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只為私情麼
眾人聞言，心中皆是一沉。
慕言點了點頭：“我們知道了。你且先去忙吧，此事我等自會留意。”
青蕪應了一聲，揹著她的藥簍，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間。
見她走遠，墨離立刻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髮出幾聲脆響，環顧眾人，道：“我說，這打打殺殺、東躲西藏的日子總算能喘口氣了吧？這一路繃得死緊，骨頭都要僵了，好歹放鬆一下。”
尹澤含笑介面：“墨離此言在理。弦繃得太緊易斷，我等確需稍作休整，也可藉此釐清後續應對之策。況且沈少主初次蒞臨此處，尚未好好招待，正好藉此機會，也算為沈少主接風。”
慕言微微頷首：“好。”
沈清玄拱手道：“清玄客隨主便，多謝諸位款待。”
既是放鬆，眾人便不拘小節，各自動手。
墨離擼起袖子就往溪邊去，說是要露一手烤魚的絕活。尹澤與伍成玉清出一片空地，引火搭架，沈清玄則幫著尹如霜處理採來的鮮果野菜。不多時，院中便飄起炊煙與食物混雜的香氣。
待青蕪提著幾包配好的藥草轉回時，石桌上已擺開幾道簡單的菜餚。她正要悄悄放在院角石臺上離開，卻被尹如霜一把拉住。
“青蕪，別急著走，一起吃點東西。”
青蕪有些無措：“我……我不好打擾……”
“都是朋友，何來打擾？”尹如霜不由分說，拉她在一旁坐下。
此時墨離端著兩盤烤得滋滋冒油的魚與山雞過來，香氣四溢。伍成玉順手接過一盤，極其自然地拿起一副乾淨碗筷，將魚刺仔細剔掉，而後將淨肉放入慕言面前碟中。
沈清玄視線在伍成玉手上停留一瞬，隨即垂下眼簾，將一碗用鮮菌和野菜煮成的湯羹輕輕推至慕言手邊。
席間，眾人簡單提了幾句需警惕外界窺探，儘快定下後續行止的話語，並未深言其中險惡。
青蕪安靜坐在一旁，小口吃著尹如霜為她夾的菜，垂著眼，將那些零碎言語皆聽入耳中。
墨離啃著香噴噴的雞腿，卻有些食不知味，望著不遠處跳躍的火光，忽而沒頭沒尾的嘀咕了一句：“說起來，也有些時日沒聽到月璃的訊息了。也不知她在幽冥川忙些甚麼……”
尹如霜正給青蕪舀湯，聞言立刻抬頭：“墨離，你想月璃了呀？想她就該直接去幽冥川看看，或者傳個訊息問問嘛。”
墨離似被嗆到，咳嗽了幾聲，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梗著脖子，聲音拔高了幾分：“胡、胡說甚麼？！誰說本座想她了？本座那是……那是身為幽冥川少主，例行關心族中近況！再正常不過！”
他越說越亂，抓起旁邊不知誰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結果喝得太急，咳得驚天動地，眼角都泛起了淚花。
伍成玉淡淡道：“看來是真想得緊了。”
墨離拍著胸口順氣，臉紅得滴血，嘴裡兀自反駁：“伍成玉！你少在那裡說風涼話！說得好像你比本座好到哪裡去一樣！也不知道是誰眼睛都快長在……”他話到嘴邊，瞥了一眼旁邊神色平靜的慕言，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尹澤以扇掩唇，輕笑一聲，道：“好了墨離，我們也不過是關心你。你與月璃，近來究竟如何了？”
墨離眼神飄忽，含糊道：“……就那樣唄。還能怎樣。”
他又抓起旁邊一串烤蘑菇塞進嘴裡，燙得直抽氣，又手忙腳亂地去端水，險些碰倒旁邊的空碟，引來尹如霜一聲低呼。
院中氣氛因這小小插曲反倒鬆弛了幾分。
就在這時，慕言懷中丹砂君所贈的那枚玉符忽地傳來一陣溫熱。她取出，神識一掃。
伍成玉看向她：“何事？”
慕言抬眸：“丹砂君傳訊，她與雲瑤公主要與我們見一面。”
伍成玉眉頭微蹙：“見面？你打算在何處見？是否需另擇一處穩妥之地？”
“讓她們來此。”
“此時讓外人前來，是否妥當？山谷位置一旦暴露……”
慕言輕輕搖頭：“不必多慮。先前西海之事，乃至更早種種，雲瑤公主與丹砂君皆曾迴護，亦在仙帝施壓時暗中傳遞訊息。彼時情勢更為險惡，她們尚且願意援手。此刻邀她們前來，正可當面一談。若連她們也信不過，眼下六界，我等還能信誰？”
伍成玉沉默片刻，道：“你所言在理。只是……”
“我知你顧慮。”慕言接過話，“正因如今風聲鶴唳，更需與可信之人互通聲氣。她們若存異心，先前便有無數機會，不必待至今日。”
伍成玉又靜默一瞬，眸中權衡之色漸消，終是道：“好。那便依你。”
慕言微微頷首，指尖玉符微光流轉，一道神念便已傳出。
＊
丹砂君與雲瑤公主踏入山谷時，日頭正好西斜，透過籬笆在院中投下細長的影子。
院內眾人皆起身相迎。
丹砂君目光在院內一掃，掠過沈清玄時微微一頓，笑道：“清玄，你竟也在此處。”
她說是這麼說，語氣中卻無半分訝異。
沈清玄執禮道：“丹砂君，別來無恙。”
雲瑤公主則徑直走向慕言，兩人相對而立，片刻靜默後，慕言開口道：“公主殿下。此前殿下神魂受損，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勞你掛心，已無大礙了。”雲瑤公主目光在慕言面上流轉，“倒是你，清減了些。”
慕言輕輕搖頭，側身讓座：“坐下敘話。”
眾人重新落座。丹砂君極其自然地走到沈清玄身側坐下，執起沈清玄為她斟好的一杯清茶，隨口道：“這山谷倒是清淨。比你那碧波城海宮如何？”
沈清玄含笑道：“各有千秋。此地幽靜，適合休養。”
墨離看著兩人一來一往，湊近尹澤耳邊，壓低聲音嘀咕：“這鮫人小子怎麼感覺跟丹砂君很熟的樣子？”
尹澤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轉，溫聲道：“看來丹砂君與沈少主乃是舊識？”
丹砂君放下茶杯，淡淡道：“碧波城是個好地方，訊息靈通，貨物也齊全。清玄時常幫襯本君那些不成器的部下，自是熟識。”
沈清玄介面道：“丹砂君手下能人輩出，清玄不過盡些綿薄之力。”
她二人說得輕描淡寫，理由也合情合理。
丹砂君勢力遍佈六界，與鮫人族少主相識本就不足為奇。只是這過於自然的熟稔，以及丹砂君對沈清玄出現於此毫不意外的神色，仍讓在場幾人心中念頭微轉。
伍成玉見二人之間互動，想起沈清玄自碧波城初見便對慕言異常關注，如今又見他與丹砂君的熟稔，以及對星隕之地、寂滅之力的瞭解，心中疑雲漸生。
此人接近慕言，當真僅僅只為私情？
院中一時靜默，眾人心思各異。良久，丹砂君才對慕言道：“此次前來，是為了寂滅道人之事。”她緩緩道，“寂滅道人身隕的訊息，如今六界暗地裡傳得沸沸揚揚。本君不必多問，也知是爾等所為。”
“仙帝雖有意將此事壓下，不欲引發更大恐慌，然天界高層之間，暗流何時平息過？寂滅道人畢竟是當初訂立規則的古仙之一，他的隕落，豈是小事？”
伍成玉眉頭微蹙：“看來訊息走得比預想得快。”
丹砂君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豈止是快。墨彰與其麾下仙官，近日動作頻頻。清垣那邊，看似沉寂，實則也遣了不少暗探。他們目標很明確，正是諸位。”
尹澤搖扇的動作慢了下來：“如此說來，我等已成眾矢之的。”
“不錯。”丹砂君道，“仙帝需維持表面穩定，暫不會大張旗鼓，但墨彰那些人，為了功勞也好，為了排除異己也罷，動作只會越來越多。”
“爾等此前行事雖隱蔽，但往來痕跡，尤其是深入星隕之地這等禁域，不可能完全抹去。各方勢力若全力探查，抽絲剝繭，找到線索只是時間問題。此山谷雖僻靜，陣法亦精妙，但在有心人全力搜尋之下，恐難長久安全。”
她言語清晰，將當前嚴峻的形勢鋪陳開來，院內氣氛不知不覺間已變得凝重。
一直安靜坐在尹如霜身側的青蕪聽到此處，下意識將身子往後縮了縮，試圖隱在陰影裡，低垂著頭，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角。
她這細微的動作卻未能逃過丹砂君的眼睛。
丹砂君目光掠過她那張帶著怯意的側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眸中閃過一絲訝異，旋即轉向慕言，在二人之間無聲流轉片刻，卻終究甚麼也未問，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多謝告知。”慕言神色未變，“形勢既已明晰，該如何應對，我等會斟酌。”
丹砂君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伍成玉道：“如今此地已非久留之所，轉移勢在必行。只是下一處落腳點需得更加隱蔽，且需避開各方耳目常經的路徑。”
沈清玄沉吟片刻，補充道：“或可借用水域之利。四海八荒，總有幾處仙帝麾下也輕易探尋不得的所在。”
幾人就可能的去向低聲商議了幾句，分析著不同地域的利弊與風險。
正說話間，尹如霜忽而轉向青蕪，眉頭微蹙，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我們若要離開，青蕪怎麼辦？她一個人留在這裡，恐怕也不安全了。”
此言一出，院中霎時一靜。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纖細的淺綠色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