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君終破迷障,重定乾坤
崖頂陷入了長久的沉寂,唯有云海無聲奔流。
仙帝的視線從丹砂君決然的臉龐,移到慕言沉靜的雙眸,再落到那團令人心悸的鳳凰真火之上。
他深知丹砂君在仙族中的影響力,也明白那些證據一旦公開的破壞力。內憂外患,並非虛言。
良久,他周身那緊繃的威壓緩緩收斂,眼中情緒最終歸於一片沉靜。
“好。”仙帝緩緩吐出一字,“通緝令可撤,對喻山之壓可止。”
他看向慕言,語氣恢復了淡漠:“慕言,帶著你的人,離開天界視線。若再生事端,今日之約,作廢。”
慕言迎著他的目光,並未因這暫時的勝利而顯露分毫得色,只微微頷首:“望帝君遵守承諾。”
仙帝不再多言,最後深深看了丹砂君一眼,身形化作點點金芒,消散於崖頂。
丹砂君散去掌心真火,看向慕言:“此乃權宜之計,換得喘息之機。仙帝妥協,只因當前局面於他不利,並非真心認錯。前路依舊艱難。”
慕言望向仙帝消失的方向:“我明白。能得此隙,已屬不易。多謝。”
“不必言謝。”丹砂君目光悠遠,“維持這平衡,還需更多努力。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先與伍成玉他們會合。”慕言道,“仙帝既已妥協,近期內應無大礙。之後……再從長計議。”
*
慕言回到駐地,將仙帝妥協之事告知眾人。雖只是暫時喘息,卻也令連日緊繃的氣氛稍緩。夜色漸深時,雲翊尋了個空隙,來到慕言帳外。
“仙君。”他隔著帳簾低喚。
慕言掀簾而出,見他已換下甲冑,著一身素衫,便道:“要走了?”
雲翊頷首:“此間事了,雲翊特來向仙君辭行。”
“欲往何處?”
“天地廣闊,總有容身之處。”雲翊語氣淡然,“昔日恩情,此番算是略作償還。天庭已無我立錐之地,不如離去,尋一清淨地,隱修悟道。”
慕言沉默片刻,翻手取出一枚玉佩,其形制簡潔,流淌著內斂的守護之意。
“此物予你,或可擋些災厄。”
雲翊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慕言,眼中情緒複雜,最終化為一片清明。他雙手接過:“多謝仙君。”
“是你應得。”慕言看著他,神色是一貫的清冷,語氣卻較平日稍緩,“望自珍重。”
雲翊將那玉佩小心收起,後退一步,整理衣袍,對著慕言深深一揖,動作緩慢而鄭重。
而後,他直起身,目光明澈,望著慕言,一字一句,道:“願君終破迷障,重定乾坤。”
言罷,不再多留,轉身離去。身影很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再無痕跡。
數日後,一名面生的高階仙官手持法旨,身後跟著數名捧著禮盤的仙侍,來到了團隊暫居的山谷。
仙官展開法旨,聲音平板無波地宣讀:“……查前戰神慕言,雖隱瞞性別有違天規,然念其萬載征戰,功勳卓著,護佑蒼生有功,其情可憫。且已受雷刑,懲處已畢,特赦其罪,以示天恩浩蕩。另,加封慕言為清瑤郡主,享郡主體例,賜府邸……”
旨意尚未讀完,慕言便已出聲打斷了他:“上仙請回吧。”
那仙官宣讀的動作一頓,抬起眼,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錯愕與不悅:“慕言……郡主,此乃帝君恩典,天界殊榮。您這是何意?”
慕言立於原地,衣袂在微風中輕輕拂動,神色疏淡:“慕言行事,但憑本心,不求虛名,不戀權位。往昔征戰,為護蒼生安寧,非為爵祿封賞。如今風波暫平,只願尋一僻靜處,了此殘生。這郡主封號,恕難接受。”
仙官臉色一沉,試圖維持官方面容,語氣卻帶上了幾分冷硬:“郡主此言差矣。帝君寬宏,既往不咎,更賜下恩榮,此乃莫大榮幸。您若推拒,豈非辜負帝君美意,亦令天界顏面有損?況且,既有封號,更需恪守天規,居於天界所賜府邸,此乃規制……”
“是麼?”慕言似笑非笑,目光清冽地看向仙官,“墜星崖上,帝君親言,令我等暫離天界視線,言猶在耳。如今不過數日,便又搬下此等冊封旨意,豈非自相矛盾?慕言一介散人,當不起帝君如此厚愛,更無意入天界規制束縛。上仙如實回稟即可。”
仙官被她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顯然知曉墜星崖之事,卻未料到慕言竟敢如此直接地當眾點破,並拒絕得如此乾脆。他身後的仙侍們更是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慕言,你可知抗旨不尊,是何等罪過?帝君寬宏,予你改過之機,你竟如此不識抬舉!”
伍成玉向前半步,與慕言並肩而立。並未言語,但那沉靜的目光與隱隱護持的姿態,已表明一切。
尹澤見狀,朝著仙官拱了拱手,語氣依舊溫和:“上仙息怒。慕言性情如此,向來不慕虛名。此番婉拒,並非對帝君不敬,實乃遵從本心。還望上仙回稟帝君時,能婉轉陳情。”
“你……”仙官指著幾人,“好!好!你們……你們真是好得很!竟敢集體抗旨!待本官回稟帝君,看你們……”
“上仙請便。”慕言淡然截斷他的話,“慕言心意,已表明。恕不遠送。”
仙官狠狠瞪了眾人,尤其是慕言一眼。最終一甩袖,帶著仙侍及那些未送出的冊封之物,化作道道流光,憤然離去。
谷中一時寂靜。
伍成玉自始至終站在慕言身側,沉默地看著她應對,此刻見她眸光轉回,才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尹澤輕嘆一聲,眉宇間帶著憂色:“慕言,你此舉……雖解一時之氣,卻也拂了仙帝顏面。他雖明面妥協,暗中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墨離哼了一聲,滿不在乎道:“怕他作甚!那勞什子郡主,聽著就憋屈,拒絕了乾淨!九雲天待不下去,大不了跟本座回幽冥川!我看誰敢來幽冥川撒野!”
尹如霜也小聲道:“慕言姐姐不喜歡,就不要。那個仙官好凶,肯定沒安好心。”
慕言望向天際那仙官消失的方向,道:“他既出爾反爾,先行試探,我若退讓,便是示弱。此等虛名,於我無異於毒藥。”
伍成玉此時方才開口,聲音低沉:“是應拒絕。妥協換來的安穩,猶如沙上築塔。仙帝不會因一道虛銜便放過我們,反而多了鉗制的藉口。如今雖更艱難,但至少立場分明。”
尹澤揉了揉眉心:“話雖如此,日後行事需更加小心。仙帝經此一事,恐不會再有任何顧忌。”
慕言道:“風雨欲來,避無可避。唯有力之所及,行應行之事。”
尹如霜小聲開口:“那我們現在去哪?”
“此番既已撕破臉皮,喻山與幽冥川皆不宜直接返回。”尹澤道,“喻山目標太大,易成眾矢之的。幽冥川雖不懼,然過早將戰火引去,亦非良策。”
墨離雖有不甘,卻也知尹澤所言在理,抱著手臂道:“那你說去哪?總不能一直在這荒山野嶺待著。”
伍成玉沉吟片刻,道:“需尋一處靈氣充沛,遠離各方勢力耳目,且不易被天機推演之所,暫做棲身,從長計議。此類地方雖罕見,並非沒有。”
慕言看向他:“你有眉目?”
伍成玉頷首:“早年遊歷時,曾於雲夢澤與空明海交界邊緣,偶入一處山谷。其外有天然形成的上古迷陣遮蔽,內外隔絕,靈氣盎然。又因地處兩界縫隙,氣息混雜,極難被尋常推演之術鎖定。或可一避。”
尹澤思索片刻,道:“雲夢澤與空明海交界……那裡確是三不管地帶,環境複雜,魚龍混雜,反倒利於隱藏。只是安全性……”
伍成玉道:“那陣法乃天地自成,與地脈相連,變動不居,我當年亦是機緣巧合方得入內。只要不強行破陣引動天地元氣反噬,隱匿其中,當可無虞。”
慕言略一思忖,便做了決斷:“便依你所言,前往那處山谷。”
尹澤見狀,道:“如此也好。我與如霜需先回喻山一趟。族中經歷此番動盪,人心浮動,諸多事務需我親自出面穩定。”
墨離亦道:“本座也得回幽冥川一趟,把這邊的事跟父君說清楚,免得他聽信九雲天那套說辭。順便……也好暗中佈置些人手,以備不時之需。”
尹澤看向慕言,神色略顯凝重:“還有一樁要緊事,關乎凡間那位蕭絕。此前變故頻生,忙裡忙外,一直未得暇細說。待我回山處理完後續事宜,便來尋你。屆時再細談此事。”
慕言眸光微動,凡間與蕭絕同歸於盡的一幕掠過心頭。她頷首道:“好。我等你訊息。”
立於慕言身側的伍成玉,在聽到“凡間蕭絕”幾字時,視線在尹澤與慕言之間短暫停留,卻並未詢問。他轉而看向慕言,聲音平穩如常:“那處山谷路徑複雜,天然陣法時有變化,需有人引路方能確保無虞。我需先行一步,仔細探查,確認內外安全。你……可要同往?”
他問得自然,似只是出於穩妥考慮,目光卻落在慕言臉上,帶著十分的專注。
慕言迎上他的目光,略一沉吟。
那山谷既是他所選,由他先行探查確認本無不妥。但他此刻提出同往……
慕言看向尹澤等人:“你們各自返回,務必小心。若有急事,依先前約定方式聯絡。”
尹澤與墨離皆點頭應下。
慕言這才轉向伍成玉,應道:“好。”
伍成玉眸底似有微光掠過,面上依舊沉靜:“事不宜遲,我們稍後便動身。”
尹如霜走到慕言身邊,輕聲道:“慕言姐姐,你們要保重,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慕言微微頷首。
夜色中,尹澤兄妹與墨離各自化作流光,朝著不同方向離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天際。
山谷內只餘慕言與伍成玉二人,篝火噼啪作響。
伍成玉看向慕言:“走吧。此去路途遙遠,需穿越幾處險地。”
慕言頷首,並未多言。兩人身形隨之而起,掠過層巒疊嶂,朝著那處隱秘山谷,悄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