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確非常人
林府書房內,薰香嫋嫋。
蕭絕與林父對坐,中間攤開一幅山水畫卷。蕭絕指尖輕點畫上皴法,聲音溫和:“觀此卷筆意,蒼潤兼濟,非百年功力不能至。尤其這雲氣處理,虛靈縹緲,似有還無,頗得前朝隱逸宗真傳。”
“晚輩曾於西山殘碑見過類似筆觸,據說乃宗真晚年避世時所留,不想今日在林老爺此處得見全貌,實乃幸事。”
林父眸中訝異之色愈濃,讚歎道:“蕭公子竟連西山殘碑都曾親見?老夫搜尋宗真事蹟多年,也只零星得知些許傳聞。公子年紀輕輕,見識竟如此廣博,實令老夫汗顏。”
蕭絕謙遜一笑:“晚輩不過是機緣巧合,多走了幾處地方,多看了幾本雜書罷了。若論對畫理深研,晚輩遠不及林老爺萬一。”
兩人就著畫作又探討許久,蕭絕每每皆能接上林父話語,甚至引申出更為精妙的見解,令林父興致愈發高昂,頗有幾分相見恨晚之感。
言談間,蕭絕話鋒稍轉,道:“方才聽林老爺提及府上藏珍頗豐,晚輩冒昧,想起前次偶然得見貴府小姐於院中閱覽,雖只遠觀,亦覺氣度沉靜好學。想必府上學風蔚然,連閨閣之中亦是不凡。”
林父聞言,臉上笑意淡了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方道:“小女性子是靜了些,平日只愛待在房裡看書,不喜見生人。”
一旁靜坐聆聽的林母也介面道:“是啊,那孩子自小如此,我們也不好強求她出來見客。”
她語氣自然,眼神卻飄忽了一瞬,指尖悄悄攥緊了帕子。
蕭絕將二人神態盡收眼底,面上溫和依舊,從善如流道:“原是如此。沉潛書卷,涵養性情,亦是雅事。是晚輩唐突了。”
他不再追問,自然地將話題引回畫作之上,心中關於那銀髮少女處境特殊的猜測,卻已得了七八分印證。
又閒談片刻,蕭絕起身告辭。
林父林母親自送至二門處,正值此時,遠處連線內院的迴廊盡頭,一抹素白身影掠過,銀髮在廊角光影下一晃而過。
林母臉色微變,略顯尷尬地瞥了蕭絕一眼,張了張口似欲解釋。
蕭絕卻已迅速斂目垂首,視線落在自己鞋尖前方地面,彷彿全然未見任何異狀,語氣如常道:“今日叨擾已久,晚輩就此告辭。林老爺、夫人留步。”
見他如此知禮節守分寸,林母方才那點不自在頓時化為讚賞,忙笑道:“蕭公子慢走。日後得空,常來坐坐。”
“一定。”蕭絕執禮告退,身形從容遠去。
待他走遠,林父望著那背影,輕嘆一聲,對林母道:“蕭公子才學見識俱是上乘,更難得的是心思通透,知進退,懂分寸。若其心性始終如此,不墮其志,將來前程必不可限量,實屬難得。”
“確是如此。只是……”林母頓了頓,又道,“不知家世如何……”
數日後,蕭絕再次踏足林府時,手中多了一本裝幀古典的線裝書冊。他與林父見禮後,便含笑將書冊呈上。
“前日於市集偶得此詩集。”蕭絕語氣溫和,目光坦誠,“乃是前朝一位隱逸女詩人所作,刊印甚少,筆墨清麗,意境幽遠。”
“晚輩想著,此類雅緻文集,或正適合閨中閱覽解悶。若蒙不棄,願贈予府上小姐。”
林母聞言接過那本書,其書頁泛黃卻儲存完好。略一翻看,見其中詩詞清婉,旁註亦見功底,不由抬眼與林父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有意動。
林母遂笑道:“蕭公子有心了。小女平日確愛看些詩詞,我代她謝過公子美意。”
“夫人客氣。”蕭絕道,“不過是舉手之勞,能入小姐青眼,便是此書之幸了。”
林父撫須笑道:“蕭公子總是這般周到。”
又閒談片刻,林父邀蕭絕至花園涼亭對弈。
黑白子交錯間,林父似不經意道:“今日園中景緻頗佳,疏雪那孩子偶爾也會出來走走,在那邊的老杏樹下看看書。”
蕭絕執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落子,視線並未偏移,只應道:“園中清靜,正是讀書的好去處。”
棋局過半,亭外遠處,一抹素白身影果然出現在杏樹下,低頭翻閱那本新得的詩集。
書中詩詞她大多讀過,吸引她的是頁首行間那些硃筆寫就的細小批註。見解獨到,常能於尋常字句中窺見深意,與她平日所思時有契合。
片刻後,林母端來茶點,順勢輕聲道:“疏雪方才看了幾首,倒是對其中幾處註解有些疑問,這孩子,平日難得見她如此。”
蕭絕聞言,認真問道:“不知小姐有何處不解?晚輩或可試為一解。”
林母轉述一二。蕭絕略作思索,便從容解答,不僅闡明詩意,更引申出幾分獨到見解,言辭精妙卻深入淺出。末了,他溫聲道:“小姐能於細微處發問,可見蕙質蘭心,心思細膩,遠非常人可比。”
林母聽得笑意更深,心中那“知音”之感愈發真切。
對弈繼續。偶有一陣風過,吹動杏花紛落,也拂動樹下人雪白的髮絲。
蕭絕眼眸微抬,恰好瞥見那一幕。他即刻收斂視線,垂眸看向棋盤,執起一子,同時對林父歉然道:“晚輩失禮,方才竟為外物所擾。實是不該。”
林父早已將他那瞬的神態看在眼裡,擺手笑道:“無妨。落花無意,人卻有情,偶爾分心亦是常情。蕭公子不必過於自省。”
棋局繼續,亭中只聞落子清響與偶爾的品評低語。
蕭絕始終專注於棋局,並未再望向樹下。直至一局終了,他起身告辭,言行舉止一如既往的溫文守禮,滴水不漏。
林父送至門口,看他遠去背影,靜默良久,方對林母道:“此子,確非常人。”
話音落下不久,尚未轉身回屋,便有下人前來通報:“老爺,夫人,有位自稱姓趙的表親,前來拜訪。”
林父眉頭微蹙:“哪個趙姓表親?”
下人回道:“來人只說是老夫人孃家那遠的遠親,論起來……似是隔了兩三代的表侄孫。”
林母在一旁低聲道:“怕是許多年不走動的那一支了。忽然前來,不知何事。”
林父略一沉吟,擺擺手:“既來了,便請去花廳看茶吧。”
來者是一位中年男子,衣著體面,見了林父林母便滿臉堆笑,拱手作揖,言辭甚是熱絡,自稱趙茂,攀扯了半日遠親關係。
寒暄過後,茶過兩巡,趙茂話鋒一轉,眸光閃爍,壓低了聲音道:“不瞞表叔表嫂,小侄此次前來,一是多年未見,特來請安,二來……也是聽聞府上有一位表妹,自幼體弱,深居簡出,如今想來也是及笄之年了吧?”
林父神色淡了幾分,只“嗯”了一聲。
趙茂似未察覺,繼續笑道:“說來也是巧,小侄認識城中一名富戶,家中頗有田產鋪面,雖是續絃,但前頭妻子沒留下孩子,年紀也不算太大,正想尋一位家世清白的賢淑女子。聽聞表妹情況,便託小侄前來探探口風。”
“雖說表妹常年不見外人,但女大當嫁,總待在閨中也不是辦法,您說是不是?”
林母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林父將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几上,發出清脆一響。
“有勞賢侄費心。”他聲音平穩,卻帶著幾分疏離,“小女之事,我與你表嫂自有主張。她性子喜靜,身子也需將養,暫無意於婚嫁之事。”
趙茂笑容僵了僵,忙道:“表叔莫怪小侄多嘴。只是……這女子終究是要尋個歸宿的。一直養在深閨,外邊難免有些不好聽的閒話。尋個妥帖人家,也是為她將來打算不是?”
林父抬眼看他,眸光微沉,“我林家女兒,何時需在意那些無知之徒的閒言碎語?賢侄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此事不必再提。”
趙茂碰了個硬釘子,臉上青白交錯,又強笑著扯了幾句閒話,見林父林母態度冷淡,終究坐不住,訕訕起身告辭了。
送走這不速之客,花廳內一時寂靜。
林母緩緩坐下,眉宇間染上一抹揮之不去的鬱色與憂憤。
“這都是些甚麼人……”她聲音微顫,“那般輕賤的口吻,好似我家疏雪是甚麼見不得人的物件,隨意就能打發了去!”
林父沉默不語,面色亦是不佳。
林母越想越是心堵,嘆道:“今日是這般遠親,明日又不知是何人。疏雪這般年紀,一直藏著掖著,終非長久之計。尋常人家怕是都如這般想法,日後只怕更難尋個真正知冷知熱,不存輕視之心的……”
她說著,腦海中卻不期然浮現出方才蕭絕那般知禮守節、言辭懇切、甚至盛讚女兒“蕙質蘭心”的模樣。
兩相對比,更是感慨萬千,心中那點因蕭絕而起的讚賞與希冀,不由得又深了幾分。
林父正為趙茂那事心緒不寧,不過兩三日,又一樁煩心事找上門來。
城西一間收益頗豐的綢緞莊,原本與江南一織造大戶簽下的長期供貨契約突生變故,對方派來的新管事咬定契約中一項模糊條款,聲稱林家近幾批貨品成色不及往年,欲大幅壓價,否則便要訴諸公堂,中斷合作。
此莊乃林家重要進項之一,若真對薄公堂,無論勝負,耗時耗力,聲譽亦會受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