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與凡人
尹澤摺扇搖了搖,笑道:“堂堂幽冥少主,竟然怕老鼠?”
墨離立刻反駁:“誰怕了!本座是嫌髒!”
慕言收回玉扣,率先步入。伍成玉視線掃過門內,對身後人道:“跟緊,別亂碰東西。”
通道並不長,盡頭是一個寬闊的石殿,四周牆壁光滑,看不出任何門戶。
眾人剛踏入殿中心,身後入口便無聲閉合,緊接著,四周牆壁亮起柔和白光,空氣中浮現出無數銀色符文,如活物般遊戈。
“看來是試煉開始了。”伍成玉握緊手中長槍。
話音未落,那些符文倏然匯聚,化作數道凝實的銀光,襲向眾人。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寒意。
尹澤摺扇揮出幾道風旋,卻見那銀光輕易穿透風牆,直撲面目。
“咦?不傷人?”墨離原本已擺出防禦姿態,見那銀光靠近自己時僅是繞體一週便離開,不由奇道。
慕言眸光微動,掠過繞體的銀光,已然明瞭:“似在探查。”他站在原地未動,任由銀光掠過周身。
其餘人見狀也放鬆下來。銀光流轉數息,忽又變化,空中符文重組,化作一片浩瀚星空,星辰運轉軌跡玄奧複雜。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眾人只覺周身法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尹澤以扇抵額:“這陣法古怪,竟能同時壓制諸般氣息。”
慕言周身泛起月白微芒,那壓力似乎對他影響稍弱。他視線落在星空某處軌距交錯之處,忽而開口:“坎位三步,震位退一,離位,全力攻之。”
伍成玉毫不遲疑,依言而行,槍芒直刺慕言所指方位。尹澤與墨離雖不明其理,卻也立即配合。
數道力量同時擊中幾個關鍵節點,整個星空劇烈震盪一下,隨即如鏡面般破碎消失,壓力驟減,正前方無聲洞開一扇新的門戶。
“這就過了?”墨離有些難以置信,“好像也不難?”
“是因慕言仙君看出了其中關竅。”滄歌道。
慕言徑直走向新出現的門戶。其後是一個洞窟,唯有一條極窄的石樑通向對面殿門,梁下深淵無際,罡風如刃。
墨離探頭一看,縮了縮脖子:“這怎麼過?”
滄歌面色凝重:“罡風蝕骨,石樑脆弱,需以極快身法透過,且不得動用過多法力,否則梁塌人亡。”
伍成玉看向慕言:“你傷勢未愈,我先……”
話未竟,慕言已踏上石樑,竟似不受罡風影響,瞬息已至對岸。
“……”
伍成玉抿唇,隨即跟上,身法雖不及慕言靈動,卻穩若磐石。尹澤拽著墨離,展開摺扇,借風勢滑行而過。滄歌最後壓陣,箭矢連發,擊碎數道襲來的風刃,從容渡過。
抵達殿宇時,只見殿內空曠,唯有四壁繪滿壁畫,色彩斑駁,多有殘缺。
壁畫起筆於上古時期,天地間能量尚且駁雜不寧。一位銀髮神祇周身流淌月華,撫平地火水風,其側有一藍袍男子,手持長劍,劍光所指,斬滅肆虐大地的兇戾魔物,或劈開阻塞河道的嶙峋巨石。
墨離湊近一幅壁畫,撓了撓頭:“喂,這看起來怎麼跟我們在寂魂谷底下看到的那些有點像?就是更舊了些。”
伍成玉目光銳利地掃過壁畫上那銀髮神祇的側顏,又看向前方慕言的背影,並未開口。
尹澤好奇道:“你們之前見過?”
墨離大大咧咧道:“見過類似的。也是畫的一個白頭髮,好像叫……月汐?還有一個男的,一起打架補天甚麼的。”
滄歌上前幾步,仔細辨認壁畫上模糊的文字,片刻後,才緩緩道:“族中殘卷有載,月汐大人乃司掌月華與淨化之神,曾於上古時期平復多次災厄。然對其道侶,記載極少,只模糊提及乃是一位人族劍修。”她看向那藍袍男子,“想必便是這位了。原來他們曾是這般攜手……”
尹澤搖扇感嘆:“神祇與凡人?這倒是段奇緣。看來上古之時,天地秩序尚未如今日這般森嚴。”
壁畫延續,描繪著更為祥和的景象。
山河壯麗,萬物生長,百族共存。月汐與那男子似乎建立了一方淨土,傳授知識,調解紛爭。然而後續壁畫陡然斷裂,被大面積毀去,僅餘刮痕與焦黑印記。
眾人一時寂然。
墨離忍不住罵了一句:“哪個殺千刀的乾的?!正到關鍵處沒了!”
伍成玉蹲下身,指尖擦過那壁畫斷裂處的焦痕,眸光微沉:“是人為摧毀。力量極強,且充滿厭惡。”
在那殘破的畫面邊緣,只餘下一行銘文,經歲月打磨,已有些許模糊。滄歌俯身辯讀:“……唯其血脈可承其重,然天道不容……”
殿內一片死寂。
尹澤收斂了玩笑神色,摺扇輕敲掌心:“唯血脈可承其重?承甚麼重?天道不容又是指甚麼?這沒頭沒尾的,聽著可真叫人不安。”
墨離盯著那行字,道:“這口氣可真夠大的。難不成當年月汐他們做了甚麼逆天而行的事?”
尹澤用摺扇輕敲他的腦袋:“少胡思亂想。上古舊事,豈是你我能揣測明白的。倒是這神殿,似乎不止這一處殿宇。”他環顧四周,“方才過來時,我隱約瞥見側後方還有一道迴廊,被碎石半掩著。”
墨離揉了揉頭,難得的沒有爭辯。滄歌聞言,點頭道:“確有他徑。這等古神殿常有多重殿閣,各司其職。”
伍成玉率先走向那回廊入口,槍尖輕挑,幾塊礙事的碎石無聲滾落。
迴廊深長,空氣沉悶。眾人發現迴廊深處是一扇石門,其上禁制已被腐蝕,露出縫隙。
伍成玉以槍尖抵住門縫,發力推開。
門內是一間狹小密室,中央一座破損的石臺,臺上刻滿了與那邪陣同源的符文,此刻正閃爍著微芒。
“果然是陣中之陣,毀了它。”滄歌挽弓,凝聚箭矢。
“且慢。”尹澤攔住她,指向石臺邊緣,“那下面似乎壓著東西。”
慕言上前,劍尖輕挑,劃過符文。石臺發出一聲低鳴,隨即徹底黯淡崩裂,露出其下藏著的一小截物件。
那似乎是一截琴絃,色澤黯淡,靜靜躺在塵土中。待魔氣散去,那琴絃自發透出微弱的清光,一股難言的寧和氣息瀰漫開來,衝散了密室內最後的陰霾。
墨離湊近看了看:“這甚麼?一根斷絃?藏這麼嚴實。”
尹澤觀察著那團包裹琴絃的清光:“好精純的守護之力,只為護住這截斷絃?”
滄歌神色肅然:“此非常物,其材質我竟絲毫辨認不出。且這守護之力恢弘正大,又帶著一絲悲意。”
伍成玉目光掃過那根琴絃,並未感知到任何威脅或異常,便移開視線,仔細檢查四壁,尋找其他線索。
唯有慕言,自看到那根琴絃,視線便落於其上,未曾移開。他緩步上前,立於石臺前低頭凝視。室內微弱的光線落在他雪白的髮絲上。
他並不識得此物。可一股莫名的情緒,卻毫無徵兆的自心底翻湧而起。極淡,卻無法忽視。
那並非喜悅,亦非單純的悲傷。那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彷彿跨越了無盡時光的疲憊,以及一絲細弱遊絲的悵惘。這情緒來得突兀且陌生,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令他失神片刻。
他下意識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那根琴絃,卻在指尖即將觸及之前,又驀然停住,緩緩收回了手。
一直用眼角餘光留意著慕言的伍成玉,見他此番情狀,眸光微凝,心中疑雲再起,卻並未出聲詢問,只是默默將這一幕記下。
“咦?這石臺上好像有字?”墨離蹲下身,拂去石臺邊緣些許積塵。
眾人聞聲圍攏過去,只見與那崩裂的石臺緊緊相連的另一塊石臺側面,刻著一行小字,筆跡蒼勁:
為汐封存於此,望後人慎用。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汐……是指月汐大人?”滄歌率先開口。
尹澤道:“看來是了。將此物封存於此之人,與月汐定然關係匪淺,極可能就是壁畫上那位劍修。”
墨離則撓撓頭,滿是不解:“慎用?這都斷成這樣了,還能用嗎?封存個斷絃還搞得這麼鄭重其事。”
“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莽撞?”伍成玉冷聲道,“神人之物,縱已殘損,其中蘊含的法則之力亦非你能揣度。輕下斷言,徒顯淺薄。”
墨離惱怒道:“伍成玉!”
“總歸是找到了東西。”尹澤見二人似乎又要鬥起嘴來,忙打個圓場,將話題拉回正軌,“此地看來再無他物,這密室之後,似乎另有通路?”
他指向密室另一側,那裡果然還有一道更為隱蔽的拱門,被一層微光籠罩著,若不細看極難發現。
滄歌上前探查一番:“是傳送法陣。尚能運轉,只是不知通往何處。”
尹澤沉吟片刻,緩聲道:“這傳送法陣既然設在此等隱秘之處,想必不會無故存在。”頓了頓,語氣放輕快了些,“總不能白來這一趟,好歹……得弄明白咱們這趟折騰,究竟是為了甚麼吧?說不定前面,就有我們一直在追尋的答案。”
伍成玉聞言,看了尹澤一眼,並未反駁,算是預設。墨離也哼了一聲,沒再繼續爭吵,只是嘀咕道:“誰知道前面等著的是不是更大的麻煩……”
“邪陣源頭雖除,幕後之人仍未現身。此殿處處透著詭異,或許另藏玄機。既然尚有前路,便前往一探。”慕言抬手將那截琴絃收起,清光觸手溫潤,並未排斥,“走吧。”
眾人不再遲疑,相繼踏入那陣法。
微光吞沒視野,一陣輕微的失重感傳來。待腳下重新觸到實地,傳送陣的微光散去,眾人落腳處竟是一處開闊的露天石臺。
石臺位於孤峰之巔,四下雲海翻湧,遠處山巒如黛,與方才神殿內的幽閉全然不同。天風浩蕩,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這陣法竟將我等送至如此高處。”尹澤道,“也不知是何地界。”
話音未落,一個蒼老平和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此乃望古臺。諸位能尋得此處,並透過那遺留的古陣,想來並非尋常訪客。”