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將近
自丹砂君那日提及瑤光或將來訪後,隱霧山谷的寧靜裡便添了一絲難言的微妙。
溯源之鏡中的種種歷歷在目,月汐、玄女與瑤光昔日相伴遊歷,言笑晏晏,真摯熱烈的過往,此刻想來恍如隔世,卻又清晰得刺人心扉。
想到或將面對這位與母親淵源極深的故人,慕言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住,有些難以言喻的期待,更多的,是一種物是人非的悵惘。
沈清玄並未久留,確認二人傷勢穩定後,便鄭重向二人辭行。待他走後,山谷進入了一段相對寧和的時光。
青蕪在丹砂君留下的藥材調理下,身子日漸好轉,臉色也恢復了紅潤。
奇妙的是,她似乎對谷中的草木靈氣有了前所未有的敏銳感知。有時只是在蹲在藥圃邊,指尖輕輕拂過那些靈植的葉片,便能引得周遭靈氣匯聚,使得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生長,煥發出更為濃郁的生機。
她對此也有些驚奇,常常看著指尖縈繞的淡淡綠芒發愣。
這日,一名喻山子弟風塵僕僕趕來,帶來了尹澤的傳訊。
他對慕言及伍成玉行禮後,稟報道:“少主近來事務繁忙,無法脫身,命屬下前來傳訊。如霜公主已甦醒,精神尚可,只是還需將養些時日。另外……”他臉上露出真切笑意,“公主此番因禍得福,經那小狐滋養過後,對靈力的掌控較以往精進了許多,連少主都說,假以時日,修為或可更上一層樓。”
“那小狐也跟著活蹦亂跳了,此番正隨著我一同前來。”
幾乎是隨著他話音落下,一道白影便悄然自他身後竄出,輕盈地躍上慕言肩頭,親暱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它一身皮毛光澤瑩潤,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逗得慕言伸手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
谷中氣氛因小狐的到來更添幾分鮮活。
它時而追逐靈蝶,時而叼著不知從哪兒尋來的野果放在慕言腳步,偶爾還會躍上伍成玉的膝頭,在他調息時安靜趴伏,引得透過水鏡聯絡的墨離大為驚奇。
“喲嗬!”水鏡那頭的墨離瞪大了眼睛,整張臉湊了過來,“本座沒看錯吧?咱們這昔日殺伐果斷的冷臉木頭,如今倒成了這小狐的暖榻了?”
伍成玉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總比有些人,只能隔著水鏡眼熱的好。”
“你!”墨離被他噎了一下,額角青筋跳了跳,憤憤轉向慕言,“慕言,你看他!本座好心關心你們近況,他就這般態度!”
慕言看著氣鼓鼓的墨離,又瞥了一眼淡然逗弄小狐的伍成玉,眸中掠過一絲笑意,順著他的話道:“嗯,是他不好。”
墨離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挺直了腰板,朝著伍成玉揚了揚下巴,附和道:“就是!聽見沒?慕言都說你不好!本座在幽冥川忙得腳不沾地,既要整頓防務,又要安撫那些受驚的老傢伙,連口熱茶都難得喝上。你倒好,躲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小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
伍成玉這才懶懶抬眸,掃了他一眼:“效率低下。你若羨慕,不如早些將幽冥川事務理順,自然也能得閒。”
“呸!本座這是能力出眾,責任重大!”墨離梗著脖子反駁,但提起幽冥川,神色倒是正經了幾分,“不過說起來,這邊局勢總算穩住了,結界也已加固。阿璃她……”他聲音不自覺地放緩,眼神柔和了不少,“她應對得很好,排程有方,連父君都讚了幾句。”
慕言注意到他提起月璃時微紅的臉頰,緩聲道:“月璃本就心細沉穩,有她助你,自是事半功倍。”
墨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與有榮焉道:“那是自然。”
而最近一次通訊,墨離眉宇之間則少了幾分浮躁,多了幾分沉穩,只是語氣依舊彆扭。
他先是照例詢問了幾句近況,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幽冥川的瑣事,而後目光遊移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狀似隨意地開口:“那個……等這邊事徹底了結,大概……嗯,或許,會請你們喝杯酒。嗯,就是這樣。”
他說得含糊其詞,眼神飄忽,但此話一出,還是讓慕言跟伍成玉都微微一怔。
伍成玉難得地露出訝異之色,視線落在墨離此刻那強裝鎮定,卻連脖頸都開始泛紅的臉上,眉梢輕挑,明知故問道:“喝酒?為何突然請我們喝酒?”
墨離被他問得有些惱羞成怒,聲音拔高了些:“請你們喝酒還需要理由?本座高興不行嗎!”似乎生怕伍成玉追問,匆忙丟下一句,“反正到時候少不了你們的請柬,本座還有事,先這樣!”便切斷了通訊。
伍成玉看著迅速在眼前消失的水鏡,靜默片刻,調侃道:“看來,幽冥川很快要有喜事了。”
慕言唇角微彎,輕輕“嗯”了一聲。
*
數日後,兩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竹屋前的院落裡。
慕言與伍成玉正在院中對弈,小白狐蜷縮在她腳邊打盹。察覺到氣息,兩人同時抬頭望去。
當看清為首那女子的面容時,兩人具是一怔。那女子氣質溫婉沉靜,周身卻縈繞著一種經歷萬古的滄桑。無需介紹,一個名字已浮上心頭——瑤光。
讓慕言在意的是,她身側隨行的男子。其身形清瘦,神色疲憊,一雙眼眸望著虛空某處,顯得有些渙散失焦。
瑤光視線觸及慕言面容的剎那,似有片刻恍惚,眸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她細細端詳著慕言的眉眼,良久,才輕聲開口:“你很像你的母親。”話語微頓,視線落在她的眼睛上,補充道,“這雙眼睛……像你的父親。”
二人起身見禮。慕言心緒微瀾,開口道:“瑤光尊上。”而後視線掠過男子,帶著詢問之意。
瑤光側身,看了一眼身側之人,介紹道:“這位是時溯。一位……故人。”她並未言及其來歷,但慕言與伍成玉心下皆知,此人應當就是那位沉迷於時空之河的古仙了。
時溯對她們的對話恍若未聞,依舊望著虛空出神。
幾人在院中坐定,氣氛一時沉寂。
那頭小狐自來人後便已驚醒,此刻趴在慕言膝頭,動了動耳朵,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兩位陌生的訪客,尤其在對上瑤光目光時,它輕輕“嚶”了一聲。
瑤光視線落在它身上,眸光微動,卻並未多言。她重新看向慕言,溫聲道:“時機流轉,因果相續。我此來,是為了履行一段昔日諾言。”
慕言恍然,開口道:“尊上所指的諾言,此前機緣巧合,我等在溯源之鏡中略有所見。”
瑤光聞言,眸中似有痛色掠過。靜默半晌,才道:“你……竟進入了溯源之鏡?”她聲音低沉下去,“那你應當也知道,玄女她曾想為你煉製一面護心鏡。”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後來變故疊生,那護心鏡終究未能煉成。她連這份心意也未能送出。”
這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幾人心中漾開一圈圈漣漪。那未盡的心意,跨越萬載光陰,沉甸甸地壓在每個知情者的心頭。
慕言沉默片刻,緩聲道:“我等先前在墮仙崖,曾見過玄女尊上一縷殘念。”
瑤光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眉宇間的哀慼又加深了幾分。
她輕輕頷首,翻手取出兩枚劍穗。正是先前慕言等人在幻境中所見的那對。
“我知道。”瑤光的聲音很輕,“我知曉她殘念被拘於墮仙崖底,受那萬載孤寂與封印消磨。”她指尖輕輕拂過劍穗的流蘇,“然那天道枷鎖沉重,封印乃仙帝聯合古仙傾盡畢生之力所設,力量遠超尋常。”
“我雖知她在那裡,卻因時機未至,始終無法救她脫困。”
就在這時,一直神遊天外的時溯,身形一僵,渙散的目光掙扎著凝聚起來,嘴唇哆嗦著發出沙啞破碎的音節:“是……是我的錯……是我……”
他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只見他痛苦地抱住頭,指節用力到泛白,眼中佈滿血絲:“若非當年……當年我愚昧,支援那所謂新規,認同那至陽獨尊的歪理,玄女她……月汐她們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瑤光見狀,輕輕嘆了口氣,對慕言解釋道:“當年仙帝地位穩固之後,便開始清算知曉內情的古仙。時溯他因心懷悔意,不願再同流合汙,成了仙帝的眼中釘。是我出手護住了他,才讓他逃過一劫。”
她的視線落回時溯身上,神色悲憫:“只是他太過自責,執念成魔。這數萬年來,幾乎耗盡全部心神,沉迷於觀測時空之河,妄圖尋到契機,改變過去,彌補當年的過錯。”
“然木已成舟,豈是輕易能改?這般逆天而行,徒然損耗自身。久而久之,神魂俱疲,便成了你們如今所見這般模樣……時醒時痴,常陷於自身構建的迷障之中,難以自拔。”
時溯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喃喃自語:“……我看得到開端,看得到結局,卻……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條能改變的路……找不到……”他反覆唸叨著,眼神時而瘋狂,時而絕望。
伍成玉見他這般模樣,眉頭微蹙,沉聲道:“觀測時空長河,窺探過去未來,本就是逆天之舉,稍有不慎便會遭其反噬。”
“悔恨之心人皆有之,試圖彌補亦非過錯。只是傷害既已造成,縱有回天之力,能將一切撥回原點,那曾經存在過的痛苦與犧牲,終究是真切發生過的。”
“彌補或許能減輕施害者的負累,卻無法抹除受害者的傷痕。”
瑤光微微頷首,算是認同了他的說法。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將那對劍穗收起,眸中翻湧的情緒已被壓下,恢復了初見時的溫婉。
“此番前來,倒不是為了說這些陳年舊事。徒增傷感。”
話音落下,指尖已凝起一點柔和光暈。那光暈如有生命般,不待慕言反應,輕輕一顫,便沒入她額心,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