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唐突褻瀆
尹如霜下意識靠近了兄長一步，臉上也帶著懼意，聲音發緊：“她……她怎麼甚麼都知道？連慕言姐姐該怎麼用這法器都提前教了？這太可怕了……”
此認知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開。
那看似刁鑽，甚至帶著幾分折辱意味的要求，背後竟隱藏著如此精準的算計與……饋贈？
隱娘不僅一眼看出慕言身上有需要修復之物，點出鏡湖所在，甚至早就算好了修復後的形態，並提前傳授了與之匹配的駕馭之法。
此女眼力之毒辣，心思之深沉，對局勢的掌控力，以及對他們需求的瞭解程度，都達到了一個令人駭然的地步。
伍成玉深吸一口氣：“此人對聆月行蹤的瞭解，對無相境的掌控力……她與聆月的關係，絕非尋常。她做這一切，目的究竟為何？又是敵是友？”
這個問題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心頭。
這種被人看得透徹，甚至行動都在對方預料之中的感覺，令人不寒而慄。
慕言握緊了手中法杖，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緒稍定。
“無論如何。我們欠了她一個大人情。”
這人情，欠得不明不白，欠得令人心驚，卻又實實在在，無法否認。
正當慕言凝神思索著如何償還這份人情之際，湖畔茂密的草叢倏然傳來一陣窸窣聲響。緊接著，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便探了出來。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狐，體型嬌小，不過小臂大小。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如同浸水的黑曜石，靈動異常。
它似乎是被方才鏡湖能量波動吸引而來，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群陌生人，目光最終落在了慕言手中那柄流光溢彩的法器上。
小狐並不怕生，邁著輕盈的小步子，悄無聲息地靠近慕言。它先是謹慎地圍著她的衣襬轉了兩圈，輕輕嗅了嗅那法杖垂下的飄帶，甚至試探性地舔了一下飄帶的邊緣，顯得十分親暱。
這突如其來的小訪客，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沖淡了方才因隱娘之事帶來的凝重氣氛。
墨離原本還沉浸在“那女人太可怕”的驚悚中，此刻見到這小傢伙，眼睛一亮，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摸：“嘿，這小不點，膽子倒不小！”
那小狐卻靈敏地往後一跳，躲開了他的手，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慕言手中的法杖。
尹如霜更是被那一團雪白萌得心軟，小聲驚呼：“好可愛的小狐貍！”
伍成玉原本緊鎖的眉頭也緩緩鬆開，看著那小狐毫無防備的模樣，眉眼之間柔和許多。尹澤搖扇輕笑：“這小傢伙與這法器倒是頗為有緣。”
慕言看著腳邊這團雪白的小東西，心中一時有些哭笑不得。手腕一翻，將法杖收起。
失去了吸引它的光暈和氣息，小狐仰起腦袋，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慕言，帶著一絲不解的委屈。
“該走了。”慕言收斂心緒，對眾人說道。
他們還需尋找隱娘口中的擺渡人。
一行人沿著湖畔，朝山谷另一端的出口行去。
然而，沒走多遠，他們便發現那隻小狐不遠不近的跟在了隊伍後方。
墨離回頭看了幾次，試著揮手驅趕：“去去去，小東西，別跟著我們，我們可不是去玩的！”
那小狐卻極為機敏，見他動作，立刻停下，蹲在原地，歪著頭看他。等他轉過身，它又邁開小步子跟了上來。試了幾次，皆是如此。
墨離看著那小小的一團，終究也狠不下心用強。
尹如霜忍不住開口：“它好像只是想跟著我們。看著怪可憐的。”
慕言自然也注意到了身後的“小尾巴”。她停下腳步，回身望去。那小狐見她看過來，不僅沒躲，反而往前湊了幾步，仰起頭，喉嚨裡發出細細軟軟的嗚咽聲，眼神純淨又帶著一絲祈求。
慕言觀察片刻，並未從它身上感受到任何惡意或危險的氣息，反而那股懵懂天真的勁兒，與這無相境的純淨頗為契合。
罷了。
慕言心中微嘆。
此物靈性十足，且並無害處。既然它執意要跟，便由它去吧。
她微微頷首，算是默許。
那小狐彷彿能聽懂她的心意，立刻歡喜地“嗚”了一聲，四肢並用，幾下輕巧地跳躍，竟直接竄上了慕言的肩頭。它調整了一下姿勢，尋了個舒適的位置趴伏下來，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過慕言頸側，甚至還用它那冰涼溼潤的小鼻子，輕輕蹭了蹭慕言的臉頰。
一陣微癢傳來，慕言猝不及防，身體一僵，隨即漸漸放鬆下來，唇角微微牽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將它拂開。
伍成玉看著那小狐如此自然地佔據著慕言的肩頭，看著她臉上那轉瞬即逝的柔和，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絲怪異的感覺。像是……羨慕？
他不禁想起先前自己化為原型小蛇，毫無顧忌地盤踞在她腕間乃至膝上的時候。
那時雖形態不同，卻能那般自然親近地待在她身邊，感受她的氣息與溫度。如今恢復了人形，反而處處受禮法規矩所限，連靠近些許都需斟酌，生怕唐突褻瀆。
這念頭一閃而過，讓他心頭泛起一股難言的澀意。
沈清玄安靜地跟在隊伍最後面，目光掠過前方慕言肩頭那團醒目的白色，又淡淡移開，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不知在想些甚麼。
一行人繼續前行。
伍成玉走在慕言身側，身形較往日更為緊繃，不時掃視著周遭的風吹草動。
自得知隱孃的深不可測後，他心頭的弦繃得更緊了。那份對前路未知的警惕，對慕言可能陷入類似被動境地的擔憂，混合著他對慕言近乎本能的保護欲，讓他的行為顯得有些過於緊繃。
他的視線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飄向慕言肩頭那團雪白。看著那小傢伙蹭著慕言的臉頰，心中那股莫名的羨慕感再次翻湧上來。
有時，慕言因他過於緊繃的守護姿態而看向他時，他甚至能從她眸中捕捉到一絲近乎無奈的笑意。而他自己，竟在那目光下生出幾分無所遁形的可憐兮兮的感覺來。
他立刻別開臉，耳根微熱，心下懊惱，面上卻強自維持著冷峻。
與伍成玉外露的緊繃相比，沈清玄的沉默則顯得更為內斂。
自鏡湖之後，他的話明顯變得更少。趕路時，他時常落在隊伍稍後的位置，視線時而落在虛空某處，時而掠過慕言肩頭的小狐，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思慮。
途中休息時，墨離看著慕言取出那截斷絃檢視，忍不住又嘟囔起來：“唉，就差那麼一點點，真是可惜了！要是能徹底修復就好了……”
若是往常，沈清玄或許會溫聲接話，分析幾句可能的原因，或是出言寬慰。但此刻，他只是抬眸淡淡瞥了一眼，便移開視線：“機緣未至，強求無用。”
尹澤也順著話題嘆道：“確實遺憾。也不知那最後的契機，會應在何處。”
沈清玄這次連附和都省了，只是微微頷首，隨即將話題引開：“隱娘提及的擺渡人，不知會是何等人物，又該如何尋得。”
他這般明顯的迴避態度，一次兩次尚可，次數稍多，便引起了伍成玉的留意。他本就對沈清玄此人存有幾分審視，此刻更是將這份異樣記在了心裡。
夜色降臨，眾人在一條溪流旁尋了處草地歇息。篝火燃起，驅散了山間的些許寒涼。
小狐自慕言肩頭躍下，乖巧地蜷縮在她腳邊，一雙靈動的眼睛映著跳動的火光。
尹澤撥弄了一下篝火，讓火焰燃得更旺些。而後看向坐在對面的沈清玄，溫聲道：“沈少主，對於隱娘此人此番作為，你怎麼看？她先是以舞蹈為引，間接助慕言得了法器的駕馭之法，又點明鏡湖所在……其目的，實在令人費解。”
“依少主之見，我等前路，是否會因此生出更多變數？”
沈清玄正望著篝火出神，聞言緩緩抬起頭，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慣常的溫煦笑意，但那雙總是含著笑的眼睛裡，此刻卻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霧。
“隱娘之能，確然超乎我等想象。其行事看似隨性，實則步步玄機。她的目的，恐非我等眼下所能揣度。”他稍作停頓，繼續道，“至於前路，無相境本就神秘莫測，又有聆月仙子這等存在，謹慎行事，總是沒錯的。”
這番回答，聽起來四平八穩，挑不出錯處，強調了隱孃的高深與前路的未知，建議謹慎也是老成持重之言。
然而，細細品味，卻空洞無物，完全沒有他往日那種細緻入微的觀察與分析，更像是一種禮貌的推脫。
尹澤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敏銳地察覺到這份藏在溫和表象下的疏離與距離感。
他深深看了沈清玄一眼，終是未再追問，將那份疑慮暫且壓下，只輕輕“嗯”了一聲，將視線重新投向跳躍的火焰。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眾人各異的心事。
伍成玉沉默地擦拭著手中長槍，視線偶爾從沈清玄平靜的臉上掃過，又落回火焰上，眸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