劍前。冰面溼滑,他摔倒又爬起,膝蓋重重磕在冰面上也恍若未覺。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在觸及劍柄前頓住,半晌,還是緩緩握了上去。

入手冰涼,沒有任何生機。沒有熟悉的清光泛起,沒有一絲一毫屬於她的氣息殘留。

他的視線艱難地從劍柄上移開,落在劍身旁,那個小巧的物事上。

是一枚金鈴。她母親所制的那枚。

伍成玉渾身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他跪在冰面上,以那柄劍與金鈴所在之處為中心,發瘋般地搜尋。

手指扒開凍結的血汙,拂開碎冰,神識一遍遍掃過這片區域,乃至更遠,更廣的範圍。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劍在這裡,鈴在這裡。

染遍冰原的,不同來源的血跡在這裡。

狂暴肆虐後殘留的,各種力量碰撞的痕跡在這裡。

可是……

沒有她。

沒有慕言。

甚至連一絲一毫屬於她的氣息都感知不到。

伍成玉張了張嘴,想呼喚,卻發現那個在心底喚了千萬遍的名字,此刻竟吐不出分毫。只有滾燙的淚水,不斷地滑落,糊了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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