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須我等外人插手
妖都皇城，殿宇森然，妖氛繚繞。
宮道上往來妖族見到使者引來的慕言一行人，神色各異，有好奇，有審視，亦有忌憚。那使者一路低眉順眼，徑直引眾人至主殿。
令人意外的是，尚未踏入殿門，便見妖皇竟親自迎至殿前階下，顯然已得使者通傳。
他視線落在慕言身上，聲音緩和：“諸位上仙遠道而來，朕有失遠迎。”
慕言神色平淡，微微頷首：“妖皇陛下。”
妖皇語氣轉為鄭重，帶著幾分沉痛：“今日藉此機會，朕須為上仙正名。昔日靈爆之事，朕麾下使者受天界壓力，於凌霄殿上構陷上仙，言稱上仙擅闖禁地，此事……確係我妖界有虧於上仙。朕當時亦有不得已之苦衷，望上仙海涵。”
墨離聞言，嗤笑出聲：“好一句不得已！構陷之時不見手軟，如今倒來賣乖？”
尹澤語氣依舊溫和，面上猶帶笑意：“陛下苦衷，莫非比無辜者蒙冤更重要？若非慕言尚有幾分自保之力，只怕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妖皇面對這番夾槍帶棒的言語，臉上並無慍色，反而苦笑一聲：“諸位上仙怨氣，朕明白。此事確是朕之過，不敢求諸位立刻釋懷。”他話鋒一轉，神色凝重起來，“朕今日放下顏面，親迎致歉，除為此舊事，亦有一樁關乎重大的正事，欲與諸位相商。”
慕言抬眸，道：“陛下請講。”
妖皇深吸一口氣，道：“近月以來，我空明海邊境，乃至腹地，屢遭不明勢力侵擾。多處生靈聚集之地，皆遭毒手，被強行抽取魂魄，作案手法，與方才諸位所遇，如出一轍。”
“朕派麾下兒郎全力追查，然對方行蹤詭秘，每每在關鍵處，線索便莫名中斷，似有無形大手在幕後阻撓。”
他看向慕言，眼神懇切：“朕知此事冒昧，但仍欲懇請慕言上仙，及諸位上仙，能施以援手，助我妖界查明此案，揪出幕後黑手。朕願傾妖界之力，為諸位提供一應所需支援。”
慕言眸光微動，語氣依舊疏離：“陛下麾下能者輩出，豈乏調查之人？何須我等外人插手。”
妖皇見她態度冷淡，心中焦急，上前一步，也顧不得維持儀態，壓低聲音道：“上仙有所不知，此等惡行，已非僅限於我妖界！據朕所知，凡間多處，乃至一些靈氣稀薄的小型秘境，近來亦頻發類似慘案，生靈塗炭，魂魄無存。其禍害之廣，遠超想象！朕……朕實在是……”
他話語焦灼，目光緊緊盯著慕言神色，試圖從中找到一絲鬆動。
周圍隨行的重臣們皆屏息凝神，目光在妖皇與慕言之間巡梭，氣氛沉凝。尹澤等人雖對妖皇前倨後恭不滿，但聽聞凡間亦遭波及，臉色也沉了下來。
妖皇見慕言依舊沉默不語，只是眸色更深了些，心中更是忐忑，心跳如擂。就在他幾乎以為無望時，慕言終於開口：“此事，我等會查。”
妖皇聞言，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連忙深深一揖：“多謝上仙！朕感激不盡！”
慕言卻接著道：“此番出手，並非為了妖界，亦非為你。若再有任何欺瞞，休怪新仇舊怨一起算。”
妖皇身形一僵，臉上愧色更濃，連聲道：“是，是，朕明白。”他直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枚形似翎羽的寶物，雙手奉上，“此乃我妖界世代相傳的聖寶，於療傷續命、滋養本源有奇效，權當朕為昔日過錯略作彌補，萬望上仙收下。”
見慕言未立即拒絕，他急忙道：“此外，朕願開放古籍庫，供諸位上仙隨意查閱。庫中收錄許多上古秘辛、異聞雜錄，或對追查此事有所助益。”
慕言聞言，淡淡瞥了他一眼：“古籍庫？上次來訪，陛下似乎已然慷慨開放過。”
妖皇額角滲出細密汗珠，臉色微白，乾咳一聲，支吾道：“此……此次與上次不同，上次是朕存了私心，引導上仙查閱了些無關緊要的卷宗。此次，庫中所有禁典、秘錄，包括一些朕都未曾盡覽的孤本，皆對上仙毫無保留！”
慕言看著他緊張的模樣，未再追問，只道：“有勞陛下安排。”
妖皇這才鬆了口氣，連忙親自引路，姿態放得極低。
妖皇安排妥當後，眾人便在那古籍庫中潛心查閱起來。
與上次所見不同，此次開放的區域塵封氣息更重，卷帙浩繁，許多獸皮、骨片乃至玉簡上都纏繞著禁制光芒，顯然皆是秘不示人的珍藏。
眾人於堆積如山的典籍中細細搜尋。庫內只聞書頁翻動的沙沙聲與偶然解開禁制的細微嗡鳴。
尹澤埋首於一堆尤其古舊的殘卷之中，指尖拂過其上模糊的墨跡。
倏然，他動作一頓，拿起其中一片邊緣焦黑、字跡多有殘缺的皮卷，仔細辨認著上面一段文字。
他眉頭越皺越緊，反覆確認數遍，方才抬起頭，望向不遠處的慕言，聲音緊繃：“慕言，你看此處記載。”他指著殘卷上那段文字，“魔魂潰散，欲重聚其形，再臨於世，需以至親血脈為引，貫通生死之橋，輔以生魂萬千，築其歸巢，方可……”
尹澤看著她，語氣慎重地問道：“慕言，當初在凡間，蕭絕對你腹中孩兒，是何態度？可曾有過異常言行？”
慕言抬起眼，神色平靜，話語卻如同冰錐，刺入每個人耳中：“他十分重視。曾言‘這孩子來的正好，它將是我們全新的開始’。”她頓了頓，複述著那些如今聽來別有深意的話語，“言語之間，屢次強調此子不凡，暗示其關乎未來，乃重中之重。”
伍成玉站在慕言身側，聽著她平淡的敘述，下頜線微微繃緊。
尹如霜掩住唇，眼中滿是驚駭。
尹澤臉色發白，結合手中殘卷記載，與凡間蕭絕言行，及現今各處生魂被大規模抽取的現狀，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上心頭。他聲音都有些發顫：“莫非……蕭絕當初千方百計要保住那個孩子，並非出於父子之情，而是因為……那孩子身上流淌的，便是魔君復甦所需的……至親之血？”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帶著震驚、憤怒、以及難以言喻的寒意，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慕言身上。
若此猜想為真，那麼蕭絕，便不僅僅是與魔君有關聯那麼簡單。他，便是魔君轉世。
而那個未曾降臨於世的孩子，從始至終，都只是他復甦計劃中，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甚至，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是否早已存在其他符合條件的引子？
慕言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平靜。
她只是垂眸看著那殘卷上“至親血脈”四字，指尖在粗糙的皮面上極輕地劃過，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那令人心悸的猜測與她無關。
然而，站在她身側的伍成玉，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周身那驟然降至冰點的氣息，以及那藏在死寂之下，幾乎要焚燬一切的闇火。
他熟知她，越是這般沉默，內裡翻湧的情緒便越是駭人。
他喉結微動，想說些甚麼，最終卻只是將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墨離忍不住暴躁的抓了抓頭髮，低吼道：“這混賬東西！”
就在這片壓抑的氛圍中，古籍庫大門被推開，妖皇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神色凝重：“諸位上仙，有線索了！”
他快步走至眾人面前：“朕剛接到急報。根據古籍庫中提及的幾種輔佐陣法穩定所需的材料，以及維持聚魂陣法運轉的能量特性，結合我妖界對境內各處能量流轉的監控，發現了一處異常區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他。
妖皇繼續道：“在妖界的沉痾沼澤深處，近月以來，毒瘴莫名加劇，其能量波動與記載中維繫邪陣的特徵有七八分相似。且那片區域周邊的生靈絕跡速度遠超常態。種種跡象表明，那裡極可能存在一個大規模抽取生魂的據點。”
他看向慕言，遞出一枚玉符，語氣帶著徵詢：“座標與已知地形圖在此，不知諸位下一步作何打算？”
妖皇話音落下，未等眾人回應，慕言懷中的玉符再次傳來熟悉的溫熱感。
她取出讀取，其中訊息簡潔驚心：“仙帝近來有三批特殊物資，經多層轉手，最終流向妖界沉痾沼澤處。其意難明，或為制衡，或另有所圖。慎之。”
資訊共享，眾人神色更為凝重。
尹澤率先開口：“仙帝暗中輸送物資至那沼澤？他究竟是想阻止魔君復甦，還是想分一杯羹，甚至掌控其程序？”
伍成玉沉吟道：“仙帝未必樂見魔君復甦。魔君若歸來，首要目標恐怕便是顛覆天界。”
尹澤道：“也是。不論仙帝目標為何，此地必須立刻探查。若真是魔君復甦的關鍵節點，必須在其完成前阻止！”
伍成玉看向始終沉默的慕言：“慕言？”
慕言緩緩抬起眼，眸中似有幽暗火光一閃而逝。她並未開口，只是指尖燃起一簇火焰，無聲無息地將那記載著“至親血脈”的殘卷焚盡，連一縷青煙都未曾留下。
做完這一切，她才接過妖皇手中玉符，道：“走吧。”而後轉身，率先朝外走去。
眾人不再多言，朝妖皇略一示意，便快步跟上。
妖皇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躬身相送：“願上仙此行順利。”
而在皇都一處不起眼的迴廊陰影中，那名引他們前來的使者，確認四周無人後，悄然捏碎了一枚黑色玉符。玉符碎裂的瞬間，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他臉上掠過一絲陰鷙與得色，隨即迅速恢復如初，若無其事地融入來往宮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