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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豈非成了韜光養晦之策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豈非成了韜光養晦之策

林老夫人自城郊別院靜養歸來那日,林府上下皆透著一股不同以往的輕快。

老夫人一身素淨的衣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茍,面帶風塵卻精神矍鑠,甫一進門,便連聲問道:“疏雪呢?這些時日她可好?胃口如何?夜裡睡得可安穩?”

早有機靈的丫鬟迎上去,攙扶著老夫人,笑著回話:“老夫人放心,小姐一切都好,每日都在院裡看書習字。”

老夫人卻不急著回自己院子,徑直便往後院林疏雪居住的小樓走去。

穿過月洞門,遠遠便瞧見林疏雪正坐在廊下,低頭看著手中書卷。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周身灑下細碎光斑。

“雪兒。”老夫人低低喚了一聲。

林疏雪聞聲抬頭,見到祖母,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瞬間漾開一抹亮芒。忙放下書卷,起身快步迎上前:“祖母,您回來了。”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上下仔細打量,又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瘦了些。可是底下人伺候不盡心?還是書看多了,費心神?”

林疏雪微微搖頭,扶著老夫人到廊下椅上坐下:“沒有,孫兒很好。祖母一路勞頓,才該好生歇息。”

老夫人拍著她的手背,嘆道:“在別院這些日子,總惦記著你。你父親母親雖也看顧,終究事務繁忙。你這孩子,性子又太靜,甚麼事都悶在心裡。”

“讓祖母憂心了。”

“傻孩子,跟祖母還說這些。”老夫人撫了撫她垂落的髮絲,又絮絮叨叨問起她日常起居的細節。吃了甚麼,讀了甚麼書,夜裡可會踢被,事無鉅細。

林疏雪一一答了,聲音雖輕,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溫軟。

在府內安頓兩日後,老夫人見林疏雪雖一切如常,卻仍比往日更沉寂幾分,心中牽掛愈深。遂對林父林母道:“我此次去別院,在佛前許了願,祈求家宅平安。如今安然歸來,想著該去還個願,也帶雪兒一同出去走走,散散心,總好過終日悶在這院子裡。”

林母有些遲疑:“母親,疏雪她……外出恐有些不便。”

老夫人態度卻很堅決:“無妨。備好馬車,讓雪兒戴上帷帽便是。觀音閣清淨,香客不多。我這把老骨頭還能陪她幾年?總不能讓她一輩子不見天日。”

林父見母親心意已決,且言之有理,便點頭應允:“母親說的是。就依母親安排。”

出行那日,林疏雪一頭長髮仔細綰起,戴上一頂帷帽,帽簷垂下輕薄白紗,將面容與髮絲遮掩得嚴嚴實實。在丫鬟攙扶下登上馬車。

馬車轆轆而行,駛出林府,市井喧囂傳入耳中。

林疏雪端坐車內,隔著紗幕,望著窗外流動的景象。

叫賣的貨郎、奔跑的孩童、飄揚的酒旗……這些對她而言都透著幾分陌生與新異。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微微蜷起,洩露出一絲緊張與好奇。

老夫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微酸,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等到了觀音閣,那後山景緻才好,比這街上清淨。”

約莫行了一個時辰,漸漸遠離城鎮喧囂,周遭變得清幽起來。馬車最終在一處山明水秀之地停下。丫鬟掀開車簾,恭敬道:“老夫人,小姐,觀音閣到了。”

林疏雪扶著丫鬟的手下了馬車,抬頭望去,只見一座古樸雅緻的廟宇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她下意識抬手,扶了扶帷帽邊緣,將紗幕理得更妥帖些。

觀音閣內檀香嫋嫋,誦經聲低沉悠遠。

老夫人攜林疏雪禮佛完畢,便至後院禪房稍作歇息。時近正午,日頭漸烈,禪房內雖陰涼,老夫人畢竟年事已高,加之舟車勞頓,坐下不久,便覺一陣頭暈目眩,臉色微微發白,手扶額角,身形晃了晃。

“祖母?”林疏雪一直留意著老夫人,見狀立即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您可是身子不適?”

老夫人擺擺手,剛想說些甚麼,卻覺一陣天旋地轉,身子軟軟向一旁倒去。

林疏雪心頭一緊,忙用身子撐住她,將她扶靠在榻上,對一旁已嚇得臉色發白的丫鬟道:“快去請寺中懂些醫理的師傅過來瞧瞧。”

丫鬟應聲匆匆而去。

林疏雪見老夫人雙目緊閉,呼吸急促,額上滲出細密冷汗,便迅速將禪房的窗戶悉數推開,取出手帕,在涼水中浸溼,為老夫人擦拭額頭和手心,低聲道:“祖母莫慌,應是天氣悶熱,歇息片刻便好。孫兒在此陪著您。”

老夫人雖不能言,卻似乎能感受到孫女的安撫,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幾分。

就在丫鬟去尋僧人的當口,禪院外,蕭絕正與一書童緩步而行。他今日前來,是為不久後的科考祈福。

書童眼尖,瞥見那丫鬟匆匆身影,低聲道:“公子,方才過去那丫鬟,像是林府老夫人身邊的。”

蕭絕腳步微頓,目光掃過那禪院方向,沉吟道:“你去打聽一下,可是老夫人有何不適?”

書童領命而去,不多時回報:“公子,確是林老夫人在禪房歇息時突感眩暈,林小姐已命人去請寺中懂醫理的師傅了。”

蕭絕聞言,眉頭微蹙,略一思忖,對書童吩咐道:“寺中師傅或擅養生,於急症未必精通。你即刻騎快馬,去離此最近鎮子上,請大夫來。需快些,診金加倍。”

“是,公子!”書童不敢耽擱,立刻轉身疾步離去。

禪房內,先前那丫鬟回來,面帶難色:“小姐,寺中那位懂醫理的師傅今日恰巧下山採藥去了,一時半刻回不來。”

林疏雪眉頭微蹙,正思索對策,卻聽門外又有腳步聲,一名小沙彌引著一位提著藥箱的老者匆匆而來。

“女施主。”小沙彌雙手合十道,“這位是山下鎮上的陳老大夫,恰在寺中訪友,聽聞貴府老夫人不適,特來一看。”

林疏雪雖覺意外,但見老者慈眉善目,此刻也顧不得多想,忙側身讓開:“有勞先生。”

老大夫上前,仔細為老夫人診脈,又觀其氣色,片刻後鬆開了手,對林疏雪頷首道:“小姐不必過於憂心。老夫人乃年老體弱,加之天氣暑熱,舟車勞頓,以致暑邪內擾,氣機一時不暢。”

“方才小姐處置極為妥當,未隨意搬動,且開窗通風,利於散熱,避免了症狀加重。待老夫開一劑清暑益氣、調和氣機的方子,煎服後靜養片刻,應無大礙。”

聽聞祖母無礙,林疏雪心下稍安:“多謝先生。”

老大夫寫下方子,交由丫鬟去寺中藥寮抓藥煎制。又取出幾根銀針,為老夫人施針舒緩。

一番調理後,老夫人臉色果然好轉許多,呼吸也平穩下來。

老夫人緩過氣,虛弱地問道:“這位老先生是……”

老大夫收拾藥箱,笑道:“老夫人福澤深厚,吉人天相。老夫也是受人所託,一位姓蕭的公子聽聞老夫人不適,特命人快馬加鞭將老夫接來的。”

老夫人聞言,略顯疑惑:“蕭公子?”

一旁的小沙彌解釋道:“是一位來寺中祈福的蕭姓書生。”

老夫人微微頷首,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原來如此。不知是哪位蕭公子?老身應當面謝過才是。”

小沙彌道:“蕭公子謙遜,並未留下名字,只道是舉手之勞,不必掛齒。人已離去多時了。”

老夫人嘆道:“真是位善心人。”轉而看向林疏雪,目光更加慈愛,“今日也多虧了我的雪兒沉著冷靜。”

林疏雪微微低頭:“孫兒只是做了該做之事。”

然而,她帷帽下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蕭姓書生?莫非又是他?

老夫人不知孫女心中所想,只覺經此一事,愈發覺得自己這個孫女貼心,不僅模樣好,性子更是沉靜穩妥。

她身體康復後,便喚來心腹細細詢問了那“蕭公子”的來歷。得知竟是近來與林家走動頗近、才學品行俱佳的蕭絕,且此前還曾幫助林家化解過商鋪危機。

老夫人聽罷,沉吟片刻,對一旁的林母道:“既是如此知禮仗義的年輕人,又於我林家有恩,合該正式謝過。不若選個日子,請他來府上一敘,就在後院暖閣設個茶席,不必太過拘禮。”

林母自然應允。

這日午後,後院暖閣內茶香嫋嫋。

老夫人端坐主位,林母陪坐一側。林疏雪則依祖母之意,坐在她下首的位置。

不多時,丫鬟引著蕭絕入內。他今日仍是一席青衫,步履從容,入內後便朝著老夫人及林母行了一禮。老夫人與其寒暄了幾句,蕭絕便在下首落座。

老夫人與蕭絕敘話片刻,問了些家常與志向,蕭絕皆從容應對,言辭得體。

老夫人見他談吐不俗,心下更喜,便含笑看向身旁靜坐的孫女,溫聲道:“雪兒,前日你看的那本詩集,聽聞上頭有些批註甚是精妙,乃是蕭公子所留。今日正好蕭公子在,何不取來,若有不解之處,也可當面請教一二。”

林疏雪抬眸,視線掠過祖母,又掃過對面端坐的蕭絕,微微頷首:“是,祖母。”

她聲音清冷,並無多少波瀾。丫鬟依言取來那本詩集,呈予她手中。

林疏雪卻並未翻看,只將書置於膝上,沉吟片刻,方才抬眸看向蕭絕,語氣是請教的低緩:“蕭公子於‘孤松棲鶴’一句旁註,‘看似超然,實藏機鋒,待時而動’。小女子愚鈍,不知這超然與機鋒,待時與動,其間界限何在?”

“若超然是假,機鋒是真,則隱逸之心豈非成了韜光養晦之策?若待時是靜,動是出,那松鶴之資,又何以自處?”

此言一出,暖閣內一時靜默。

這問題不僅關乎詩文解讀,更隱隱觸及出世入世、真隱假隱的微妙分野,與她自身處境有著隱秘的關聯,且精準地抓住了蕭絕批註中那看似圓潤卻隱含張力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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