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進尺
自那日之後,伍成玉心緒雖仍激盪難平,行為卻悄然大膽起來。那點隱秘的心思,藉著這小小的蛇身,竟有了幾分理直氣壯的依託。
慕言於案前批閱文書時,常覺手腕一涼,低頭便見一截墨色尾巴纏了上來,力道極輕,帶著點試探的依戀。他試圖抽手,那尾巴便纏得更緊些,抬頭對上那雙豎瞳,竟品出幾分“純良”的意味。
念及它傷勢未愈,慕言終是默許,只由它去,至多不過翻動玉簡時動作稍緩些。
又或是慕言倚著軟枕翻閱陣圖時,那小黑蛇便會悄然遊近,試探著,一點點盤上他膝頭,尋個舒適位置臥下。
慕言起初會微微蹙眉,指尖點一點那小腦袋:“下去。”
小黑蛇便仰頭,用腦袋輕輕蹭一蹭他的指尖,尾巴尖小幅度地晃了晃。
慕言與它對視片刻,那雙豎瞳中映著燭火微光,澄澈見底,倒顯得他多心了。
他嘆了口氣,不再要求它下去,只將陣圖略略抬高些,繼續看。只是那膝上的重量與微涼觸感,到底分散了些許心神。
偶爾軍務緊急,慕言需凝神推演,便會伸手將那賴在膝上的小黑蛇拎起,放置一旁軟氈上:“自己待著。”
被拎回去的小黑蛇也不鬧,只乖乖盤在氈上,卻將腦袋探出,一下下輕輕蹭著慕言尚未收回的指尖。
鱗片冰涼細膩。慕言指尖微蜷,看著它這般情狀,無奈搖頭,屈指輕彈了下那湊過來的小腦袋:“安分些。”
小黑蛇這才縮回腦袋,盤成一團,似是真安分下來。只是那尾巴尖仍不住輕輕掃著氈面,顯出幾分不甚明顯的“委屈”。
慕言有時會被它這模樣引得唇角微揚,卻又迅速壓下,繼續處置公務。
帳內便是這般景象,一人伏案,一蛇靜陪,間或有些細微動靜。
然北境的天空卻漸漸有些不同。
夜幕降臨,天幕中的月輪偶爾會泛出一層淡淡的紅暈,若不細看,幾與尋常月華無異。
天地間流淌的靈力亦隨之生出細微變化,如潮汐般起伏波動,雖不強烈,卻令敏感者心緒不寧。
慕言處理軍務時,走神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有時筆尖懸停良久,墨跡滴落猶未察覺。周身氣息偶爾亦會出現一絲浮動,雖轉瞬即逝,卻瞞不過近在咫尺、且格外關注他的伍成玉。
這夜,月暈又現,較前次更為明顯些,空氣中靈力流轉也帶上了一絲躁動。
慕言今夜未在帳內處理公務。他獨自立於帳外,仰首望著那輪泛著淡紅的月。夜風拂動他未束的銀髮與素袍,背影料峭。
伍成玉悄然游下軟氈,盤踞在門檻內側,靜靜望著。
只見慕言抬手,無意識按在自己心口處,眉頭微蹙,沉默良久,方低聲自語,聲音融在風裡。
“這次……似乎比以往更難壓制。”
伍成玉盯著那孤寂的背影,感受著慕言周身氣息那細微的紊亂,以及話語中深藏的隱忍。它心急如焚,蛇尾焦躁的在地面摩擦,卻無法上前。
它此刻只是一條“靈智未開”、恰好被收留的小蛇。能做甚麼?
它甚至不能顯露自己已感知到對方的異常,只能看著慕言獨自承受。那按在心口處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顯然正是極力隱忍著甚麼。
伍成玉忽然無比痛恨自己這偽裝的身份,恨不能立即化為人形,上前問個明白,哪怕只是分擔一絲一毫。
可它甚麼也不能做。
它只能看著慕言在帳外又立了許久,直至那輪月漸漸西沉,周身那細微的波動才緩緩平復下來。
慕言放下手,輕舒出一口氣,白霧在空氣中散開。
他轉身回到帳內,面色較平日更白幾分。走至門檻時,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地上盤踞的小黑蛇身上:“還沒歇息?”
小黑蛇昂起頭,靜靜望著他。
慕言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它的鱗片,觸手一片冰涼。
“外面冷,進去吧。”
說著,將小黑蛇撈起,帶入帳內,置於軟氈上,自己則走向另一側床榻,和衣躺下,很快呼吸便變得沉緩,似是倦極睡去。
伍成玉盤在氈上,望向床榻方向,一夜無眠。
慕言的異常,定然與天際那輪月影有關。可究竟是甚麼原因?功法反噬?舊傷復發?還是……
無數疑問盤旋心頭,卻得不到答案。它只能繼續蟄伏,繼續等待。
翌日,慕言召來副將,吩咐事宜:“近日修煉遇瓶頸,仙元流轉滯澀,需靜心突破一段時日。誅剿殘餘兇獸、巡防諸事,暫由你全權代理。非緊急軍情,不必報我。”
副將躬身領命:“末將遵命。必不負仙君所託。”他略一遲疑,又道,“仙君閉關,可需加派人手護法?”
“不必。”慕言抬手否決,“營內常規警戒即可。傳令下去,閉關期間,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帥營帳,違令者以軍規論處。”
“是。”
吩咐既定,慕言轉身回到內室。
伍成玉正盤在軟氈上,見他進來,昂首望去。
慕言走至它身前,蹲下身,取出一枚儲物玉符,在其旁放下幾碟靈食與一壺清泉。
“這些應夠你食用一段時日。”他指尖點了點玉符,“好好待在此處,莫要亂跑。”
伍成玉一動不動,目光緊緊鎖著慕言的眼睛。
那眼底深處並無突破瓶頸的沉凝或期待,反而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沉鬱,不是尋常閉關應有的心境。
慕言見它不語不動,只當這小獸又如往常般發呆,便不再多言,起身走至蒲團處,拂衣坐下,閉目調息。
伍成玉盤在軟氈上,心緒不寧。
它感知到慕言並未真正入定,而是以一種精妙的方式調整著自身狀態,似乎在等待著甚麼,或是抵禦甚麼。
果然,不出半日,帳外便隱約傳來人聲。
“下官奉樞機臺之命,特來呈送北境軍需批閱文書,需面呈慕言仙君。”
守在帳外的親衛聲音沉穩:“仙君有令,閉關期間,一應事務由副將處置。文書留下即可。”
“此乃樞機臺急件,需仙君親閱……”
“仙君閉關,不容打擾。閣下請回。”
類似的試探,在接下來的兩三日裡發生了數次。
有時是藉故呈送文書,有時是聲稱發現重要敵情需即刻稟報,甚至有一次,一道神識悄然探及帳門禁制,試圖窺探內裡虛實。
然而慕言事先佈下的陣法與傀儡符籙發揮了作用。數道試探皆被不動聲色地擋回,或是被守在帳外的親衛阻隔。幾次三番後,那些試探便也漸漸歇了。
伍成玉聽著外間那些或冠冕堂皇或暗藏機鋒的言語,心中寒意漸生。
墨彰雖已倒臺,其殘餘勢力卻並未死心,仍在千方百計地探尋慕言的虛實破綻。
而慕言此刻的狀態……
它看向蒲團上的慕言。
對方依舊沉靜端坐,面色卻比前幾日更為蒼白,周身那氣息時而凝實如冰,時而又會產生細微的波動,彷彿冰面之下有暗流洶湧,亟待破封而出。
血月臨空的前夜,北境營帳內一片寂靜。
慕言睜開眼,起身,目光掠過軟氈上似乎仍在安睡的小黑蛇,未發一言,身形悄無聲息地掠出營帳,下一刻便化作一道流光,撕開夜色,直向天際掠去。
幾乎就在那流光消失的剎那,軟氈上的小黑蛇驟然抬頭,周身光芒流轉,頃刻間化作人形。
伍成玉立於帳中,玄衣墨髮,面色沉凝,指尖掐訣,循著空氣中那縷即將消散的氣息,身形一晃,亦化作一道流光,遠遠綴了上去。
夜風在耳畔呼嘯,前方那點流光速度極快,且刻意斂息。若非伍成玉拼著損耗本源施展秘法,恐怕難以追蹤。
他心中那股不安感愈發強烈,目光緊緊鎖著前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你要去做甚麼,面對甚麼,這次我絕不會讓你獨自一人。
*
流光投入那片瀰漫著熾熱與混亂能量的大地。
慕言徑直飛向一處偏僻的裂谷深處。伍成玉斂息緊隨,遠遠只見慕言對此地路徑竟異常熟稔,其身形在噴湧的地火間穿梭,步伐精準,路線分明,最終落在一處巨巖裂隙前。
那裂隙入口被天然形成的怪石遮擋,若非刻意尋找,極難發現。
慕言指尖微動,一點微芒沒入裂隙邊緣某處,那原本就存在的斂息陣法一閃而逝,隨即閃身而入,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伍成玉在不遠處一塊岩石後顯出身形,眉頭緊鎖,望向那裂隙入口,心中疑雲大盛。
天燼淵……
他為何會對此地如此熟悉?上次來清剿魔患,分明不是這片區域,他也從未提及此地藏有如此隱蔽的洞府。
方才那斂息陣法,絕非近年所布。其上流轉的古老晦澀之意,甚至遠超先前在神殿所見。
伍成玉靜靜立在陰影中,並未立即上前,只是耐心等待著,神識悄然蔓延過去,感知著那巖壁之後的動靜。
血月懸空,赤輝如紗,透過巖隙滲入洞窟。洞內,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一聲聲傳來,裹挾著粗重艱難的喘息,在逼仄的石壁間反覆撞擊,聽得人心悸。
伍成玉再無法按捺,指訣微動,隱去身形,悄無聲息地潛入洞內。
藉著血月投下的昏暗紅光,他看見慕言跪伏在地,身體劇烈顫抖著,素白外袍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
那頭隨意束起的銀髮此刻竟如活物般瘋狂生長蔓延,束髮的木簪不堪重負,墜落在塵埃之中。
如瀑銀髮傾斜而下,直至逶迤鋪陳至腳踝,流淌著妖異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